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 •

枪响之后(3)

顾魏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年轻人身上是枪伤,运气好,又不那么好。好的是贯穿伤,没伤到重要脏器,不好的是还有弹片存在肉里。顾魏不好判断他到底中枪多久了,他说完那句话就一头栽倒下去,顾魏把人从公交车上扛下来,伤口还在流血,但是已经流得很慢。当时顾魏以为救不活了。
  顾魏把人拖到外面一辆车上,是昆罕的人开来的车。顾魏开车,想开到高速上,他居然还能挣扎着醒过来,用非常微弱的声音警告顾魏,不要找死。
  
  昆罕掌握了掸邦大部分的城市,他们会设卡,看到自己的车里是陌生人,会直接开枪。
  
  顾魏问他到底干了什么,他却只是笑,然后又昏昏沉沉地晕过去。顾魏把车往反方向开,然后丢到路边,抱着他进了雨林。这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雨林里生态环境更复杂,更容易感染,却是一个隐藏行迹的好地方。顾魏扪心自问,当时他更多的想的是自己活命。但也没有丢下他,明明丢下他才是最安全的,顾魏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抱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像电影里抱着战友在越南战场逃命的阿甘。
  
  给他取弹片的时候下起了雨,顾魏用两片巨大的芭蕉叶搭出了一个棚,他包里有应急的医疗包,勉强做了个消毒,但是视线很不清晰,血太多,镊子打滑。年轻人痛得醒过来,颤抖着问他,有没有杜冷丁。
  他吸毒,顾魏早就在他臂弯看到了可疑的针孔和淤青。但是说实话,如果顾魏身上真的有杜冷丁,他会毫不犹豫地给他来一针。
  “医生,有没有鸦片……”年轻人的意识已经快模糊了。
  顾魏把镊子扔到一边,徒手伸进他腰间的皮肉取弹片:“想活下去就忍住。”
  
  这不是人能忍的疼。年轻人叫都没有力气叫得出来,浑身冷汗如浆,没多久就晕过去。顾魏把一块5mm的弹壳碎片取了出来。那么小,却差一点点就要了他的命。顾魏给他止住了血,缝好了伤口。他在雨夜里发起高烧,痉挛抽搐。没有抗生素,顾魏用尽了一切他能想到的办法防止感染。年轻人在日出之前开始说胡话,虫子绕着他嗡嗡飞,每一个都像一头小牛,蛮横地用头顶撞他的伤口。孔雀发情的叫声在他耳边响个不停,它用长喙切开了他的肚子,啄出了他的内脏。一头大象在旁边用长鼻子翻找他的内脏,寻找弹片。“马上就还给你。”他们对他说,“找到就还给你。”
  
  顾魏抱着他的头,用一块纱布绞干净雨水,搭在他的额头给他降温。他一遍一遍念着同样的话,顾魏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重复的是六位数字。
  
  “这是什么?”顾魏问他,“密码?”
  年轻人就突然睁开眼睛,在烧红的颧骨下映得眼神发亮。
  “我。”他非常清晰地回答顾魏,“这是我。”
  
  那个时候顾魏只想得到电影情节,以为他藏了钱,或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这是保险柜的密码之类的。他没有想到警号也是六位。
  
  他们在清晨被几个孩子发现,附近有一个村子,叫美芭村。孩子们把他们带到了高脚屋里,外面是村里的墓地。这里本来是守墓人的屋子,但是守墓人有一天晚上被恶鬼吃掉了,于是就空了下来。现在是孩子们的根据地。顾魏从守墓人的灶头找出一罐雀巢美禄,一闻就知道里面已经换成了鸦片。顾魏把年轻人的头抱起来,给他喂搀了鸦片的美禄,发霉的糖精味让人恶心。那几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在旁边好奇地看。
  
  鸦片起到了镇痛的效果,但是他没睡多久。顾魏坐在床边闭目休息,被他痛苦的惨叫惊醒。顾魏死死地摁着他痉挛的四肢,怕吓着那几个孩子,但他们都没有特别意外的神情,好像已经习惯了。然后有个孩子跑去家里,拿来了爸爸的“药”。
  
