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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不为人知的「罢工」,消失在车流里

火车局编辑部出品

撰文:喻折 | 编辑:无荒

本文原载于公众号:吹火车咯

编者按:本文写于2021年3月,一个“过期”的故事。两年前的今天,滴滴宣布在多地调整运价,调整范围包括起步价、里程费、时长费、远途费。成都是此次调价的“重灾区”,多数时段的里程费和时长费均有所下调。在新价实施的这一天,有成都本地的网约车司机发起了「停运接龙」,集体罢工抗议平台的这一次调价。​

然而,他们的抗议并未形成规模,风波也很快平息,而后被彻底遗忘。滴滴回应、滴滴被监管约谈、滴滴上市终止、滴滴陷入新的漩涡……司机们却很少成为聚光灯下被关注的对象。甚至没有人知道,在成都,这群城市穿行者为什么在这一天选择让自己停下。

原标题:《调价、抗议、停运之后:成都滴滴司机生存实探》

“如果把城市比作人,成都就是个不求上进的流浪汉,无所事事,看上去却很快乐。” 二十年前的天涯论坛,现象级网络小说《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曾留下一段经典评价,而这种城市“调性”的言说与想象从未过时。

不上进,安逸,巴适,一直都是成都的代名词,缓慢的生活节奏像绵软的涂层包裹着这片盆地,充满了“老不出蜀”的诱惑。看上去快乐或许是真的,但在密集的高楼和涌动的车流下,没有劳动者是无所事事的。

何况这还是一个在各大榜单上 “新一线”榜首的城市,已经通航的天府国际机场也让成都成为了国内继北京、上海之后的双国际机场第三城。在这里,底层人民一样在为生计奔波,互联网社畜一样在写字楼996,早晚高峰的1号线也一样令人难以喘息,没有人会任性停下。

除非,你真的断了他们的“财路”。

再给何超一个机会,作为一名只跑了一年多的新人滴滴司机,为了抵制平台新规进一步压缩的收益空间,他还是会参与那天的集体罢工。

“更不要说那些跑了五六年的,一开始就跟着滴滴的师兄师姐,都心寒了。”

即使他现在知道他们短暂而微弱的抵抗浪潮并没有什么意义,除了损失那几天可能的出车收入,什么也没有发生改变。

01 微信群里的「停运接龙」

关于罢工的“号召”来得很突然。

几天前,他们都在滴滴的司机部落里收到了系统消息,平台说要调整价格,3月1号开始实施新规。具体哪些地方要调,怎么调,调的幅度有多大,谁也不知道,滴滴只是通知了他们一个日期,和以往任何一次的改革一样,单方面通知他们的命运。

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不会是一个好消息,“平台总不会突然大发善心吧”,何超说。

28号,何超刚吃过午饭,找了个就近的充电桩充电,得以享受他一天中为数不多可以休息的时刻,微信群消息开始不停闪烁,有人提议“停运”,说明天不想出车了。氛围突然就被点燃了,不到半个小时,响应的司机越来越多,三四个司机群都炸了,左上角的数字小红点都变成了省略号。

60s的长语音,一长串发怒的系统表情,夹杂着脾气火爆的川渝方言,所有人都在表达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委屈。等待他们的明天是一个并不美好的未来入口,他们的车开不动了,也不想动了。同时,它也是一个出口,一切好像是一种默契,司机们只是在等有一个人先说出这句话。他们已经等了太久。

“是几个师兄在群里先说的,师兄们好像也是在别的群里听说的,跑得越来越累,钱却越来越少,大家都不想出车。”何超这样专职的滴滴司机习惯把那些比他跑得比他久,经验比他多的司机们称为师兄,最初也是几个师兄带他入行的,所以他格外尊敬。

回想起那天“同门”的愤怒,何超觉得滴滴至少应该提前先做个调查,收集司机群体的意见,或者哪怕通知降价的同时会发布一些其他政策,提高司机的福利,给一个缓冲,大家都不至于那样。何超说:“感觉特别窝火,什么都是平台说了算。我们辛辛苦苦跑一天根本没用。”

