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怎么想?”
一博正出神,突然被皇帝一唤,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先施礼:“这个,臣以为……”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陈王已经抢了话:“父皇,儿臣以为,当送显平侯南归!显平侯食北凉俸禄多年,若北凉扶他登位,他必感念陛下恩德,南渝便可百世为我属国!”
一博牙关一紧,微微闭了闭眼,好像当胸被人捅了一刀。但他什么都没说,仍旧保持着低头行礼的姿势,动也不动。
齐王也按捺不住,进言道:“父皇三思!显平侯桀骜不驯,儿臣还记得他当年宁死不肯易服称臣。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真心服我北凉!他在上京多年,对北凉内外政事了若指掌,若是送他回去登基,无异于放龙入海,父皇,敌不可纵啊!”
陈王立刻步步紧逼:“若我没记错,显平侯一向与五哥要好,他若是对我朝内外政事了若指掌,我可要好好问问五哥!”
“你!”
“好了!”皇帝皱了皱眉头,喝止了两个儿子没完没了的争吵,又看定了一博,“显平侯是忠是奸,你们知道什么?此事当问魏王。”
一句话,又把皮球踢了回来。
一博缓缓地站直身体,掂量了一番措辞,方道:“陛下,此事……臣不可言。”
皇帝脸拉了下来,“什么叫你不可言?”
一博:“显平侯是臣枕边人,于私,臣必不愿与他相离。心都偏了,还能说什么?臣说出来的话,陛下能信吗?”
皇帝的脸色沉了沉,似乎甚为不满。但略一沉吟,又只是叹了口气,转头问国相:“爱卿再跟朕说说南渝的情形。”
国相低头应道:“是。”
南渝国主病重的消息眼下尚且秘而不宣,但北凉监控南渝政局,早已有探子回报,说国主命不久矣,已暗中草拟遗诏与国书,一封留于朝中,另一封秘发北凉。遗诏的内容无人得知,国书这边也还没收到。皇帝召了几个近臣,连尚在称病的魏王也被他急召至御前,就是想议一议此事。
到今年九月,显平侯到北凉就正正好好六年。这期间,南渝并未再立太子。国主就算已经病到了要交代后事的田地,也没有把皇位传给其他儿子的意思。就是说,肖战依然是南渝皇位唯一的继承人。
国相与枢密院重臣都推测,南渝的国书必是请求北凉归还太子。
还,也不是一定不能还。新帝即位,必有新政。对北凉来说,若是显平侯南归对北凉更有利,他们自然乐见其成,甚至愿意暗中出力,保他登基。但肖战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么多年是不是卧薪尝胆,一旦南归又会对北凉采取什么政策,其实谁都说不准。所以皇帝才要把魏王喊来,问问他的意思。没想到魏王也给他来了个恕不奉告,皇帝只好再问,若是不把显平侯还回去,南渝新帝会是谁。
国相道:“南渝国主成年诸子共五人,长子早夭,二子立为太子,即显平侯,三子身有残疾,五子是酒色之徒不得圣心,唯一有希望登位的,只有皇四子。”
而这位皇四子,野心勃勃。
天福九年,江陵侯曾在年关时用一支死士奇袭北凉人,短暂地夺回了隆州的控制权。当时,年仅十七岁的皇四子便在江陵侯帐下做先锋。自韩王破渝之后,他常有豪言壮语,要收复失地,一雪前耻。据说当年隆州一胜,这位皇四子曾割开北凉将领的喉咙,生饮其血,以示国仇滔天,他永志不忘。
只是当年的南渝刚刚被韩王敲骨吸髓地搜刮了一遍,国主实在无力维持江陵侯的大军继续与北凉人对抗。他一心求和,强令江陵侯班师。皇四子因此甚为不满,父子二人不和已久。北凉枢密院猜测,国主宁可上国书向北凉乞求,都不肯把皇位传给他,其因便在此节。不过皇四子在朝中颇得人心,主战派都愿意支持他登基。而南渝国主性格软弱,在他治下遭此国耻,可谓是失德已久。如今他又病重,只怕最后谁登基,还不一定由他说了算。
但对于北凉来说,可以想见的是,若皇四子登基,只怕南渝会立刻撕毁隆州之约,举全国之力向北凉进军。他与肖战并非一母同胞,古来天家无兄弟,肖战这个质子,用来牵制牵制老父还可,牵制弟弟,确实异想天开了。
一博仍旧沉默着站在皇帝面前,听着国相条分缕析讲南渝时局,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这是肖战今生今世,最后南归的机会了。
他心里一团乱麻,依旧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试图用理智来思考,想弄清楚到底怎样才是对自己的国家有利的局面。
肖战不可能像陈王所说的那样,因为吃了北凉几年俸禄就感念陛下的天恩,甘心做北凉的傀儡。可他会做到哪一步呢?收复失地够不够?两不相犯够不够?还是说在他心里,他远比那个弟弟更恨北凉人,恨到只要有一点机会,他就会举兵北上,踏平上京?
