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高坐尊位,陈王站在下首,父子俩沉默地对峙着,一个人都没说话。
宫烛煌煌,照得宫室亮如白昼。肖贵妃转头看了一眼,突然想到,这是南渝年年进贡的东西。焰明香滃,皇帝很喜欢。
就和……皇帝喜欢她一样的喜欢。
肖贵妃突然笑了笑,百无聊赖似的,起身拿了把剪子,站到落地的烛台边剪烛芯。焦黑的芯绳发出了轻轻的爆裂声,陈王和皇帝都转头看着她,但她只作不知,仍旧自己忙活自己的,好像剪烛芯就是最重要的事。
良久,皇帝轻声道:“此事容后再……”
“父皇!”陈王一口打断他,“证据已然确凿,当年齐王假意出资为父皇修塔,其实中饱私囊,还倒打一耙,构陷长兄,夺他兵权,致使父皇错杀良将,痛失爱子,方有今日南境之失。其罪昭昭,父皇还犹豫什么!”
“啪”,又一支烛花轻轻地爆裂。
皇帝的脸已经涨成一种极为难看的紫红色,他像一摊烂肉一样摊开四肢,歪着头倒在他的王座上。中风之后他越来越难控制自己的身体,眼下只能歪着脖子,愤怒异常地瞪着自己的儿子。
陈王又上前一步,把一个卷轴摊在他面前:“父皇,诏书儿臣已经替你拟好了,还请父皇加印。”
皇帝胡须发颤:“逆子……”
陈王一笑:“父皇是在说齐王么?”
皇帝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他拿起了桌上的印宝,塞进自己手里,然后牵着自己的手,缓慢地挪到了诏书上。皇帝的脸色更红,青筋绽出,奋力地争夺着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但一切都是徒劳,那印宝重重地落到了诏书上,盖下一个红章。
陈王满意了。他唇边带着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将那诏书收起来,恭敬地又站了回去。
肖贵妃若无其事地放下剪子,忽然道:“陛下,进药的时辰到了。”
皇帝一双眼睛几乎泛出血痕,恶狠狠地瞪着她:“是你这毒妇!”
肖贵妃只当没听见,拍了拍手,命宫人端药来。然后亲自捧着药,到皇帝身边,恭敬地跪坐下来,低眉顺眼:“陛下,喝药吧。”
皇帝闭上眼,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半个身子都诡异地抽了抽,一条手臂不听指挥,猛地一挥,打翻了贵妃手里的药碗,自己也跌了下去,以一个无比狼狈的姿势倒在地上。
陈王忙上前一步:“父皇!”
贵妃看了他一眼,陈王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退了一步,不动了。
旁边的两个宫人连忙上前来,手忙脚乱地将皇帝扶了起来。他气喘不休,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刻毒地看着贵妃,突然“呸”了一声,一口痰吐到了她脸上。
贵妃微微侧脸,没躲得开。那口痰就在她脸上,缓缓地往下淌。
殿中一时无人敢说话,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拉风箱似的回响。
良久,贵妃抬袖,仍旧无事一般,慢慢擦干净了脸上的痰。陈王看着她,目光在宫烛的映照下变幻不定。
“妾没伺候好陛下,是妾的罪过。”贵妃站起来,施施然朝皇帝行了个礼,“既然如此,妾就不在这儿惹陛下生气了。”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宫人们一个都不敢违逆她,鱼贯跟在她身后出了殿门。陈王也朝着皇帝行了一礼,沉默着退下了。
宫室的大门随即紧闭,皇帝仍旧无力地瘫在王座上,咬着牙,艰难地想抬手,动一动自己的身体。
他记得这一幕,在很多很多年以前,这一幕曾经分毫不差地在这个宫室里上演过。只不过,当年他是站在底下的那一个。他笑眯眯地请自己病重的父皇在禅位的诏书上加印,背后倚仗的是兵强马壮的林家军。他的手覆在他父亲颤抖的手上,握住了天下的权柄。一如今日他的儿子对他。
十七年了……十七年,就轮到了他自己。
“噗通”一声,皇帝整个人从龙椅上跌了下来,脑袋磕在了御案的桌腿上,撞得他头晕眼花。
一个老宦官从阴影中小步跑出来,小心地把他扶起来,低声泣道:“陛下!”