“格老子的,老子给滴滴卖命,半年没休息过了,像一条被拴在链子上的狗,他们反过来怎么对我的。反正老子明天是不跑了。”群里的领队昵称叫自由,在何超在的那个群里,他是跑了五年的老大哥,是这帮司机师傅里的核心人物。

平时他们就会在群里吐槽一些跑单日常和在平台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自由总是义愤填膺,也总结了很多个人经验,为司机们出头。何超觉得他是真正能代表他们底层司机群体的人,在第一时间响应了他。

报名的人一直在增加,接龙的队伍越来越长。

说起这次本地司机的抗议活动时,何超一方面显得很骄傲,一方面也有些抵触”罢工”之类比较严肃的词:“也不是说啥罢工吧,就是暂时不出车嘛”。3月1号到3号,何超连续3天都没有出车。他们那个群五六十个人,大概90%都没有出车,还有很多其他的群也是。

“那些用私家车开滴滴的,有很多到现在还在耍。”何超说要不是自己是在租车公司租的车,签了长期合同,他肯定也不开了。但折算下来一天100多块的租赁费,他耗不起。

4号,他就恢复出车了。那天他从早上8点跑到晚上11点,也只跑出了将近四百块的流水。

“但凡有点技术,或者文化程度高一点,我早就去做其他工作了,就算钱稍微少一点,也不用这么拼命。现在开滴滴,是拼命也赚不到了钱了。”尤其是这次降价以后,何超觉得自己越来越难靠开滴滴养活家庭了,女儿正在读初三,在准备中考,自己还要每天去簇桥接送。

他说,等租车合同到期了,可能会去找个其他工作。

但在当下,何超只能在新的价格体系下选择继续出车,对于接受了新规则的何超们来说,他们没有任何议价权,他们或者平台的命运似乎也没有因为月初的这次停运发生任何改变。

“有还是有一点影响,那天早上一车难求。”何超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早高峰没有司机接单,平台肯定也难受噻。但参与的人太少了,可能整个成都加起来就几万名司机吧,要是有一半,那肯定就不一样了。”

我问他,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不会去抗议。何超说,会,要让平台晓得我们的愤怒。

02 被「绑住」的城市英雄

由大哥其实原名姓曲,他今年55了,但年近花甲,他说自己一点也不自由。

“大家都觉得开滴滴好自在,好安逸哦。“回顾自己开网约车的心酸和变化,老曲恨不得淬一口唾沫,“根本不是这样,尤其是这两年,狗日的,我们就是一直在当孙子”。他形容自己被平台的各种政策和评分系统绑着,像有一条巨大而沉重的锁链每天拖拽着,逼迫着他们出车,接单,一刻也不能歇,他的整个生活被滴滴拴住了。

3月1号那天,老曲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停运,在家躺起睡了两天。

他很久没有休息过了,包括春节,也只休了大年初一上午半天。他总是早出晚归地去跑,在早晚高峰接单能提高口碑值,每单零点几零点几分地挣,维持一个不错的“口碑”。要是口碑值下来了,第二天就接不到好单,接不到单分就更低,恶性循环。

老曲说这是一个套路,他意识到了却挣脱不了。这次他干脆狠了狠心,借罢工这个机会,在家好好耍两天。

说是耍,其实主要是睡觉。但睡不着的时候,他脑子里还是开滴滴的这些年,这些事,挥之不去。

2015年,网约车刚刚兴起的时候,老曲就出来跑了。当时他还在荷花池做点小生意,兼职出来跑网约车,那时候奖励很丰厚,补贴力度也大,不用跑上几单,饭钱、油钱、烟酒等零用钱就能赚出来。

后来荷花池的服装生意不好做了,小作坊的买卖越来越冷清,老曲就全职跑网约车。2016年,网约车市场已经是滴滴的天下了。老曲觉得也没什么不好,有一个统一的大平台,大家放心,单量也多。那时候他用自己的私家车跑滴滴,跑的里程越多挣得越多,跑满一定单数都有奖励,老曲也很有动力。