  海洛因。顾魏掂着白粉,看着床上痛苦抽搐的年轻人。他不知道这年轻人吸的到底是什么毒,现在新型毒品非常多。但是他知道哪怕是麻醉药上瘾,突然戒断都容易猝死,尤其是在他现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下。但是当顾魏把白粉送到他面前的时候,年轻人却像一头暴起的野兽,撞翻了他手里的东西。
  
  “你是谁?”他握着顾魏的手,眼底充血,哑着嗓子用傣语问他,“谁派你来的!”
  “没有人派我来!”顾魏用中文回答他,简直像跟他搏斗。一个这样伤重的人居然有这种力气,真是没天理。顾魏的手腕上已经被他捏出了淤青。他在那一瞬间很想转身就走,他的手机已经没电了,身上带的包也丢了一个,因为进雨林的时候还要扛这个伤患,他拿不下。顾魏不知道昆罕的人有没有发现他们的行踪,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小孩子能够拿出白粉。他知道缅甸有些地方是一整个村一整个村的在吸毒,小孩子也不例外。但这种村子通常也是被毒贩子控制,从种植原料开始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那么他们最好祈祷控制美芭村的不是昆罕。顾魏很累,很恐惧,也很暴躁。于是他违反了医生的道德,挥手给了年轻人一个巴掌。
  
  “安静!”顾魏发了狠,“你这样会死的,知不知道!”
  
  年轻人可能是让他打懵了,怔怔地看着他,脸上被眼泪和冷汗浸得潮湿。他的眼睛眨了一下,顾魏发现他其实长得非常漂亮。
  
  “告诉林队……”他的声音很轻,“是他们给我打了药。”
  顾魏追问他:“打的什么药?说清楚!”
  “我没有吸毒。”他松开顾魏,像个失措的小孩,眼泪不停地滚下来,“我没有……”
  
  他又倒下来,重新陷入昏迷。
  
  枪伤不是致命的,毒瘾犯起来才可怕。顾魏始终没有问出来“他们”给年轻人注射的是什么药,所以他也不敢擅自给年轻人白粉。毒瘾犯起来就是硬扛,实在扛不住了顾魏才会给他很小的剂量。也是从村民那里搞到的。顾魏知道躲在这里是瞒不住的,主动跟着其中一个孩子去见了他的父母,他的傣语勉强能够说清楚身份,医生在这里总是受欢迎的。顾魏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钱买了一些食物和必需品。如果年轻人能够扛过戒断反应最强烈的时候,他们也许还能在掌控美芭村的毒贩——无论那是不是昆罕——得知他们的存在之前离开。
  
  顾魏就这样守了他五天。后来回想起来,顾魏觉得他能够活下来都是一个奇迹。
  
  他醒过来那天,月亮非常圆。守墓人的房子很原始,也不会有厕所。顾魏尽力地维持了整个卧室里的干净,但那个装着排泄物和呕吐物的铁皮桶还是散发阵阵恶臭。顾魏不得不把用一根木条把窗户撑起来。那窗户不是左右横着开的,是从下往上,被木条撑着,便像是耷拉下来的眼皮。年轻人从床上坐起来,捂着腹部的伤口,顾魏趴在他的床边,睡得很沉,没被他惊动。
  
  他身上穿着一件天蓝的衬衫,跟着经历过雨林,又给他缝伤口,已经很不干净了。但他尽量穿得整整齐齐,年轻人很少看见在这里有像他这样好好穿衣服的人,袖子挽上去,露出小臂上的青筋。半边脸在月光下,眉眼浸润得十分好看。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不忍心打扰他似的,放慢动作,小心翼翼地下床。
  可是脚刚落地,顾魏就醒了。
  
  “醒了?”他立刻坐直身体,半边脸还带着衬衫袖子褶皱的压痕,眼睛也半眯着,声音却很清醒,“感觉怎么样?”
  年轻人摇了摇头。他觉得没力气,饿,疼,都是很难受的感觉,但张口的时候变成了:“挺好。”
  
  顾魏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来碰他的额头。年轻人躲了一下,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顾魏眉头一皱,一只手摁住了他的肩膀。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但顾魏用了很大的力气,有制住他的意味。
  
  “退烧了。”顾魏松了口气,“饿不饿?”
  年轻人:“你到底是谁?”
  
