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魏王越发忙得脚不沾地。
他在皇帝的支持下推行新政,此事从京中落实到各地,可谓千难万险,阻碍重重。这两年魏王不断扶植与他理念相符的近臣,将他们外派各地。如今年底,各官员进京述职,要一一先向魏王禀报各地新政落实的实际状况。魏王还要替人在吏部走动,做些人情上的功夫。
他前前后后打点得当,递到皇帝面前的文书也好看。他政绩斐然,人又千依百顺,皇帝看他越发顺眼,竟然操心起魏王立妃一事。
说来也是讽刺,当初就是因为他忌惮魏王娶一个名门高户的强助回来,才使得魏王在府中大肆豢养男宠,断袖之名京中无人不知,就连肖战也是他亲自赐到魏王手里的。这会儿又突然抹了抹脸,作出一副慈蔼长辈的样子,想起来魏王也老大不小了。
皇帝在肖贤妃那里随口一提,说原先也以为是魏王不愿意和女子亲近。但如今安仁郡主都这么大了,想来魏王也不是当真不近女色,也该给他择个好人家的女孩儿去魏王府当家。
肖贤妃一边剥龙眼一边听皇帝说,垂着眼睛并不表态。半晌,把一个光溜溜的龙眼送到皇帝嘴边,这才轻声问了一句:“那庸德侯呢?”
皇帝眼睛眯了一下,好像都快忘了庸德侯是谁,过了会儿才道:“他怎么了?”
肖贤妃道:“臣妾是想着,庸德侯在魏王府上也这么些年了。魏王去邕州那两年,郡主都是庸德侯在照料。郡主一直唤他爹爹,其情甚笃。等魏王妃进了门,郡主这爹啊娘啊,岂不叫乱了?”
皇帝眼神微有不豫,“噗”地一声吐了龙眼核。
“荒唐。”
当日宫中便传出风声,陛下让人拟号,准备年后给庸德侯进爵,以示对南渝这几年纳贡及时的褒奖。
肖战都没想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恩宠到底是从何而来,囡囡却哭着从宫里回来了,一进门就一把抱住了肖战的腿,哭得撕心裂肺,不许他走。
肖战赶紧把女儿抱起来,一迭声地说不走。问她到底怎么了,囡囡也不肯说,就紧紧搂着肖战的脖子,哭到后来没眼泪了,就一抽一抽地打嗝,瘪着嘴,死活不肯放手。
肖战使出了水磨工夫,盘问了半晌,总算从四岁的女儿嘴里掏出了来龙去脉。
原来是赵王今天告诉她,她马上就要有母亲了。
囡囡对“母亲”这个概念极度陌生,她知道赵王的母亲是肖贤妃、另一位哥哥的母亲是四公主,曾经一度以为乳娘就是自己的母亲。但后来肖战教她,她没有母亲,她只有爹爹和父王。于是她今天就这么眨着眼,告诉赵王,她只有爹爹和父王。
赵王当她是孩子说傻话,笑了一通,然后给她讲了一大堆夫妻纲常,人伦之本的废话。囡囡一句也没听懂,唯独听明白一件事——陛下要将肖战迁出魏王府另居,然后给魏王立妃。
侍女眼看着肖战的脸色变了好几变,赶紧唤乳娘过来,抱走了囡囡。
肖战静坐了半晌,才问道:“王爷人呢?”
侍女心道不好,却不能不说实话:“王爷说,今日在外宴饮,会晚些回来。”
肖战“哦”了一声,再没说一句话。
一博果然在子时之后才回来,一身的酒气,见到了肖战就往他身上扑。
侍女们都习惯了他的醉态,想上前来伺候,魏王却着了恼,把人都喝退了。手里还死死扒着肖战不肯放,脸颊酡红,醉眼朦胧,但眼神摄人,侍女们犹豫不决,不敢上前,又不敢真走。
肖战皱着眉头把人撑住,头也没回吩咐下去:“都下去吧。”
侍女们这才纷纷退下。
一博仍旧拽着他,往床上倒,嘴里含含糊糊的,先喊“肖战”,过了会儿,又叫“囡囡”。
肖战气不打一处来,拽了他的靴子粗暴地脱下来,斥他:“还叫囡囡,让女儿看见你这幅样子,你要不要脸?”
一博便噤了声,艰难地翻了一下身子,侧脸偎在锦被里,眼睛眨巴眨巴,只是一直盯着肖战。
肖战半跪到床上,伸手到他腰间,要给他解外袍。这醉鬼却突然又动起来,一把揽住自己的衣服,往旁边一滚:“不行……不行!”