皇帝撑着他的胳膊,认出这是多年来一直在他身边服侍的旧人。但自从中风醒来,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宦官了。皇帝心里明白了什么似的,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攀着老宦官一条手臂,哆嗦着下唇,竟落下了一行眼泪。
老宦官亦垂泪:“陛下,贵妃她……”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老宦官立刻闭了嘴,含冤抱屈,不断落泪。
“朕……托你办件事……”皇帝气若游丝,但手上的劲越来越大,几乎把这老宦官的手臂抠出血痕。
“陛下只管说,老奴肝脑涂地!”
“去邯州……”皇帝喘了两口,声音越来越低,“秘召魏王。”
老宦官一怔:“魏王?”
皇帝咬紧了牙,眼中泛出凶兽噬人的光:“告诉他,朕准他……带兵回京!”
殿外卷起了风雪,肖贵妃走得很快,裙摆掀起地上的积雪。她的面色却比冰雪还冷,宫人捧着大氅,快步跟在她身后,急道:“娘娘……娘娘!”
她猛地刹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那宫人忙把御寒的大氅披到了她肩头。
肖贵妃没说话,她抬手又摸了摸脸上刚才被吐了一口痰的地方。天这样冷,她却觉得那一处像被狠狠灼痛,烧得她心里也起了一把火。
“老狗贼!”她咬牙切齿,恨恨地骂了一句。
宫人轻声劝了一句:“娘娘,息怒。”
肖贵妃深吸了一口气,面上的潮红渐渐退了下去。这么多年的羞辱,她都是这样,一呼,一吸间,便再次面色如常。
她转头,轻声问身边的宫人:“咱们那只报信的小鸟儿,飞去她主子那里没有?”
这宫人是她最早承宠时,皇帝特地从洗衣院里服苦役的南渝人里挑出来伺候她的,这么多年,她真正的心腹也只有这一个。
那宫人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垂首禀报道:“一出陛下那里她就不见了,想必此刻已经去见皇后了。”
“好。”肖贵妃心满意足地扬起了下巴,“等她回来,直接杖毙。”
那宫人眉心一蹙,神色困惑:“娘娘,既然早已知道那贱婢是皇后派来的,为何一直留她到今日?陈王之谋,若是提前泄露……”
肖贵妃转过脸来看着她,遥远的宫室透出微弱的光,在她耳畔发际的珠饰上流转,折射出幽暗而摄人心魄的光。
“你知道北凉人是怎么训獒犬的吗?”
宫人怔了一下,没回答得上来。
肖贵妃一笑:“他们把一窝生下的小崽子扔进同一个坑里,不给吃食,不给水,任由他们兄弟残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一只,就是悍勇无比的犬王,比狼都狠。北凉人带着这样的犬王上山,才敢与虎一搏。”
宫人神色一凛。
肖贵妃:“魏王是真正的北凉之虎,若不是犬王,怎么配跟他一较高下?”
“是。”那宫人微微躬身,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暖手炉递给她,“娘娘,等了这么多年了,不急在这一时,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肖贵妃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一声,眼中瞬间盈满了泪。但只是片刻,她脖子一梗,硬是把泪又收了回去,伸手接了那暖手炉,道:“是啊,反正都已经这么多年了。他吐在我身上的何止这一口痰。”
她旋即转身:“你马上出宫,把太子和安仁郡主接到我身边来。他们若是不肯来,就把陈王妃和陈王的两个儿子也一起接来,就说……”
她一时没想到好的借口,愣在那里,竟没续上话。
那宫人自若续道:“年末祈福,请王妃来陪伴娘娘一起抄经书。”
肖贵妃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唇边绽开了一个美艳至极的笑:“不错,我们要一起祈福,祝愿陛下身体康健,祝愿北凉,国、祚、绵、长!”
