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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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是宇宙间唯一的fortune teller

12月30日的那个凌晨,在我提前收拾好行李,准备第二天带着我的猫Louis从巴黎回家的时候,突然发现找不到乘车的二维码了。随即发现原来我一直买成了11.30的车票。在那个短暂的瞬间里,产生了一种“完蛋了,没法回家去跨年了”的惊恐。那一瞬间最在意的竟然是和朋友约好的跨年火锅,其实取消也没有什么关系,但就是觉得一年到头,这个仪式感很重要。尽管我已经注定来不及在年底完成我想看的书和影单,也完不成写作的计划了——然而,毕竟。

幸运的是31日的高铁还有票,算算时间还是能够赶得上这顿火锅。只是Louis的猫舍主人要离开两天,必须在我走之前把Louis交给我。于是最后,我和友人一起,用一个黑色猫包装着Louis去了临时订到的motel,在一个囚室般的小床房间里,开始回忆2023年。

今年1月的春节,是我自疫情以来第一次回到老家去过年,见了很多年没有见过的朋友;3月,疫情以来就没再见过的好友Pei,她的男朋友特地把求婚仪式安排到了上海,让我和另一个同在上海的好友Rachel有机会见证到了她的幸福;6月,虽然没有像往年一样去成都,但还是和喻折一起去了甘肃;8月,朋友们特地从各地赶来聚在我家里,聊大天、喝大酒,度过了我大学毕业以来最“隆重”的一个生日;9月以后到了法国,认识了更加多的朋友,得到了他们的帮助、陪伴。

总的来讲,2023是跟朋友有关的一年。是和新的朋友一见如故,也和旧的朋友重新产生联结的一年。

有曾经很好的老朋友,在渐行渐远之后重聚,也只是发现渐行渐远不是没有理由的;庆幸的是更多的人即便是在因为疫情的阻隔,或是人生轨迹的改变而不再同往日一般亲密之后,仍然可以发觉彼此身上的默契。和Pei在上海相聚的第一顿饭,我说起去年11月上街抗议,举着白纸站在路边的时候,有一个光头的大叔走过来对我们说,你们很勇敢,不要害怕,如果遇到了事情,外面有律师,有大人会保护你们……也许是我和喻折当时的打扮都太像学生,也许是他认为只有学生才有这样无知的勇气。但我就是“大人”,我早就已经是应该保护别人的“大人”了,所以我们才要走到街上去。Pei和Rachel就在这里开始落泪,毫无掩饰也毫无尴尬之情。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自如地、安静地当着彼此的面流泪。后来Pei说,我们的友谊是了不起的,在那个落泪的瞬间。我想是这样的,在今年的很多时刻,我都一再地确认着,我拥有着几段“了不起”的友谊。是这些友谊拯救了我。

我曾在2021年的总结里说过,那一年最自豪的事情是终于“戒掉”了微博,不再为它沉迷或者痛苦。然而今年又用回了微博。一部分的原因是2月里我跟喻折、北禾开了一个会,下定决心要把「吹火车咯」这个号认真地做下去——虽然,今年出稿子比去年还慢了;虽然,远离了微博很久也远离了原本的粉圈很久的我,也很难用这个号达成什么宣传的效果——但我的心态还是有了很大的转变。

当一个人长期做“博主”的时候,追随者们只是一个数字,一些面目模糊的头像和ID,反反复复说着类似的话,难免会产生高高在上的傲慢。我在两三年前也很乐于和读者、网友们相见,但结果往往并不如意,有的时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尤其是像我这样立场与想法跟主流并不相同的人,又受过网络上诸般伤害,时间久了,在这种傲慢里又会添加一层戒备和恐惧,于是上网变成了一种自虐。

然而时间过去了,在我身边留存的最久的,好像依然还是这些人。我初到法国时收留我在她家暂住的朋友,和年底加入我的旅行计划,陪我在巴黎奔波逗留的,都是很早期就看我的小说的读者。我们依然是”同担“,但这好像已经变成了一些非常微不足道的事。借住在那个朋友家里时,我们常常趁着做饭洗碗的功夫聊很久,明明是刚刚认识,却有一种已经认识了很多年——我想也确实是很多年——的默契。我突然意识到,时间对我而言是流动的,对于这些网上的朋友们也是。大家都在往前走,都在改变,还能留下来的,其实就可以称之为同路人。于是这种傲慢也好,戒备也好,甚至是恐惧,就都不再成之为傲慢、戒备和恐惧了——人不会对朋友产生这些有距离的感情。

