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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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雁声-第七十七章

肖战并未告知一博雍思王会来,而见到雍思王的那一刹那,一博也明白,肖战亦没有告诉他家中还会有谁。

轮椅上的年轻人微怔,肖战家里的猫好像跟他很熟,跳上了他的膝盖。雍思王随手在猫下巴上挠了挠,面色已经如常,笑道:“二哥,我不知你家中有客。”

他停下来,目光另有深意,无声地问询为何今日唤他来商议对北凉之策,却有陌生人在此。

肖战:“应对北凉之策,正是要与他商议。”

一博闻言微微挑眉,仍旧站在檐下。他换了一身肖战的灰袍,未戴冠,只是结了松散的一束,荡在脑后。

二人四目相对,一博负手而立,矜持地一颔首:“这位想必就是雍思王。”

雍思王端坐在轮椅中,感觉怀里的猫不满地炸起了毛,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发出威胁的嘶叫,不由好奇地歪了歪头,仍旧是春风和煦地笑:“不知阁下是……?”

一博和肖战交换了一个眼神,道:“鄙姓魏。北凉枢密院副使。”

肖战不动声色地从他脸上移开视线。

雍思王听见“北凉”两个字,眼中的笑意便消失了,只是唇角还保留着那个客套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一下子疏远很多。一博看着他,突然发现他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倒是跟肖战有一点像。这个认知让他不由自主笑了一下。

雍思王见他微笑,只好也陪着挤出一个更客套的笑,道:“魏大人好年轻啊,倒是没听说过贵朝还有这么年轻的副使。”

肖战心里暗道不好,北凉官场很重年资,除非是宗亲袭爵,否则重臣之中极少有四五十岁以下的。一博想必是随口一说,倒把这茬忘了。

一博面色如常,自然地把这话茬接了过去:“新帝即位,自然用新人。魏某无才无德,雍思王没听说过在下是应当的。”

肖战解释道:“我在北凉时与魏大人交情不错,他此来江都,也是为了北凉游走,看能不能想法子令两国放下兵戈。”

雍思王点点头,竟也没有多问为何北凉来使不上殿面君,反而私下在宁宣王府上。若是换了别人,难免要疑心宁宣王通敌了。可他什么都没说,示意侍儿推着他进门。肖战檐下本有台阶,但是他今日垫了两块木板,方便轮椅进出。猫仍旧卧在雍思王膝头,看得出来,猫倒是跟他很熟。

肖战挑了一下檐下坠的布帘,也准备进门,却被一博轻轻扣住了臂弯。

“你想知道朝中是谁通敌,直接问我不就完了吗?”一博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眼睛朝着雍思王瞥了一瞥,调侃地笑了笑,“兄弟一场,试探来试探去,多伤人啊?”

“我问,你就说么?”肖战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到底是怎么躲过他手下的人潜进来的?”

一博了然地“哦”了一声,怪不得兄弟起疑,原来还是他挑拨的。

“你这么不信我,我不愿意说了。”一博故意朝他眨了眨眼,放开他的臂弯,脑袋一点一点,吊儿郎当地转身先走了进去,“反正不是雍思王。”

肖战站在原地咬了会儿牙,眼睛却亮了一下,绷了半刻,还是没忍住在眼尾绽出一个笑意,在无人处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两朝通商的大致章程,这两日肖战和一博已经私下敲定得差不多。雍思王一开始听说北凉不止会退兵,肯将那八城让出来做通商口岸,允许大渝派兵驻守时,还以为这两人是在跟他说笑。但因“魏大人”承诺北凉确实有这个诚意,他也只好咽了满肚子疑惑,继续往下听。谈了两三个时辰,又在那大致章程上细化了许多,把允许流通的货物、港口城市和各道关卡的不同税率都拿出来谈,谈得三个人都口干舌燥。因此事机密,连个伺候的人也没留,眼看着一博第三次端起已经空了的茶壶试图倒水,又一脸失望地放下,肖战只好先喊了暂停,起身另去煮茶。

房中一时只剩下了一博和雍思王。

肖战的猫仍旧在雍思王膝头卧着,国家大事入她耳,只催得她睡得更沉,四只爪子都伸开,肚子规律地一起一伏。雍思王一只手在她下巴下面轻轻地挠,也没有把她惊醒。

一博惊奇道:“这小猫倒是愿意跟你亲近。”一边说,一边想趁着小猫熟睡,伸手过去薅一把。

雍思王抬眼,看见一博手背、手腕上一道一道新伤旧伤,心中便已了然,笑了笑,轻声道:“她只是一只小猫,陛下天威,她自然会怕。”

一博的手顿时僵在了半途。

良久,他把手缩回来,自若地笑了一声,没有半点慌乱的样子:“雍思王何时发觉的?”

“我还是太愚钝了。”雍思王垂眸,看着沉睡的小猫,若无其事,“若不是北凉的皇帝陛下,还有谁一言九鼎,敢许这样的重诺?”