五年来,老曲跑了三万八千多单,不算特别突出,但也是中等偏上的业绩,滴滴司机里最高的荣誉等级——城市英雄。日流水高的时候有六七百,最多的一天他记得自己跑了48单。老曲觉得累是累了点,但收益是实在的。劳动人民,都笃信“多劳多得”的朴素信条,彼时他对滴滴还没有“为所欲为”这样的评价。

慢慢地,事情就开始变味了。补贴和奖励越来越少,最后几乎完全消失,而平台的抽成越来越高,越来越过分。“而且都是暗涨,也没有任何说法”,不知不觉就涨上去了,最开始是15%,后来到20%,再变成30%……像温水煮青蛙一样,在一层一层地“剥他们皮”。老曲甚至怀疑,这次降价以后,平台的有些订单抽成比例已经高达50%。

价格越来越低,派单越来越远,惩罚却越来越多,老曲的抱怨远不止这些。但也只摆了两天,老曲就出车了。他现在也是租车公司租赁的车,损失的都是自己的钱。

当初是滴滴平台要完善安全制度,规定所有网约车要办齐双证,网约车资格证和运营证,说是有两个证才会给司机派单,老曲为了省去自己办证的麻烦,才在租车公司租了本来就有运营资格的车,一个月要花3200的租车费,一签就是一年。现在看来,自己是被套牢了。

“这些个租车公司和滴滴也是合作关系哇,就是忽悠我们这些司机。“老曲觉得自己被“双证”死死地绑住了手脚,却砍掉了多余的价值和自由。实际上,平台也给那些只有单证的私家车司机派单,但他却是想逃都逃不了。

从3号重新出车开始,每一笔订单的金额数字在行程结束之后跳出来,肉眼可见地变低了。现在老曲和他的师兄弟们偶尔也会偷瞄一眼顾客的屏幕,看看乘客支付了多少,再对比自己手机屏幕上的价格,以此来估算平台的抽成又提高了几个百分点。

“但你算不出来啊!每单都不一样。”老曲说,“你说气人不气人,你根本不知道这个抽成到底是多少,他们从来就不肯透明公开这个抽成比例,司机没得哈数,乘客没得哈数,平台想咋个抽就咋个抽嘛!他是天王老子。”

老曲说,哪怕直接告诉他一单抽50%他也认了。但平台不会,它偏要让你蒙着眼睛拉磨,只管干活就行。他也知道自己只是个打工的,没法做价格上游的制定者,但他希望体系能够透明一点,让他看到点公道。

停运后复工的这短短一个星期,他感觉日流水明显降低了一截,“以前跑得撇一点一天也有个三百多块的嘛,现在,两百。”扣除自己每天的汽钱,两顿餐食,每个月的话费,偶尔交的违章罚款和租车费折算下来的成本,有时候还要倒贴,“一天缩水一百块是肯定的。”

就在两天前,老曲跑了个一口价的单子,从郫县跑到双流。一口价的意思是乘客在上车前平台就已经确定了本次行程的价格,不会根据路线或时长而变化,“上车的时候我看到我手机上显示的价格是77.78”,老曲记得很清楚,精确到小数点后面两位。行程快结束的时候,乘客说要修改目的地,可能还要再远个两公里左右,老曲答应了,这种情况平台也会重新计算价格。

当时车辆距离乘客原来的目的地只有几十米,老曲又往前开了大概2.5公里,结果乘客下车的时候,他的一口价价格陡然变成了66.49,听到这一单流水“嘀嗒”入账的声音,再对比一下前后的金额,老曲怒不可遏,“我多跑了两公里,却少了十二块钱!这是什么逻辑?这是什么道理?”他一遍遍地质问,而我无法回答。

他找了专门的人工客服,打了司机热线,走了滴滴平台的各种投诉通道,但到现在也没有人给他一个说法,甚至是一句安慰。

罢工之后,司机们的处境变好了吗?好像没有,对他们来说,该受的损失要自己受着,而不该受的损失平台置之不理,太多的申诉没有回应,太多的愤怒需要自行消化。

但也有好消息。3月6日,滴滴被交通部紧急约谈,老曲他们都觉得大快人心。听到新闻里说,交通部要求滴滴履行企业责任,对可能侵害驾驶员和消费者合法权益的经营行为坚决整改。老曲很激动:“第一次啊,滴滴被约谈是从司机的角度,以前都是为了安全问题为了乘客,我们司机总算也被当回人了。”