  顾魏靠到窗边,年轻人看到他在揉自己的肩膀。应该是刚才趴着的姿势不好。顾魏的神色很平静,回答他:“我叫顾魏。顾城的顾,北魏的那个魏。”
  
  两个字都是姓。
 
  顾魏问他:“你呢?”
  “你最好不要知道我的名字。”
  顾魏露出了一个很微妙的表情。混杂着无奈,理解,也有轻微的讽刺和好笑。
  “怎么?你要杀我灭口?”
  
  年轻人看了他很长时间,好像在考虑要不要这么做。顾魏不为所动地迎着他的目光。
  
  “一般的医生没你这么大的胆子。”
  顾魏回答他:“一般的医生也救不活你。”
  年轻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给我喂白粉也是为了救我?”
  顾魏觉得更好笑了:“不然我怎么办?打110吗?”
  
  这年轻人有些不知好歹,连句谢谢也没有。顾魏的脸色有点儿冷,双臂抱胸,打量着他。
  “你要是自己没碰那玩意儿,我用得着吗?”
  
  年轻人像被刺了一下,突然伸手握住了自己的臂弯。好像这样就能藏住针孔。
  
  顾魏话就到这里,没再多说。他在这地方呆得越久越清楚,教训别人明知道毒品不好还要吸毒是最没道理的空话。毒品在这里有完整的产业链,他们种毒品原料就跟种农作物一样,很多人一辈子赖以维持的生计就是这个。所有人都在吸,小孩子都在吸,拿什么道德什么自制力去规劝有什么用?他在这里收治的病人九成有毒瘾,还有共用注射器造成的各种传染病,一感染就是一个村子。战火,疾病,穷困互为因果,盘根错节,像三座大山压在这片土地上,已经超出了他一个医生能做的范畴。
  
  “中国人?”顾魏隔了一会儿,又问他,“为什么跑缅甸来?”
  “讨生活。”他哑着嗓子回答他,“你呢?”
  “医疗援助。”
  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闪着不信任的光。
  
  缅甸内乱不断,政权几经易手,现在在掸邦掌权的是军政府,首都的联邦政府已经无力掌握边境,中方就算派遣医疗援助也不会派到掸邦来。会不顾政治因素,往武装冲突前线派遣医疗援助的,估计是无国界医生。
  当然,所谓“不分种族、宗教与政治立场,为身处困境中的人提供帮助”往往只是美好的愿景,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真正独立、无政治立场的组织,“无国界医生”听起来很是微妙。
  
  “这么慈悲为怀,怎么不去援非啊?”年轻人说风凉话似的。中国政府援非项目多,回去以后就能在体制内往上升。都是“人道主义救援”,但相比起来,跟着无国界往缅甸跑确实是吃力不讨好。顾魏皱起眉头,也不知道这人哪来这么大的怨气,救了他的命,一张嘴却没好话。就跟全天下都欠了他似的。
  
  “你懂的还挺多。”顾魏看着他,“但是我惹你了吗?”
  
  惹了。年轻人扣紧自己的臂弯,注射器一遍一遍刺破毛细血管,形成一片好像永远也好不了的淤青。
  
  年轻人的胸膛在沉默中剧烈起伏,他看起来有点想吐,但是安静了好长时间,最后却挤出了一个笑容:“谢谢你,顾医生。”
  
  顾魏又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放下了手。
  “再睡一会儿吧。”他的声音和缓下来。不生气的时候,他说话其实很温柔。月光黯淡,像一盏熄灭的灯,疲惫地荡在顾魏的眼睛里,“要是有力气,明天我们离开这里。”
  “去哪儿?”
  “医疗站。”
  
  年轻人没说话,看了看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你睡哪儿?”他问顾魏。
  顾魏指了指床边,苦笑了一声。他这几天都是这么凑合过来的。年轻人眨了一下眼睛,第一次露出了一点愧疚的神色。顾魏没由来地想,应该把他吐的那一桶放边上,让他看看照顾病人是个什么差事。还跟他甩脸色发脾气……没良心的东西。
  