连皇帝都当他是显平侯的枕边人,所以要来问他显平侯的心性。可他发现自己根本就说不准。
他想,肖战,原来我也没有那样了解你。
只要一想到肖战要走,他就已经失去了判断。他在那一阵一阵的心慌里极力保持冷静,告诉自己就算看在囡囡的份上,肖战也不至于做到灭北凉的地步。而且就算他想,南渝积弱这么多年,也未必就能如他的愿。北凉是不怕的。
可他害怕。
他怕肖战走。又怕他此时断了肖战南归的路,肖战便再也没有原谅他的可能。
魏王自天福十年参政,修水利,行新政,功劳一件比一件大,事儿一件比一件难做,可他向来都有主意,还从未有过此刻一般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他只能木头似的杵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听着齐王和陈王吵得不可开交。
齐王主张不放肖战,自然还是为自己打算。南渝新帝登基,南方战事一起,皇帝第一个起用的肯定还是林家军。他与陈王互相压制,就等着这一天,好乘风化龙。当年韩王破渝之功,未必不能在他手中重现。新政已经实行了几年,皇帝的心思他也算看明白了,若不以军功钳制,这皇位可就当真跟他没关系了。
而这,也并不是皇帝想看见的局面。陈王亦与齐王针锋相对。两人一句赶着一句说,吵得连国相都插不进嘴去,终于把皇帝吵烦了,直接拍了桌子,让都滚蛋,他自己再想。
魏王出宫的时候,感觉自己不是在用脚走路,好像是一路飘回了魏王府。
肖战等他回来才开的饭,随口问道:“陛下突然急召你进宫,出什么事了?”
“哦……”一博怔在那里,一时之间竟然没想得出一句恰当的搪塞之词。他向来颇有急智,今夜却突然哑了一般,支吾半天,说不出话。
肖战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好像已经知晓了一切。
一博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没什么,让你说中了,有人参我,陛下把我叫进宫骂了一顿。”
肖战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暗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们同宿,肖战万分热切地爬到他身上求欢。自肖战被那药伤了身体之后,大夫嘱咐禁欲一段日子,一博原本想要推拒。但肖战那样热情,热情得让他以为他又偷偷服食了那药。他骑在一博身上,主动把身下的性器吞食到最里,腰胯扭得如浪一般。一博撑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好像喘不上气。最后肖战力竭,伏在他肩头,声音微弱,一遍又一遍地说,求求你,求求你……
他往日在床上也会讲这些话,求他用力,求他快一点,深一点,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简单地重复着那句话,求求你。
一博紧紧扣着他的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泪如雨下。眼泪砸在肖战的肩膀上,又顺着他的背往下滑,一滴,又一滴。一博无声地哭,哭到肖战终于停止了祈求。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好像恨不得把血肉都融进彼此的身体里。肖战只是轻轻动了一下,一博便更紧地抱住了他。
“别动。”他很轻很轻地开口,甚至比肖战刚才更像祈求,“就抱一会儿。”
肖战便不动了。
良久,他听见一博问他:“一个人的心要是被挖出来,送到千里之外,他还能活吗?”
肖战没说话,他只是更紧,更紧地抱住了一博。
一博闭上眼睛,已经知道了那个必然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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