是夜三更,一辆马车辘辘地行进至宫门前。
肖战双目微阖,坐得十分安然。囡囡趴伏在他的膝上,睡得正香甜,肖战的手保护意味极强地拢在她的后脑上。
陈王妃坐在他的对面,脸色白得不似活人。她身边的小世子穿戴整齐,小大人似的正襟危坐,不敢睡觉。另一个儿子被她抱在怀中,她低下头,不住垂泪。
小世子摇了摇她的衣袖,轻声道:“娘,我害怕。”
陈王妃止住泪,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怕,有娘在。”
肖战睁开眼,看了看眼前惶惶不可终日的母子。
两个时辰前,陈王回府,即刻换甲点兵,整装待发。王妃大惊失色,连声追问,他却只说,成败便在今夜,他要取齐王性命。王妃惊得伏地哭求,正在拉扯间,贵妃突然派人来接。陈王立刻将他们母子三人、连着肖战和安仁郡主一起送上了马车。王妃到现在都不知道,陈王到底要做什么。
马车被宫城禁军拦了下来。
肖战微微掀开马车帘子,见那位来接他们的宫人递上了一枚鱼符,并贵妃手谕一封。那侍卫极度不满似的,打量了半天,嘟嘟囔囔道:“今晚怎么回事,进进出出的。”
宫人冷冷地一笑:“怎么?贵妃的手谕都不认了?”
那侍卫连道不敢,奉还了鱼符,乖乖打开了宫门。
肖战放下帘子,正碰上了陈王妃担忧的眼神。
“放心。”肖战听见自己违心的安慰,“陈王不会有事的。”
陈王妃看上去也并没有相信他。
她怀中的孩子像是已经预料到了某种命运,突然放声大哭起来。肖战在婴儿的哭声和车辙碾过宫中石板的声响里,模糊听见身后的侍卫在唱名记档。
“子时三刻,车马一辆,奉贵妃手谕入宫!”
肖战又掀开帘子,看见一场大雪纷然而落。
天福十七年,腊月廿七。陈王兵围齐王府,搬出皇帝诏书,要治齐王中饱私囊、构陷良臣等等十条大罪,没想到齐王却早已不在府中。陈王恼怒之下满城搜人。还不到五更天,文武百官都已经知道了此事。几位老臣齐聚宫门前,惶然地求见陛下,要确认诏书的真实性。还有人愤然状告,质问陈王手中的兵马从何而来。
宫中旋即传出了第二道诏书,命陈王缴械,去宗庙跪着思过。而齐王仍旧下落不明。
陈王抗旨不从。
朝中大乱,无数朝臣汇集在宫中,疯狂地抨击陈王,斥他谋逆。国相下令,召集宫城禁军,将皇城严加保护了起来。直到黄昏,陛下再下诏书,命陈王立刻解散兵马,入宗庙请罪。陈王迫不得已,终于卸甲入宫。
但他没有等到皇帝的判决。
消失了一天一夜的齐王终于露了面,就在陈王刚走进宗庙的一刹那,乱箭齐发。他身上插满箭羽,不甘地倒在了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消息传到御前,皇帝已说不出话,只是喘着气,狠狠地瞪着在给他喂药的贵妃。
贵妃轻叹了一声,似乎不是很满意,“唉,可惜了。他到底是不如齐王豁得出去。”
传消息的宫人安静地侍立在她身侧,像一道忠心耿耿的影子。
贵妃随即下令:“赐死皇后。传令禁军统领,齐王带兵入宫,欲行不轨。陛下口谕,杀无赦!”
