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魏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年轻人身上是枪伤,运气好,又不那么好。好的是贯穿伤,没伤到重要脏器,不好的是还有弹片存在肉里。顾魏不好判断他到底中枪多久了,他说完那句话就一头栽倒下去,顾魏把人从公交车上扛下来,伤口还在流血,但是已经流得很慢。当时顾魏以为救不活了。
顾魏把人拖到外面一辆车上,是昆罕的人开来的车。顾魏开车,想开到高速上,他居然还能挣扎着醒过来,用非常微弱的声音警告顾魏,不要找死。
昆罕掌握了掸邦大部分的城市,他们会设卡,看到自己的车里是陌生人,会直接开枪。
顾魏问他到底干了什么,他却只是笑,然后又昏昏沉沉地晕过去。顾魏把车往反方向开,然后丢到路边,抱着他进了雨林。这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雨林里生态环境更复杂,更容易感染,却是一个隐藏行迹的好地方。顾魏扪心自问,当时他更多的想的是自己活命。但也没有丢下他,明明丢下他才是最安全的,顾魏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抱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像电影里抱着战友在越南战场逃命的阿甘。
给他取弹片的时候下起了雨,顾魏用两片巨大的芭蕉叶搭出了一个棚,他包里有应急的医疗包,勉强做了个消毒,但是视线很不清晰,血太多,镊子打滑。年轻人痛得醒过来,颤抖着问他,有没有杜冷丁。
他吸毒,顾魏早就在他臂弯看到了可疑的针孔和淤青。但是说实话,如果顾魏身上真的有杜冷丁,他会毫不犹豫地给他来一针。
“医生,有没有鸦片……”年轻人的意识已经快模糊了。
顾魏把镊子扔到一边,徒手伸进他腰间的皮肉取弹片:“想活下去就忍住。”
这不是人能忍的疼。年轻人叫都没有力气叫得出来,浑身冷汗如浆,没多久就晕过去。顾魏把一块5mm的弹壳碎片取了出来。那么小,却差一点点就要了他的命。顾魏给他止住了血,缝好了伤口。他在雨夜里发起高烧,痉挛抽搐。没有抗生素,顾魏用尽了一切他能想到的办法防止感染。年轻人在日出之前开始说胡话,虫子绕着他嗡嗡飞,每一个都像一头小牛,蛮横地用头顶撞他的伤口。孔雀发情的叫声在他耳边响个不停,它用长喙切开了他的肚子,啄出了他的内脏。一头大象在旁边用长鼻子翻找他的内脏,寻找弹片。“马上就还给你。”他们对他说,“找到就还给你。”
顾魏抱着他的头,用一块纱布绞干净雨水,搭在他的额头给他降温。他一遍一遍念着同样的话,顾魏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重复的是六位数字。
“这是什么?”顾魏问他,“密码?”
年轻人就突然睁开眼睛,在烧红的颧骨下映得眼神发亮。
“我。”他非常清晰地回答顾魏,“这是我。”
那个时候顾魏只想得到电影情节,以为他藏了钱,或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这是保险柜的密码之类的。他没有想到警号也是六位。
他们在清晨被几个孩子发现,附近有一个村子,叫美芭村。孩子们把他们带到了高脚屋里,外面是村里的墓地。这里本来是守墓人的屋子,但是守墓人有一天晚上被恶鬼吃掉了,于是就空了下来。现在是孩子们的根据地。顾魏从守墓人的灶头找出一罐雀巢美禄,一闻就知道里面已经换成了鸦片。顾魏把年轻人的头抱起来,给他喂搀了鸦片的美禄,发霉的糖精味让人恶心。那几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在旁边好奇地看。
鸦片起到了镇痛的效果,但是他没睡多久。顾魏坐在床边闭目休息,被他痛苦的惨叫惊醒。顾魏死死地摁着他痉挛的四肢,怕吓着那几个孩子,但他们都没有特别意外的神情,好像已经习惯了。然后有个孩子跑去家里,拿来了爸爸的“药”。
海洛因。顾魏掂着白粉,看着床上痛苦抽搐的年轻人。他不知道这年轻人吸的到底是什么毒,现在新型毒品非常多。但是他知道哪怕是麻醉药上瘾,突然戒断都容易猝死,尤其是在他现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下。但是当顾魏把白粉送到他面前的时候,年轻人却像一头暴起的野兽,撞翻了他手里的东西。
“你是谁?”他握着顾魏的手,眼底充血,哑着嗓子用傣语问他,“谁派你来的!”
