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过三更,雍思王府灯火通明。
肖战大步走到前院,手中倒提着一把剑,剑刃上仍有鲜血滴落,但已经从中间被劈断。他身边不远不近地围着几个劲装结束的人,有人受了伤,捂着滴血的手臂,又像是交过手,又像是不敢跟他动手。总之不离他身侧十步,但也并不再靠近。
前厅没人,肖战快步转过影壁,见着府门洞开,站在门口的是顾公子。
“阿战,你醒了?”
他方叫了一声,肖战提剑便刺。顾公子大骇之下连忙往后一仰,几乎从雍思王府门口的阶梯上滚下去。肖战冷着脸,一剑递出,随之横削过去,直接把顾公子一片前摆割了下来。顾公子狼狈地趔趄两步才站稳,又惊又怒:“阿战!”
肖战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仍提着那把断剑,咬牙问他:“人呢?”
顾公子脸色变了几变,先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听到他质问,又忍不住露出几分心虚,随后又一咬牙,恼羞成怒似的反问道:“你真的跟我动手?!”
刚才那一剑,肖战没留情面。若是剑没有从中间被劈断,顾公子此刻应该已经没命在了。
肖战冷着脸:“你好大的胆子!”
顾公子浑身一凛,突然意识到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他的兄弟,而是他的主上。他当即跪了下来,道:“臣以下犯上,罪该万死!”
肖战气势汹汹地逼近了一步,低头一扫,看见他肩上胸口都已佩了薄甲,甲上仍有潜龙卫的纹章。他原是潜龙卫的统领,但当初他率部出逃,早就被新陛下除名潜龙卫了。
肖战:“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顾公子沉默不答。
肖战眼睛几乎红了,又问:“他人呢?”
“二哥在问谁?”
另一个声音从肖战身后传来,还伴随着木质轮椅碾过地面青砖的声音。顾公子微微低头,将诸般情绪都隐忍下去,侧身退让到一边。
雍思王被一个侍儿推了出来。
夜已深,他换了副打扮。拆了冠,换了一件宽松的月白缎袍,肩上拢了一件皮毛滚边的罩衫,一副匆匆从卧室里赶出来的样子,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戳破了他所有伪装的睡意。
肖战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北凉的皇帝陛下呢?”
“稀奇,北凉的皇帝陛下怎会在江都?”雍思王眼中射出寒芒,竟有一丝难以辨别的快意,“我不知道什么皇帝陛下,二哥今日为我引见的不是魏大人吗?”
肖战被他噎了一下,忽地想起什么似的,猛然转身,看见了停在前厅院中的马车。
雍思王腿脚不便,府门修得宽阔,方便马车直入前院。皇帝也下过旨,只要不是百官朝会,雍思王私下进宫的时候可以坐着马车一直到殿前。所以每次进宫的时候,他的马车前面都会挂着特制的令牌,以保畅通无阻。
肖战转回来,面若寒霜:“你出卖我。”
他语调下沉,完全没有询问之意,而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雍思王的脸也沉了下来,他没有否认。
肖战懒得再跟他说一句废话,转身就要走。雍思王整个人身子往前倾,肩头的罩衫落下,叠在他后腰处。他脸上露出了难掩的急切,喊道:“二哥你要去哪里——拦住他!”
最后一句破了音,那些围在肖战身边的人纷纷上前一步。
肖战脚下一顿,回头看定了他的眼睛:“你知道我平生最恨什么?”
雍思王问他:“二哥,你想去哪里?去救他吗?”
肖战一声冷笑,横剑在手:“你口口声声奉我为主,就是这么奉的?”
顾公子立刻上前一步:“阿战,自家兄弟之间……”
“那是北凉的皇帝!”雍思王厉声打断顾公子,一掌拍在轮椅的扶手上,“二哥,你忘记当年大渝所受的耻辱了吗!你忘记你是怎么被韩王带出江都城的吗!今日杀他,便可一雪当年国耻!这么好的机会,你到底在想什么!”
“韩王破城之仇我早就在北凉报了,还轮不到你来质问我记得什么,忘记什么!”肖战回击道,“当年攻破江都的人不是他,主张灭渝的人也不是他……”
“但今天在奉山陈兵四十万的是他!”雍思王激动得浑身战栗,一句话说得唾沫横飞,“什么通商,什么盟约——他把剑架在我们脖子上,还谈什么公平!”
他眼眶发红,每一寸可控制的筋骨都绷紧,彻底撕碎了早些时候在肖战那里的和煦。
“我咽不下这口气!”