“你又发什么病……”肖战叹气,倾过身去,摁着人的肩膀把人掰过来,伸了两根手指在他面前:“这是几?”
一博不答,定定的,眼神缓缓聚焦,又游离开去。
肖战又指指自己,“我是谁?”
一博停了一会儿,忽地轻声道:“你是肖战。”
“还认识人就好。”肖战放低声音,又试图给他脱衣服,“那我现在给你把外面的袍子……”
他话没说完,突然卡住了。一博仍旧那样看着他,上下睫毛一扇,一滴泪突然滚了下来。
“……”
这又是什么新花招?
肖战不信似的,伸手在他颊边抚了一下,真是湿的。
他哭笑不得:“又怎么了?”
一博顺手抓住了他仍停在自己颊边的手,无限依恋地把脸颊贴了上去,蹭了蹭,然后在他掌心吻了一下,忽然轻声道:“陛下准备把成均馆钱大人的女儿许给我。”
肖战忽然浑身一僵,哭笑不得的神情消失了,他皱着眉头,打量着一博,好像在看他到底是真醉假醉。
半晌,他轻轻地抽出自己的手,轻声道:“我以为你不打算告诉我了。”
一博摇摇头,眼帘微阖,好像困倦得睁不开眼:“你知道啊……你怎么知道的?”然后他又摆摆手,“算了,不用告诉我……太子手眼通天,有的是我不知道的法子。”
肖战的眉头越皱越紧,却不说话,只是在沉默中咬紧了自己的后槽牙。
一博低下头,醉鬼的口齿依然清晰,手指却不怎么灵活,一边找腰带的扣子一边道:“我明天进宫,趁旨意还没下来就回……回绝掉。”
肖战看了他一会儿,没忍得住,伸手给他拆了腰带。
“成均馆乃是陛下一手扶植,钱大人支持新政,是你的助力。”
一博懒懒地冷笑了一声,伸出两指去捻他下巴:“你是在劝我,遂了陛下的意?”
肖战侧过头,挣开他,冷着声音:“随便你。他若真的铁了心把手伸到你枕侧,是你想不要就不要的么?”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一博的脸色冷下来,连那醉意都消散得不剩几分。
肖战没再说什么,给他把外袍脱下来,挂在了床头。
一博突然又道:“你希望他给我立王妃,好放你自由,是不是?”
肖战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静静地站着,数自己的心跳。手指克制着攥着外袍,仍旧没放,几乎要在那布料上攥出印记。
一博突然从背后拥过来,环住他的腰,凑到了他耳边问他:“你有没有觉得,今年冬天特别冷?”
肖战敷衍地“嗯”了一声,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回过身去面对着他。肖战懒得去理会醉鬼的胡话,他陡然觉得心里像是完全空了一块,说不上来,只觉得酸涩苦楚,一言难尽。可这么多年他早就养成了习惯,再大的情绪上来,他也只是面不改色地继续做他该做的事,比如此刻,就是把这醉鬼头上的冠拆下来。
一博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继续说话:“我爹说过,冬天如果特别冷,就要小心柔然人。他们那里更冷,若是遇上严冬,冰封千里,他们的牛羊都冻死了,柔然人就会南下,到我们这里来抢东西……”
他突然一把摁住了肖战给他拆冠的手,抬头看他,“你知道吗?”
肖战面色平静:“知道什么?”
“柔然人会南下。”
肖战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良久,垂下了眼睛:“我怎么会知道这个。”
一博“哦”了一声,突然往后一倒,扯过锦被,把自己一裹。肖战看了他半刻,吹灭了烛火,却没有上床。
好一会儿,一博才感到身边贴过来了一个人,被褥轻轻地往下一塌,陷进了另一具身体。但那个人似乎一点温度都没有,离他离得远远的,又熟悉,又陌生。
一博看着黑暗里的虚空,忽然道:“我为什么不肯立王妃,你心里很清楚。”
肖战不答,似是已经睡着了。
一博又道:“肖战,我不会负你。”
他翻过身,揽过肖战的肩膀。肖战没有反抗,他漠然地被揽进一博的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闻见他身上未散的酒味,听见他胸膛里的心跳。
一博长长地叹了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一句话落到肖战耳朵里,像剖心沥胆的恳求,又像是冰冷的警告。
“你也不许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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