“没有人派我来!”顾魏用中文回答他,简直像跟他搏斗。一个这样伤重的人居然有这种力气,真是没天理。顾魏的手腕上已经被他捏出了淤青。他在那一瞬间很想转身就走,他的手机已经没电了,身上带的包也丢了一个,因为进雨林的时候还要扛这个伤患,他拿不下。顾魏不知道昆罕的人有没有发现他们的行踪,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小孩子能够拿出白粉。他知道缅甸有些地方是一整个村一整个村的在吸毒,小孩子也不例外。但这种村子通常也是被毒贩子控制,从种植原料开始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那么他们最好祈祷控制美芭村的不是昆罕。顾魏很累,很恐惧,也很暴躁。于是他违反了医生的道德,挥手给了年轻人一个巴掌。
“安静!”顾魏发了狠,“你这样会死的,知不知道!”
年轻人可能是让他打懵了,怔怔地看着他,脸上被眼泪和冷汗浸得潮湿。他的眼睛眨了一下,顾魏发现他其实长得非常漂亮。
“告诉林队……”他的声音很轻,“是他们给我打了药。”
顾魏追问他:“打的什么药?说清楚!”
“我没有吸毒。”他松开顾魏,像个失措的小孩,眼泪不停地滚下来,“我没有……”
他又倒下来,重新陷入昏迷。
枪伤不是致命的,毒瘾犯起来才可怕。顾魏始终没有问出来“他们”给年轻人注射的是什么药,所以他也不敢擅自给年轻人白粉。毒瘾犯起来就是硬扛,实在扛不住了顾魏才会给他很小的剂量。也是从村民那里搞到的。顾魏知道躲在这里是瞒不住的,主动跟着其中一个孩子去见了他的父母,他的傣语勉强能够说清楚身份,医生在这里总是受欢迎的。顾魏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钱买了一些食物和必需品。如果年轻人能够扛过戒断反应最强烈的时候,他们也许还能在掌控美芭村的毒贩——无论那是不是昆罕——得知他们的存在之前离开。
顾魏就这样守了他五天。后来回想起来,顾魏觉得他能够活下来都是一个奇迹。
他醒过来那天,月亮非常圆。守墓人的房子很原始,也不会有厕所。顾魏尽力地维持了整个卧室里的干净,但那个装着排泄物和呕吐物的铁皮桶还是散发阵阵恶臭。顾魏不得不把用一根木条把窗户撑起来。那窗户不是左右横着开的,是从下往上,被木条撑着,便像是耷拉下来的眼皮。年轻人从床上坐起来,捂着腹部的伤口,顾魏趴在他的床边,睡得很沉,没被他惊动。
他身上穿着一件天蓝的衬衫,跟着经历过雨林,又给他缝伤口,已经很不干净了。但他尽量穿得整整齐齐,年轻人很少看见在这里有像他这样好好穿衣服的人,袖子挽上去,露出小臂上的青筋。半边脸在月光下,眉眼浸润得十分好看。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不忍心打扰他似的,放慢动作,小心翼翼地下床。
可是脚刚落地,顾魏就醒了。
“醒了?”他立刻坐直身体,半边脸还带着衬衫袖子褶皱的压痕,眼睛也半眯着,声音却很清醒,“感觉怎么样?”
年轻人摇了摇头。他觉得没力气,饿,疼,都是很难受的感觉,但张口的时候变成了:“挺好。”
顾魏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来碰他的额头。年轻人躲了一下,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顾魏眉头一皱,一只手摁住了他的肩膀。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但顾魏用了很大的力气,有制住他的意味。
“退烧了。”顾魏松了口气,“饿不饿?”
年轻人:“你到底是谁?”
顾魏靠到窗边,年轻人看到他在揉自己的肩膀。应该是刚才趴着的姿势不好。顾魏的神色很平静,回答他:“我叫顾魏。顾城的顾,北魏的那个魏。”
两个字都是姓。
顾魏问他:“你呢?”
“你最好不要知道我的名字。”
顾魏露出了一个很微妙的表情。混杂着无奈,理解,也有轻微的讽刺和好笑。
“怎么?你要杀我灭口?”
年轻人看了他很长时间,好像在考虑要不要这么做。顾魏不为所动地迎着他的目光。
“一般的医生没你这么大的胆子。”
顾魏回答他:“一般的医生也救不活你。”
年轻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给我喂白粉也是为了救我?”
顾魏觉得更好笑了:“不然我怎么办?打110吗?”
这年轻人有些不知好歹,连句谢谢也没有。顾魏的脸色有点儿冷,双臂抱胸,打量着他。
“你要是自己没碰那玩意儿,我用得着吗?”