皇帝野兽般哀嚎一声,整个人扑了上来,贵妃轻飘飘一躲,任由他扑倒在了自己脚边。
“陛下别急啊。”贵妃笑了笑,俯下身去,亲昵地拍了拍皇帝的脸颊,“你的好儿子已经逃出去了,你放心,他绝不会回来了。”
皇帝抽搐着,嘴唇翕张:“毒妇……毒妇!”
贵妃凑近他,轻声道:“不过,你卸他兵权,杀他生母,把他逼到这个份上,你说,他会怎么对待你这个父皇啊?”
皇帝再也说不出话了。
贵妃终于快意地笑出声来,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在烛光下竟显得有些扭曲。
另一个宫人跑进来:“娘娘,娘娘!”
肖贵妃站起来:“又怎么了?”
“陈王妃不好了!”
肖贵妃脸色一冷,随即快步走出了殿门。
宫城角楼上,风吹得极大,几乎要把站在城楼边上的娇弱女子掀翻下去。
肖战飞快地从阶梯爬上来,喊道:“王妃!不要!”
陈王妃身子一晃,神情似乎有些恍惚,好一会儿才定睛看清了来人。
她随即凄然一笑,苍白的脸在夜色中像一朵随时要被揉碎的花。
“太子,你来了。”
肖战心如鼓擂,小心地靠近她:“不要这样……你先下来,好不好?”
陈王妃泪如雨下,摇了摇头:“太子,你心太柔善,这样不好。”她视线微移,看定了他身后,“你还是要学着娘娘,心狠,才能成事。”
肖战回头,看见贵妃不紧不慢地拾级而上。华贵的大氅拖在她身后,狐皮滚边拥着她的脸,她的眼神漠然得没有一丝情绪。
陈王妃看着她:“姐姐,你满意了吗?”
肖贵妃没说话,轻轻使了个眼色,身边两个宫人立刻往陈王妃身边围过去,似乎想强行把人拉下来。陈王妃破了音,尖叫道:“不许过来!谁都不许过来!”她一边叫,脚下一滑,身子又晃了一下。
肖战急道:“谁都别动!”
那两个宫人被他喝止,一时没人敢动作。
陈王妃又哭又笑,鬓发都散下来,她的裙摆在风中被吹起,卷着雪珠,美得不可方物。
肖战再劝:“王妃,你听我说……”
“太子不必说了。”陈王妃打断他,凄然道,“妾身如藤萝,只能托乔木。木青,藤绿。木死,藤枯。”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已荡在了半空中。
肖战急切道:“你还有孩子!想想你的孩子!”
陈王妃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被肖战说动了。但下一刻,她又看定了他身后的肖贵妃。
“我夫妻二人半生为你所用,今日落得如此下场,是你欠我们的!”她目光怨毒,如泣血泪,“你可千万记得!”
肖贵妃看着她,突然咬了咬牙:“蠢货!你……”
陈王妃又笑了一声:“我是蠢,但我无怨,你呢?你有什么!”
肖贵妃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陈王妃纵声大笑:“姐姐,我祝你得偿所愿,不得善终!”
她话音未落,身影已经一飘,像一片被风卷落的叶子,无声而迅捷地坠下了城楼。
肖战猛地伸出手去,似乎还想拉她一下,却只抓到了一把虚无的风雪。
他无法控制自己往下看,看见那一身白衣埋在雪地中,有刺目的红色逐渐蔓延,狠狠地刺痛了他的眼睛。
肖贵妃突然闭上眼,一滴泪无声地从她颊边滚下来。但也仅此而已。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旋即转身,就像没发生过这件事一样,准备走了。
肖战突然叫住她。
“娘娘,这就是魏王不得不回来的理由吗?”
肖贵妃转过头,看着他,半晌,唇边泛起了一抹笑意。
“天下将变,就看他,是想当将……”她顿了一顿,眼波流转,倾国倾城。
“还是想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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