  年轻人往里面挪了一下,给他让出了一半的位置。
  
  顾魏:“不用了。”
  太挤了,就算他们俩都瘦,也是两个大男人,要躺下就只能贴着。虽然不是讲究这个的时候,但顾魏确实不愿意。
  
  但年轻人很执拗,甚至做了一个要爬起来的动作。顾魏吓了一跳,赶紧坐到床边:“好好好……”
  他躺了下来,侧着身子,尽量把自己竖成一块薄板,只占据了床边很窄的一条,背后完全是悬空的。年轻人看着他,也侧过了身,那么窄小的一张床,中间居然空出了一片地方。
  顾魏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往中间睡过去一点。睡得全身僵硬,生怕碰到身边的人一点点。
  “好了吧?”
  
  “我很臭吗?”年轻人突然问他。
  
  实话是,对,很臭。但顾魏没说话,因为他身上也不好闻。条件艰苦,没办法洗澡换衣服,是个人都臭。
  
  顾魏咕哝了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吸毒的人身上都很臭,”年轻人打断他,“很恶心。”
  
  顾魏就没说话了。他当时没有深究,为什么他会用这样厌恶的语气谈起“吸毒的人”呢?但是作为一个医生,顾魏并不主张这样的观念,人并不会因为吸毒就变得罪大恶极,他们在他眼里也只是病人。于是他又往那边靠了一点,几乎挨到了年轻人的身上。 
   
  “没关系,”顾魏对他说,“不想吸就戒了。”
  
  年轻人没说话,好像已经睡着了。顾魏非常累,模糊间感觉到身边的人放松了下来,手轻轻地搭到了他的腰上。顾魏竟然没有觉得抗拒。枕边人的呼吸又浅又快,顾魏突然想起了那天他意识不清的时候哭起来的神情。委屈得揪痛他的心。
  
  “别怕。”彻底坠入梦乡之前,顾魏拍了拍他的腰,模糊地安慰他。
  
  可是当顾魏醒来的时候,年轻人已经不见了。

20 条对“枪响之后(3)”的回复

  1. 犀 的头像
    犀

    想起了当时娇去云南直播背景环绕着孔雀的鸣叫😂

    1. Monica 的头像
      Monica

      啵啵委屈😣

  2.  的头像
    匿名

    委屈小狗:你嫌弃我……

  3.  的头像
    匿名

    幻视了,以为荒老师一口气更到第八章。

  4. 末日派对 的头像

    一如既往的喜欢娇讲故事的方式和文笔,宇疼痛时产生的幻觉和报自己的警号那里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宇不告而别,下一章要回到现在时了吧,中间应该再没有见过啦?好期待后续。下周见娇娇,晚安

  5. 阿芝 的头像

    我好着急啊

  6. Pingting 的头像
    Pingting

    救命恩人,久别重逢,情绪拉满了。

  7. vickywangsuo 的头像

    你嫌我臭,你觉得我也是吸毒的人,我才不是呜呜呜

  8.  的头像
    匿名

    一时之间,被无荒讲故事的能力整得有点儿想哭。

  9. Lymhyl 的头像
    Lymhyl

    看到6位数字就想到852058😢

  10. sahigu 的头像

    我来了 坚持你!!!

  11. sahigu 的头像

    我来啦 !!! 好想你呀呜呜呜

  12.  的头像
    匿名

    老师周末了

  13.  的头像
    匿名

    报数字说“那是我”的时候被震到了,没有迷失,但是好辛苦啊宇

  14.  的头像
    匿名

    呜呜我的小宇,好心疼

  15.  的头像
    匿名

    救命啊 北魏的魏 我们魏王啊呜呜呜呜呜

  16.  的头像
    匿名

    那是我,这里真的好妙

  17. 无荒最会写 的头像
    无荒最会写

    哭死我,这对陈宇来说太煎熬了,不碰毒品,却被注射毒品,支撑他走下来的就只是那六位数字了吧

  18.  的头像
    匿名

    诶我们小狗受了多少罪啊……委屈巴巴的“我没有吸,他们强迫我的”小狗是最英勇无畏的!

  19.  的头像
    匿名

    诶我们小狗受了多少罪啊……委屈巴巴的“我没有吸,他们强迫我的”小狗是最英勇无畏的!以为自己要死了也只是重复着警号呜呜呜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