老曲不知道这次的约谈能有什么效果,更没指望现状能一下子被逆转,或者说被改善,如果说对平台真的有什么期待的话,他把“把我们当人看”挂在嘴边,强调了很多遍。

当然,他也没觉得这就是他们罢工起的作用。但停运在家那两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找回了一点自我”。

03 我见过凌晨四点的天府N街

我打上黄远洋的车时,正值下班高峰期,天府大道已经堵成了深红色。

黄远洋已经习惯了。写字楼里的白领准备下班的时候,他才开始“上班“。他住在华阳,从南边一路往城区开,平台派发的订单开始不断涌来,最初总是集中在天府软件园附近。黄远洋说,他只跑半天,“晚高峰和夜班单价高一点嘛,稍微还有点赚头。”

我试探性地问他是否知道前段时间滴滴下调起步价,很多司机集体罢工的事情,他警觉地开了个玩笑:你不是滴滴的卧底吧?然后又笑了笑:“有听说的,但我只是兼职嘛,我没去参加的。”

“听到有人在讨论不出车了,但也没多少认识的人去”,黄远洋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啊呀,说是有很多人,其实还是小规模的,好像只有几千个人。大多数司机都是散的,也没人组织这些事,我们小老百姓,搞不起来的。”

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不也还有很多司机还是天天出来跑,黄远洋觉得现在还在开滴滴的人都是底层求生,“手停口停”的事,大多数人不会轻易放弃。

“家里要开支,孩子要补课,还有房贷车贷要还。”虽然黄远洋白天给人看看店,卖卖东西,但养家糊口根本不够,只能出来兼职。上班要等到下个月才会发工资,但跑滴滴是即时的现金,“不欠账嘛”。

调价也是真的有,黄远洋承认滴滴这次调价后,收入确实少了,但对他们兼职司机来说也没有那么夸张,“大概每天少挣十几块吧,对全职跑的应该影响比较大。”

黄远洋能理解他们的情绪,但不相信这有什么用。“你1个人不出车,100个人不出车,哪怕1千个,1万个人都不出车,对滴滴平台丝毫没有影响。”他并没有老曲他们的愤怒,仅剩下一点点对生活的揶揄,“斗得过啥嘛!”

黄远洋每天跑夜车,如果从晚高峰开始跑,久的时候一天也要跑上八九个小时。每天凌晨一两点的时候,“单子是最多的,根本不用愁”。天府二街、天府三街的高楼大厦里灯火通明,几乎全是加班的年轻人。

黄远洋接过凌晨四点刚刚下班的单,他开得很快,并且绝对安静。他们互不相识,也没有寒暄的热情和余力,两个截然不同打工者偶然交汇,披挂着相同的疲惫,迅速淹没在高新区的夜色中。

在整个交流过程中,不知道是否是顾及车内录音,黄远洋几乎没有太多对这个平台的抱怨和恶意,他甚至理解地表示企业也要盈利,还肯定了滴滴发展到今天越来越规范的运营方式和安全制度。

“以前是什么人都能跑网约车,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想的,去犯罪。”黄远洋很不齿,“现在滴滴的平台是真的安全,小平台做不到。就是希望抽成少一点,我们司机的福利也能好一点。”

他好像没有一个具体的去仇恨的对象,比如大平台、大资本家这种,他似乎接受了自己在这个城市的位置和命运,觉得各有各的苦楚。他的辛苦和劳碌是切实的,但却不是滴滴造成的,去跑外卖也是一样,去当销售也是一样,甚至甲级写字楼那些里看似光鲜的白领也是一样。他那句“斗不过”,更多的是与天斗,而生活就像是一个无尽的玩笑,充满了故意。

就像滴滴春节期间给他们的奖励设置,永远差那么一两单是完不成的,你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根本不可能完成。