一博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雍思王。他发现自己小看了眼前的人。

雍思王在南渝朝中不算特别扎眼的人物,因为残疾,从来也没人把他当回事。唯一值得拿出来说的,就是雍思王脾气好,跟谁都能相处。皇帝为人偏执,患了头风之后更加暴虐成性,连后宫诸妃都不得宠信,却唯独跟雍思王关系还不错。若非当日皇帝处置肖战的时候,逼得雍思王站出来给肖战说了一句话,北凉御前的密报上都不会出现有关这个人的只字片语。

但今日一见,一博才发现并非如此。此人心思缜密,行止从容,论起经济民生,亦颇有见地。最重要的是,他“脾气好,跟谁都能相处”,也就意味着,谁都有可能是他的人。肖战一定要他来与自己相见,商讨通商一事,说明要行此政,也绕不过雍思王的手。

他突然意识到,为何肖战回朝两年,能从一无所有,走到如今斗得皇帝众叛亲离的地步。

这个局,只怕早在肖战回来之前就已经开始布了。

一博也不再否认自己的身份:“既然认出来了,雍思王殿下应该更相信我朝的诚意。”

雍思王直视着他的眼睛:“就是因为诚意太足了,我才好奇。这么做,到底对北凉有什么好处?”他笑了笑,声音更轻柔,好像怕吵醒了怀里的小猫,但言辞间已现锋刃,“两国通商,是我朝占着利好。久闻贵国陛下文韬武略,乃是一代英明圣主,没道理做这种利人不利己的买卖啊。”

“雍思王这顶帽子给我戴得可真是高。”一博神情冷淡,不软不硬地给他顶了回去,“倒也未必不利己。若是能不费一兵一卒,令南境和平,对北凉来说就是最大的利处。雍思王殿下也不必这般自信。当真通商,假以时日,我北凉未必做不出你们那些奇淫技巧的玩意儿。如此互通有无,互惠互利,同抗柔然,百姓们都安居乐业,难道不比打得头破血流来得好么?这种好事,朕为什么不肯做?”

雍思王眼神变幻,嘴角神经质地抽了抽,也看不出是喜还是怒,只是脸色更苍白了一些。

他沉默片刻,突然又冷笑了一声,道:“陛下若当真有诚意,怎么不告诉二哥,你埋在朝中的奸细是谁?”

一博闻言一哂,唇边笑意莫测。

雍思王的神色似乎更为恼怒,刚要张口,肖战已经端着新沏的茶走了进来,见他突然身子往后一靠,欲言又止,便问道:“你们俩说什么呢?”

“我们……”

“哦,在说猫儿。”雍思王抬头看向肖战,已经换了一个温和如常的笑容。他眼神往一博的手上一撇,调侃道,“魏大人在说,二哥的猫儿脾气大。”

肖战眉毛一挑,朝着一博露出一个“外人在我就不揭你短”的神情。

一博悻悻地干笑,只好接上这话头:“我还以为她是一向脾气差,没想到猫也挑人,只跟雍思王亲近。”

肖战:“你别跟他比,他打小儿跟这些猫儿狗儿的都好相处,以前父皇还笑话他,会跟狗说话。”

雍思王道:“是二哥这只猫通人性。魏大人不知道,这小猫当初还救过二哥一命。”

一博好奇地抬起脸:“还有此事?”

肖战想劝阻弟弟:“你就别……”

但他还没说完,雍思王已经打断了他,含着笑意,仿佛当真是在闲话:“是啊。二哥当初在云州附近被四弟的人发现,苦战了一场,受了点伤,躲在一户农家的柴房里。就是这只猫儿一直叫,把主人家引来了,二哥才支撑到了见到顾兄的时候。后来便一直养在身边了。这猫聪慧得很,见着要害二哥的人就龇牙咧嘴的……”

他话说到这里,一博嘴角的笑已经微微有些凝滞。雍思王似是有意,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但眼神又极快地掠过去,若无其事地往下说:“那时候四弟在二哥的王府里插了个内应,这小猫儿也是见了就挠,是吧二哥?”

肖战好像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机锋,含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给他斟茶:“你今日话倒多。”

他随即倒了一杯给一博,一博怔了半刻,才伸出手来。接杯的时候,在肖战的指尖轻轻触了一下。

原来他当初回来的时候根本没有人接应。一博攥着茶杯,感觉自己牙根都要被咬碎了。

贵妃为他准备了令牌,但那令牌是上京的权贵所持,太过显眼,肖战刚到桐州就放弃了令牌。就连她为他准备好的接应之人,也在暗中联系了大渝的新帝,准备一上岸就把肖战卖了。当年会城客栈的尸体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没人接应,没人保护,两手空空,硬吊着一口气,从北凉一路杀回江都,狼狈得如丧家之犬,哪里有半分像是处心积虑跟贵妃合谋的样子?

一博仰起脖子,一口把茶水饮了个干净。

“诶小心烫……”肖战一句话只来得及提醒一半,不由哑然失笑,只好给他再倒一杯,“就把你渴成这样?”

一博面上若无其事,又问:“这小猫那么早就跟着你了?”

“嗯。”肖战点点头,从雍思王膝头把她抱了过来,小猫软软地,在他臂弯里蜷成了一团,“她是我从船舱里掏出来的……那会儿眼睛都还没睁开呢,我看她可怜,就随手揣走了。”

肖战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是你们北凉的猫。”

一博听见自己平静道:“挠人这么狠,确实是北凉的猫。”

肖战和雍思王都笑起来,话到此处,正事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很放松。雍思王又道:“魏大人别见笑,二哥对这小猫痴得很,有回喝醉了,非跟我说,这猫儿是从北凉的上京城跟着他回来的。”

肖战的笑容顿时凝固,低唤了一声:“三弟……”

但是雍思王没听见,继续说了下去:“还说他看花色就认得,是当初囡囡要的那只小猫,又跟着他回来了……”雍思王轻轻一笑,“魏大人,你说说荒不荒唐,这猫的花色,不都差不多吗?”

“当”地一声,一博的茶杯跌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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