肖战被他话中蚀骨的恨意惊得退了半步,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顾公子。但顾公子也避开了他的目光,咬紧了牙关,没有帮腔。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天真。虽然雍思王多年筹谋,要取四弟性命,但有一件事是他们共享的,那就是对北凉人的恨。
这里每一个人都经历了十一年前的那场国难。他们的尊严被践踏,家人被屠戮,这恨已经长进了他们的骨头缝里,生根发芽,无论如何都劝不动了。
什么通商,和平,在这份血海深仇面前,都是异想天开。
雍思王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摆出了那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面容,对肖战道:“今夜一石三鸟,乃是天赐良机!二哥,从此这天下是你的了!”
肖战冷冷地看着他:“这天下是我的,还是你的?”
雍思王:“我的,自然就是你的。”
说完句话,他似乎想挤出一个洒脱的笑意,但露出来的是比哭还难看的一个表情。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膝上,近乎神经质地一抽,随后紧紧握成了拳。
“二哥忘了,我是个废人。”
肖战:“显然,我忘了的事有很多。”
雍思王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我会替二哥记着。”
肖战尚未答,门外已有人疾步进来,两三步跪在了雍思王面前,禀报道:“王爷,宫里来信号了!”
顾公子立刻请命似的朝雍思王一拱手:“王爷?”
侍儿把那件罩衫又拾起来,重新拢在了雍思王肩头,他微微颔首,道:“顾兄去吧。”
顾公子随即转身,目光匆匆地在肖战身上一掠,嘴唇抿得更紧,什么都没说,大步走远了。
雍思王拢了拢外袍,刻意放缓了语气,很关心肖战似的:“二哥,你头上的伤……”
肖战用冰冷的视线阻断了他的话,雍思王识相地闭上了嘴。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唯独苍白的脸上还残存着一些异样的红。兄弟两人之间诡异地安静了半刻,肖战听见顾公子在王府前上了马,随即响起了一大片马蹄声,便抬头问了一句:“他去做什么?”
雍思王:“点兵。”
肖战微微合眼。脖子后面被顾公子打的那一下疼得厉害,牵动着后脑整个发涨。他又气又急,头晕目眩,艰难地试图在这种疼痛里保持理智,一句一句回想雍思王刚才的话。
他说……一石三鸟。
除了四弟、一博,还有谁?
肖战倏地睁开眼:“杜相!”
一博被人重重扔在了地上。
抓他来的人始终都没出声,一博便也不出声。因为手脚都被反绑,艰难地在地上动了两下,找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抬头四处看。
这个地方像是皇帝的寝宫,殿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香炉里烧的东西也怪怪的,味道很重。殿中所有的烛台上都只点了一根蜡烛,就跟舍不得用似的。光源有限,一博看不太清楚,只听到脚步声转进内殿,然后有个披发赤脚的男人急匆匆地赶了出来。
一博就这么跟南渝的皇帝打了个照面,只见老四眉目疏阔,颧骨高耸,鼻梁很高,一眼看上去,只能看见一对大眼珠子和一个不成比例的大鼻子。瘦得病态,眼下一片乌青,下巴上还有一条挺长的疤,也不能说难看,可就是让人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一博见过的肖家美人很多,且不说肖战和贵妃那种,连腿脚不好的雍思王都是眉清目秀的,所以总觉得他们家的人不管治国怎么样,相貌总归都是好的。唯独这位,一点儿都不像肖家的人。
一博在心里想,怪不得当初非要逼老四去上京换肖战。是他他也换。
老四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问他身后的人:“这就是北凉的皇帝?”
一博努力地抻起脖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狼狈,故作傲慢道:“属国见宗主国君,怎么还不下跪行礼?”
老四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上前一步,二话不说就抬脚踹在了一博腹上。一博吃痛,却不肯服软,咬紧了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只是脸上涨红了一片,不由自主地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
老四嘴角抽了一下,又抬脚,踩在了一博脸上,用力往下,恨声道:“要朕下跪?嗯?!”
一博嘴里蔓延出血气,一口牙几乎咬碎,总算识了两分时务。
老四抬起脚,脸上有两分得意之色,退了两步,命人把一博扶了起来,面对着自己。
一博直起身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尝到一点点腥味,这血气反而激得他笑了出来。
老四新奇地看着他,伸手拈了一下一博襟口的布料,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恶意的笑容:“肖战的衣服。”他随即放声地笑开来,又凑近了一博:“原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都说北凉的皇帝个个都色令智昏,果不其然啊!”
一博咬着牙,没说话。他还没摸清楚眼下的局势。
在他也被人打昏过去之前,肖战已经被那个顾公子带走了。以他们俩的关系,肖战应该不会有危险。但他一睁眼就被送进了皇宫,多半也是那姓顾的干的——一博又舔了一下破损的嘴角,恨不得把雍思王从轮椅上拽下来狠狠抽两鞭子。
老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看得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他突然伸出手,狠狠扣住了一博的下颌,强迫他抬头仰视着自己:“死到临头还发狠?”
一博面无惧色:“你敢?”
老四放开他,站了起来:“朕有何不敢!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一博扬了一下眉毛,继续挑衅:“那你试试?”