04 最怀念的还是「网约车大战」的时候

现在开滴滴的,还有很多像许军这样以前是开出租车的师傅。

1997年,厂里效益不好,厂子倒了,许军就出来开出租车,一开开了十八年。以前在厂里,许军也是司机,当了一辈子司机。

后来因为身体原因休息了一年,再想回去开出租的时候,时代变了,网约车入场了,出租车的生意被抢了一大半。许军就也开始跑网约车,刚刚切换的时候,许军觉得互联网平台是好啊,网约车确实轻松了不少。

开出租车的时候,开的是公司的车,每天要给出租车公司交“规费”,一天两百块钱,不管你出不出车,这个钱都要交。“哪怕你生了病,在病床上躺一天,还是得交规费。”许军说。

网约车就不一样了,自己有车就可以开,也可以自由分配时间,想什么时候跑就什么时候跑。许军记得,刚开始那会儿,很多年轻人下了班都出来跑网约车赚外快,甚至经常能看到比较高端的私家车型。“但是现在嘛,那些开滴滴的很多都是租的公司的车,也要固定交钱。”许军觉得“互联网”了一圈,又绕回去了,“都一样了,也不自由。”

不过许军开的还是自己的车,据说开公司车的双证司机接单会更有优势。但干了这么多年司机了,他也到了快退休的年龄,所以他不再计较单量、里程、流水这些事情,平台有单给他派他就跑,没有他就去喝喝茶,打打麻将。这个季度,因为跑的单量不够,他刚刚从城市行者被降级为钻石司机。

要是降到铂金司机以下,就没办法每日提现了,只有等级高的车主才能在48小时后随时将滴滴的流水提现到银行卡,普通车主只能在每周二固定时间进行提现。许军觉得这又是平台的一大霸王条款,但也只是一笑置之。

他甚至没有加任何的滴滴司机群,身上那种闲散和安逸的气质倒是足够成都,所以他并不知道这次的罢工事件。不过许军也坦然承认,因为自己是成都本地人,现在儿女都成家了,在老城区还有房子,没有太大的经济压力。“如果放到十年前,那肯定恼火。”

“赚得是越来越少,没意思。”许军说,“还是网约车大战那时候好啊,平台掏钱补贴,司机赚得也多,乘客打车也便宜。”我问他还记不记得什么特别丰厚的补贴,他说印象最深刻的是,当时跑Uber,一单的收入给到他们司机最高能乘以3倍。

“但Uber后来被滴滴收购了的嘛。”许军笑笑,然后继续说,“现在基本什么奖励都没有了,平台都是要盈利的嘛,哪能真的来做慈善哟。”

其他的小平台也是一样,开始给点小恩小惠,有些奖励,后面都是越抽越多。“套路都一样,我已经不相信这些了。”许军说自己跑完了花小猪的初始奖励就没上过了,之前还注册了万顺,说是有股份,后来大家都觉得是骗子。

许军说,和形势最好的时候相比,现在的收入缩水百分之三、四十肯定是有的。但也看个人,如果你一天跑得够久,里程够多,肯定还是能赚到钱。但是太累了,他不愿意,再开个一段时间许军就决定退休养老了。

他始终记得自己当初喜欢跑网约车,就是觉得自由。他不想回到以前那种高度紧张的模式,一种喝口水也要争分夺秒,始终奔波在路上的生活。

后来我去问老曲,你有没有觉得现在开网约车的越来越像以前开出租车的,反而倒退了。老曲说:“根本不敢和出租车比哦!出租车公司会给他们交社保,我们勒,滴滴啥也没有保障我们,一毛不拔。”

当初,滴滴推出了8大等级以记录滴滴车主的点滴成长,青铜、白银、黄金、铂金、钻石,再往上走就是城市行者、城市先锋、城市英雄,每个等级都有相应的司机权益,并有荣誉勋章在个人主页展示,说要让平台司机更有职业尊严。

但“城市英雄”似乎也没有让老曲觉得更有尊严,唯一一项有用的权益是,电话打过去是真的有人类和自己沟通的“人工客服”。城市等级以下的滴滴司机,他们的客服通道没有专线,对面只有不断重复设定语句的“人工智障”。