所以对我而言,今年的上网体感好了很多。虽然我不认为整体环境变好了,但封控解除、我又搬到法国以后,我的政治抑郁毕竟还是可耻地减轻了很多。尽管我早就知道赛博友谊也很重要,但去年为止我还是觉得,人应该抛弃网上的那些东西,回到现实的联结里,获得更多的实在的情感支撑——比如说我和朋友们相对落泪的时刻——而去避免被喜好相同但立场不同的同担或者是立场相同但纯粹傻逼的网友气到。但今年我感觉,赛博友谊也不应该被抛弃,它只是需要时间。

就像我给老朋友的信里写的那样。“我不想说我们的友谊永远不会改变,事实是我其实希望它改变,因为我们一直都在改变。所以我们的友谊也会有新的东西出现,和旧的东西消亡。但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就走在离我不远的道路上,重要的是我们会停下来歇息,然后你会来我这里,敲敲门,我还是会给你一杯茶。”

今年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年,我终于走出了这一步,搬到法国了。今年写的东西也更少了。在夏天的某一篇日记里,我说我希望自己能更沉下心,更往高处走。读者与市场的问题,我已经说厌了,然而说到底,是我自己选择的市场,所以也实在不能够再说什么了。我现在选择了一条更加艰难的路,它甚至尚未真正开始。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下去,也不知道我到底能够走到哪里。到法国没有多久以后我就订下了我的猫,但直到年底,真正来巴黎接他之前,我都在问自己,养猫意味着我必须尽最大的努力留在法国,至少是欧洲。出国前开玩笑一般说的那句“坚持不下去就回国,没什么丢人的”,恐怕是不可行了。这条我选择的路必须要硬着头皮走下去了,我要去用不熟悉的语言学习文学和写作,要面对更难的就业——或者让我们直接一点,我要面对,其实就是不可能就业,必须要沿着写作这条路走到底的局面。

说实话,这让我感到非常恐惧。走出来之前是恐惧的,走出来之后仍旧在恐惧。我觉得这恐惧大概要陪伴我很多年。于是后来我决定不把这么沉重的负担加到Louis身上。他只是一只小猫而已。

所以,这应该就是我今年做的那件special thing. 出国、养猫,他们其实是同一件事。是归零。是把自己抛到未知里,再往前走。

今年的各大媒体都在年终总结年轻人的玄学热,好像我也不能幸免,今年去泰国拜了四面佛,八字星座什么的该看也都看了看,连圣诞去斯特拉斯堡的大教堂我都花2欧点了根蜡烛给上帝随了份人情……但实在情有可原,这世道,很难不信玄学。

可是话又说回来,我也并没有那么信。2016年那会儿我抑郁症非常严重,我妈妈希望我休学回国,我不敢,我怕我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走出来面对这个世界。因为已经从大学辍过一次学了,所以不敢。学历崇拜袪魅不袪魅的就不说了,那个时候最深重的恐惧是成为一个连大学都没有读完的失败者。然后那一年找了个大师给我算卦,他说你已经没有读书的”运“了。

当然,最后大学还是读完了,但确实也是有这个因素影响,不想再往下读了。乃至这次出国前,也还是在犹豫。毕竟现在读语言学校的日子实在很难称得上是“上大学”,我仍是会想,也许明年?也许下一本?也许我就“成”啦?那我还有必要来吃这个苦吗……?或者更糟糕,我就是申不上,或者读不下去,毕不了业……

也许,人真的是有命运的呢?

但是其实我也很清楚,当年那个大师显然也是略通一点心理学,看出来我妈妈的焦虑,于是做出了这样安慰她的解读罢了。我相信人也许真的是有命数的(毕竟好几个玄学的都说我事业运很好一辈子都有偏财,包括这个大师)但我还是觉得即便是有命数,人还是有选择的。我可以相信人有命运,却并不相信不相干的人对我的命运做出的轻率解读——比如还有人解读我不会遭到爱人背叛也没有什么现实阻碍,但就是我的性格太作会把男人都吓走。

我想,命运有它奇异的运作方式,而真正能够解读命运的只有自己。2023年过去了,在这归零和重启的迷茫和恐惧中,我能够得出的启迪也许就在这里了。如何解读命运,也许就是真正掌握命运的唯一方法。

祝我们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一点,多花一点时间看晚霞。新年快乐。

于巴黎

2 条对“晚霞是宇宙间唯一的fortune teller”的回复

  1. Teresa 的头像
    Teresa

    新年快乐🎆🍾🎉,我们做出的所有选择都是当下最好的选择,所以往前走吧

  2.  的头像
    匿名

    新的一年一起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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