他话音未落,老四已经又踢了他一脚,这回正中胸口,踢得身边的人没扶住,一博整个身体狠狠摔了出去,因手脚都被绑住,脸上立刻摔出了两道血痕。
老四上前一步,狠狠揪住他的衣领,气息几乎要喷到他脸上。一博对上他的眼睛,越发笑开来,唇边蜿蜒着流下一道血迹。
他轻声细语地威胁老四:“你每碰我一下,我都会要南渝付出代价。”
老四的手高高举起来,似乎又想揍他。门口突然传来了宫人通报的声音:“杜相求见!”
老四的手一下子停在了空中,他脸上顿时掠过一道阴影,肌肉狠狠地一抽,露出了一个更加狠厉的神色。
“让他进来!”
殿门大开,杜相快步上前,假装没看见伏在地上的人,但行礼时又分明歪了歪眼睛。一博跟他的视线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杜相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腰,低着头,等老四唤他平身。
老四沉默着,长久没有说话。他背对着杜相和一博,似乎对岸边架子上的摆件极为感兴趣。但是烛火昏暗,谁也看不见他到底在摆弄什么。一博在这种诡异的沉默里突然发了一身冷汗,他惊惧地看了杜相一眼,心狠狠一沉——不好。
雍思王一从肖战那里出来就召集护卫盘问,那么是杜相设法将他送去肖战那里的事情必然藏不住。一博刚才还在想雍思王为什么还要费劲巴拉将他送到皇帝手里,眼下一切都明白了。
他要借着皇帝的手,先除了杜相。
老四发问了:“杜相何故深夜进宫?”
杜相又跪了下去:“臣听闻京城巡防今夜擒得了北凉的皇帝陛下,事关重大,臣有一言!”
老四没有转身,也没有追问杜相要说什么,他好像整个人都陷进了阴影里,已经不在此间了。
杜相等了一会儿,急切地又看了一眼一博,额上已经见了汗。
老四终于又开了口:“谁告诉你朕抓到了北凉皇帝的?”
杜相僵了一下,没想到老四会突然问这个。
其实他也不知道是谁,本来都要睡了,房中突然射进来一支短箭,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把一张字条钉在了他床柱上。他打开一看,就是北凉皇帝被擒的消息。
别人看见这条消息多半以为是天方夜谭,他可是亲自在江都接应了一博的人。杜相当即吓出一身冷汗。一博入城的时候威胁过他,来之前他已留下了旨意,若他陷在江都,北凉大军会立刻南下,屠城而过。杜相一念及此,便连滚带爬地起来穿好了衣服,进宫面圣。
只听杜相急道:“陛下,此人切不可杀!”
一博哑着嗓子,想制止他:“住口——”
杜相:“北凉大军还在郢州……”
一道寒光乍现,一博敏捷地就地一滚,还是感到一大股粘稠温热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浇到了他身上。杜相的身体还直直地跪着,头却已经滚到了地上,嘴巴张着,甚至还动了几下,继续在说话。只是脖子已经断了,一点都没发出声音。腔子里的血喷涌不尽似的,溅了一博一身。
他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一国之相,权倾朝野,说斩就斩……天下竟有这样的事!一博惊骇地看着那个提着剑的,血淋淋的身影,今夜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全然的失控。
只听“当啷”一声,长剑脱手。老四突然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蜷缩到了地上。杜相的血终于喷完了,没有头的尸体原地摇晃了两下,被昏暗的烛火投到宫室的屏风上,形成了一个巨大而诡异的影。老四竟然惊骇莫名地连退了两步,突然不管不顾地惊声尖叫起来:“不——父皇!不要杀我——!”
只听“咚”地一声,那没有头的尸体往前一扑,倒下了。血腥气充满了整个宫室。但没有一个人上前一步。伺候的宫人、擒他来此的护卫,全都木雕一般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老四抱着头痛苦地尖叫和呻吟。他们的木然为这副场景更添了几分诡异,饶是见惯了生死的一博也忍不住心惊肉跳。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钟声——
一阵冷风伴着钟声骤起,吹得肖战猛地打了个寒噤。
那是宫城角楼示警的信号,意味着宫城生变,速召禁军护驾。一角响了之后,四角都陆续响了起来。此起彼伏,在暗夜中惊飞了一大片栖在屋脊上的鸟。钟声随即停歇,但没过多久又响了起来,这回已经凌乱了许多,敲得心急如焚,好像暗夜中鬼差催命的锣。
雍思王在第三遍敲钟的时候才换好衣服,坐在轮椅上镇定地被侍儿推了出来。
“顾兄应该动手了。”他若无其事地对肖战说,好像在谈论明天会不会下雨。“父皇驾崩那天,角楼上的钟也是这么响的。”
肖战闻言微动,转头看了他一眼。
雍思王做了个手势,请肖战先上马车。
“二哥,我们现在可以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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