平安夜那一天,我在哈尔滨。这是我二十几年人生以来到过的最北的地方,那一天什么都没做,窝在住处刷微博,赶稿,享受暖气。晚上下楼去小区里的超市买水,一出门发现开始下雪了。
雪虽然小得上不得台面,但还是比南方强得多。落地不化,很快就铺成了一层细细的晶亮的粉,像西点里的糖霜。四周非常安静,连风都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人经过。我因此驻足多看了一会儿,因为觉得应景。平安夜本来就应该是寂静的夜。那一瞬间说不出来什么感受,可能什么感受都有一点儿。
跨年前一天,我去看了《心灵奇旅》,看到金黄的叶子像蝴蝶一样落下来,落到22手上的时候,我又想起平安夜的薄雪。我本想说那是我今年难得感受到的安静时刻,但又觉得,今年整整一年,我都陷在了这种安静里。
今年刚刚开始的时候我在北京,跟阿甜喝了一夜大酒。然后我们睡了一天,晚上头重脚轻地起来,去和在北京的朋友吃饭。那是2020年的第一天,新闻曝出武汉肺炎。朋友十二月刚从武汉到北京,我问他这事儿严重吗?他回答了什么我都忘记了。因为当时太轻松了,铜锅里涮着羊肉,每一句话都在热气里蒸腾,全是轻飘飘的,带着笑。我们在劝不吃动物下水的阿甜试试爆肚,“武汉肺炎”还是离我们很遥远的一个东西。
然后便到了1月12日,我从上海回家,挤过熙熙攘攘的高铁站,没戴口罩,没有任何防护。后来爆出上海在那一天就已经有了病例。
我坐在家里盯着手机,提心吊胆地等江苏什么时候报病例。刷微博,接收各种各样的消息。
武汉在年前封城,“逃离武汉”的词条上了热搜,我在小年夜那天发微博说不应该这样辱骂离开武汉的人。随即江苏终于曝出第一例确诊,就在苏州园区。妈妈给我打电话,让我自己开车回家过年。没有医用口罩,我找出家里冬天拿来御寒的棉口罩顶上,走进电梯都觉得心慌。我开车两个多小时回去,打开手机一看,那条微博被陌生网友骂了四百多条。所有人都面目狰狞,有说我圣母的,也有说我没有大局观的,每一个都好像恨不得把武汉人就地扑杀的暴君。
当时我坐在车里,没有觉得被辱骂而生气,脑子里只想着他们都疯了。
肺炎在全球杀了上百万人,可活下来的好像也都疯掉了。
我无意再去盘点这一年以来发生过的所有的事,那是媒体要做的事。这几天来,各种的盘点也早已经看腻了。事实上,到后来,我已经非常麻木。雨果说人能够承受的痛苦就像海绵能够吸收的水,当它吸满水的时候,就算整个大海从它上面流过,也不会再多吸收一滴。所以此刻再来反复咀嚼今年的痛苦和迷茫,没有什么意义。更虚无的是,这样的一年过去了,在经历了各种割裂、对立和失去的痛苦之后,我并没有从中得到任何正向的启迪。
中国人喜欢说,福祸相依,喜欢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但原来就是有很多痛苦,它就是没有意义的。
2020年看的最后一部电影,《心灵奇旅》里有一句台词。“在这里(心灵学院)怎么可能压垮一个灵魂呢?那是尘世生活所要做的活儿。”
看的时候会心一笑,或可为今年的注脚。
这一篇年终总结,从提笔到落笔,都写得非常痛苦。谈细了,有喋喋不休之嫌,很多事已经没有必要再去反刍。谈得粗略了,倒不如干脆不写。再去聊我这一年看过了什么书、什么电影、去了哪些地方,就显得有些幼稚。
其实因为今年的特殊,在家的时间更多,今年看书的量其实是这几年以来最多的。但真正回望的时候,又觉得没有多少领悟和长进。 读书变成了一种谋杀时间的常态,我不再试图拿它来揠苗助长。也许才算一个长进。
于是也只好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了。
今年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已经很幸运了”。
真正有这个认知大概是在春天刚刚复工的时候,当时整个社交圈都带着一种紧张,大家都恐惧着,但又不得不回去工作。我有一天站在阳台上,看见外面公园的一大片湖。整个小区严格管理,没有闲杂人能够再进来,快递和外卖送到门口,再有物业的人送到家。整个变成了一个封闭王国。
我意识到我的幸运。在疫情袭来的时候,我安全地被包裹起来,甚至不需要为了生计出门。
以前在学校里的时候,经常听见教授讲,“check your privilege”,大多对身边的白人同学讲。我作为当时的少数族裔,心里其实只是在翻白眼,说就是啊,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今年更多把这句话用到了自己身上。
今年,有史以来跟“朋友”决裂最多的一年。今年明显感觉到,说话的空间越来越被挤压,人们发言的立场更大决定了发言的内容。包容和共存已经不可能再存在。
有痛苦了很长时间,说想通也已经想通了。
“割裂”就像是冰川上一道不断蔓延的缝,在接下来的岁月里,它只会越拉越大。要说今年真正学会了什么,大概就是割舍。如果和别人站在了裂缝两端,在裂缝拉大的过程里,放手是一种本能。否则,只会无能为力地坠下深渊。
疫情时期,网络上不断呼吁大家有共享互助的精神,好像人类团结才是真正抵御瘟疫的良方。然而当疯狂成为另外一种疫病,回到自己的安全区就成了我对整个2020年能够给出的唯一解答。
站在这个节点往前回望,2019年最后一天我站在北京的街头,在寒风中非常仓促地写下新年的愿景。很简单。“继续写书。赚点儿钱。睡好觉,别焦虑。”
比起再往前一年,可谓是质朴之极。但一年下来,潦潦倒倒,也不能算做到。
书是继续写了,但今年没写出一本像样的长篇。
钱也赚到了一点儿,不过不怎么够花。
至于焦虑和睡不好,感觉再聊人都烦了。
但年初没有想到的是,今年选择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每隔一段时间就去不一样的城市居住,也自由自在地走过了很多地方。
学了冲浪。看过了两次海。去了山里,也到过湖边。
小说被更多的人看到了。今年因为写小说而收获到的友谊,远远比冰川裂开而失去的要多。我得到认可,有口头上的也有金钱上的,更得到真挚的喜爱。
以前的好朋友,今年多多少少都有相聚的机会。
拖延了将近两年的迪士尼护照,终于盖满了章。尝试了两种非常女团的发色,算是把头发糟蹋了一溜够。生日的时候收到的礼物,还能勉勉强强凑一个九宫格。
2020年的第一天,在我和阿甜彻夜聊到酒意都发散干净的时候,我跟她说我们这就26岁了。会不会我们的一生就是这个样子,拼尽力气维持,只是做一个平凡的人。
站在上帝视角看,有点儿傻气。当时哪里想到,2020年的拼尽力气,主要是为了能够活,做不做人都是次要的。
于是对于新的一年,也再也没有什么新的愿景了。两年前我借用一个博主的话,说要创造浪漫来抵御世界。今年我觉得他有些发言太傻逼了,所以不想再引用他的话了。
能说什么呢?不如讲个段子吧。
我在东北,一个人点了一份铁锅炖,我晒到微博上,说要命啊,东北菜太大份了。网友说我已经看见你发两遍这个铁锅炖了,事不过三,请你今年吃完。
我笑得挺开心。那就希望下一年里,多笑笑吧。
在庸常的、平凡的、让人痛苦而生厌的“活着”里,找一点幽默吧。
于哈尔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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