尽管如此,在拨打了无数遍他的专属客服电话以后,老曲也没有获得过一个有尊严的答复或者处理方案。

司机和平台之间的关系无论紧绷还是放松,始终有各自不同的诉求和困境,他们合力维系着一部分现代城市的运转,而古老的劳资矛盾以新的形式藏在角落,蠢蠢欲动。这次的停运,是一次偶然,也是一次情理之中的爆发。尽管在老曲过于偏激的主观控诉里,他们的关系甚至回到了奴隶与奴隶主的范式。

网约车已经高速发展了六年,外卖,跑腿、快递、生鲜团购……所有这些现在看来并不新鲜的事物都从一片荒芜到枝繁叶茂,穿插着上千万的投融资风波,也穿插着关于普通人的故事,舆论不休,变革不止。但互联网已经彻底改变了人们的思维模式和生活方式,就像曾经的“现代化”一样改变了城市的面貌,我们的生活确实翻天覆地,变得更方便,也更高效,更多一应俱全的服务,更多可以被“即时满足”的需求。我们都受益于此。

但结论或许就像某位历史学教授对成都的城市研究一样,令人沮丧。对大多数底层民众来讲:他们失去了一个旧世界,但并没有得到一个新的。

后记

整整两年过去了,一场不重要也不算成功的「罢工」,就这样无声消失在车流里。城市里的人们不曾发觉,甚至本地司机们自己也很少会再记起这个小小插曲。

两年来,提起生活和劳作被改变的轨迹,我们所有的回忆几乎都被“疫情”占据。对网约车行业来说,在2022年春天的冰冻期,全国订单量持续锐减,许多封控区停止运营,平台面临艰难的宏观环境,司机们担心的不再是抽成比例、收入减少,而是吃不上饭的问题。更多的司机在疫情冲击下表示撑不下去,想要离开这个行业。然而随着大城市复工复产直至年底的全面开放,网约车市场也很快回暖、反弹,迎来旺季,甚至被赋予了“助力城市重燃烟火气”的使命。

两年来,司机和平台之间的关系似乎有所缓和,关于抽成的“黑箱”也不再绝对隐秘。滴滴在当年“停运抗议”的两个月后,就回应了高额抽成的指责,承诺要推动收费透明,保障司机群体的收入稳定。去年7月,交通运输部公布了各主要平台的抽成比例,上限在18%-30%之间。

2021年至今,交通运输部就一直要求网约车平台降低抽成比例,并督促平台公开计价规则。在此推动下,各主要平台均已向司机端实时显示抽成比例,司机可以清楚了解当天、当周、当月的收入明细和抽佣占比。

于是,时隔两年我又重新联系上老曲,他回复了我四个字:一直在跑。老曲肯定了滴滴平台账单的透明化,“是有的,现在后台都能看到,乘客、司机和平台的三方明细”。但关于其他的改变,群体的现状,我抛过去了许多问题,老曲却避而不谈,或者说,他还没做好准备要把“更多的秘密”倾倒于我。他说起了对这份工作的热爱,说起了这些年“跑车”的荣誉,也说起了他的人生阅历和遗憾,“没什么文化也不认识什么人,但都这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他似乎在等待一个更有影响力的渠道,一个能够传递心声的巨量喇叭,反复试探我的决心:“我是有一肚子话要说,看你们怎么想了。” 如果真的能够写出来,应该还是会有人“过问”,他用了这个意味深长的词。我开始思考,这么一篇彻底失去时效性的稿子是否有发出来的意义,思考它能够说什么。然而我们深信,记录和发生一样,本身就是一种力量。网约车平台抽成的计价公开,以及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的保障体系不断深化,并非这场不成气候的“停运抗议”所导向,然而从多年前的混乱与积怨到如今的规则透明化,它补全了“正发生”的过程,还原了“被略去”的声音,构成了宏观发展中的微观图景。

而我恰好记下了这个故事,把它讲给你听。它或许不再重要,或许从来就不重要。它或许改变了一些事,又或许从未真正改变过什么。就像无数不被注意的反抗和普通生活的微弱呐喊,消失在风里,但总有人听到遗落的音节,或许人们正是在这些隐匿的痕迹里走上了通往未来的——路。或许呢。

(应受访者要求,本文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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