年轻人像被刺了一下,突然伸手握住了自己的臂弯。好像这样就能藏住针孔。
顾魏话就到这里,没再多说。他在这地方呆得越久越清楚,教训别人明知道毒品不好还要吸毒是最没道理的空话。毒品在这里有完整的产业链,他们种毒品原料就跟种农作物一样,很多人一辈子赖以维持的生计就是这个。所有人都在吸,小孩子都在吸,拿什么道德什么自制力去规劝有什么用?他在这里收治的病人九成有毒瘾,还有共用注射器造成的各种传染病,一感染就是一个村子。战火,疾病,穷困互为因果,盘根错节,像三座大山压在这片土地上,已经超出了他一个医生能做的范畴。
“中国人?”顾魏隔了一会儿,又问他,“为什么跑缅甸来?”
“讨生活。”他哑着嗓子回答他,“你呢?”
“医疗援助。”
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闪着不信任的光。
缅甸内乱不断,政权几经易手,现在在掸邦掌权的是军政府,首都的联邦政府已经无力掌握边境,中方就算派遣医疗援助也不会派到掸邦来。会不顾政治因素,往武装冲突前线派遣医疗援助的,估计是无国界医生。
当然,所谓“不分种族、宗教与政治立场,为身处困境中的人提供帮助”往往只是美好的愿景,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真正独立、无政治立场的组织,“无国界医生”听起来很是微妙。
“这么慈悲为怀,怎么不去援非啊?”年轻人说风凉话似的。中国政府援非项目多,回去以后就能在体制内往上升。都是“人道主义救援”,但相比起来,跟着无国界往缅甸跑确实是吃力不讨好。顾魏皱起眉头,也不知道这人哪来这么大的怨气,救了他的命,一张嘴却没好话。就跟全天下都欠了他似的。
“你懂的还挺多。”顾魏看着他,“但是我惹你了吗?”
惹了。年轻人扣紧自己的臂弯,注射器一遍一遍刺破毛细血管,形成一片好像永远也好不了的淤青。
年轻人的胸膛在沉默中剧烈起伏,他看起来有点想吐,但是安静了好长时间,最后却挤出了一个笑容:“谢谢你,顾医生。”
顾魏又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放下了手。
“再睡一会儿吧。”他的声音和缓下来。不生气的时候,他说话其实很温柔。月光黯淡,像一盏熄灭的灯,疲惫地荡在顾魏的眼睛里,“要是有力气,明天我们离开这里。”
“去哪儿?”
“医疗站。”
年轻人没说话,看了看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你睡哪儿?”他问顾魏。
顾魏指了指床边,苦笑了一声。他这几天都是这么凑合过来的。年轻人眨了一下眼睛,第一次露出了一点愧疚的神色。顾魏没由来地想,应该把他吐的那一桶放边上,让他看看照顾病人是个什么差事。还跟他甩脸色发脾气……没良心的东西。
年轻人往里面挪了一下,给他让出了一半的位置。
顾魏:“不用了。”
太挤了,就算他们俩都瘦,也是两个大男人,要躺下就只能贴着。虽然不是讲究这个的时候,但顾魏确实不愿意。
但年轻人很执拗,甚至做了一个要爬起来的动作。顾魏吓了一跳,赶紧坐到床边:“好好好……”
他躺了下来,侧着身子,尽量把自己竖成一块薄板,只占据了床边很窄的一条,背后完全是悬空的。年轻人看着他,也侧过了身,那么窄小的一张床,中间居然空出了一片地方。
顾魏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往中间睡过去一点。睡得全身僵硬,生怕碰到身边的人一点点。
“好了吧?”
“我很臭吗?”年轻人突然问他。
实话是,对,很臭。但顾魏没说话,因为他身上也不好闻。条件艰苦,没办法洗澡换衣服,是个人都臭。
顾魏咕哝了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吸毒的人身上都很臭,”年轻人打断他,“很恶心。”
顾魏就没说话了。他当时没有深究,为什么他会用这样厌恶的语气谈起“吸毒的人”呢?但是作为一个医生,顾魏并不主张这样的观念,人并不会因为吸毒就变得罪大恶极,他们在他眼里也只是病人。于是他又往那边靠了一点,几乎挨到了年轻人的身上。
“没关系,”顾魏对他说,“不想吸就戒了。”
年轻人没说话,好像已经睡着了。顾魏非常累,模糊间感觉到身边的人放松了下来,手轻轻地搭到了他的腰上。顾魏竟然没有觉得抗拒。枕边人的呼吸又浅又快,顾魏突然想起了那天他意识不清的时候哭起来的神情。委屈得揪痛他的心。
“别怕。”彻底坠入梦乡之前,顾魏拍了拍他的腰,模糊地安慰他。
可是当顾魏醒来的时候,年轻人已经不见了。
枪响之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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