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黯淡的灯牌微微闪烁，组成咆哮的巨狮头像。但狮子的一只眼睛和左边一段鬃毛已经亮不起来，威武得力不从心。两颗长长的獠牙是突出的合金，在暗夜中也闪着寒芒。

身穿兜帽的年轻男人站在巷口，安静地看着咆哮的巨狮。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狮子，也许地球上还有——如果地球还存在的话。狮子只存在于他们关于地球时代的影像资料中。年轻男人转过身，整个人便隐入黑暗中。

即便在新马赛港，光也是奢侈的东西。他们找到的新“地球”没有月亮，这意味着他们的每一“天”都非常短暂。没有了作为地轴稳定器的卫星，这颗被他们称为“新地球”的星球自转非常不稳定。所有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都集中在南半球，而此刻南半球正笼罩在极端的严寒中。地表能量站的首要任务都变成了供暖。

夜幕降临，户外一个人都看不见了。

他必须马上做出决定。年轻男人抬起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盘，温度比十分钟之前又掉了一度。照这个速度下去，他离被冻死大概还剩下四十分钟。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僵硬地夹在指缝间。打火机是个老古董，方方正正的不锈钢，据说是从地球时代带出来的——他想到这个嗤笑了一声。

黑市上有太多东西是从地球时代带出来的了，没有人知道真假，就跟狮子到底应该长什么样一样。居住在地表自由城邦的人当中已经不存在有关地球的回忆，地下城的一些学者认为，相比地球时代，他们已经进化了，否则不可能适应这颗星球的环境。他用冻僵的手指搓了一下打火机，短暂燃起的火苗点亮了手里的烟，他狠狠地吸了一口。

去他妈的进化。他心里想。他们还是需要吃饭，排泄，睡觉，抽烟，喝酒，做爱，以及恒定的37度体温。

他再一次转头，看进门口站着一个瘦削挺拔的身影，即便只穿了薄薄一层，他看起来也完全不冷。当然了，因为他是仿生人。所以他长了一头金发，蓝色的眼睛浅得过分，在这样昏暗的光线和距离下一样能看清他有多么英俊。非常典型的高加索人种长相，这个系列的仿生人跟能量站的那些“劳工”可不能同日而语，他们多半来自伊萨卡。他站在那里不动，但是肖恩目测了一下距离，只要他再往前一步，那个仿生人就会监测到他的存在。肖恩控制着手的颤抖，全身都缩起来，尽量保持体温。

也许他应该离开，剩下的时间足够他走到收容所了。新马赛港的执政官和另外九个最富有的自由城邦一起签署了“人道主义协定”，城中开着一定数量的收容所，以防无家可归的人在外面被冻死。但是小道消息称，其实这些收容所都在执政官的授意下变成了“暗门子”——并不是说肖恩介意什么，这比冻死要强。

也许他可以直接闯进去。那个仿生人不是战斗型号，伊萨卡不可能把战斗型号交给铁狮会。普通的仿生人不能伤害人类，这是写在他们初始程序里的铁律——至少肖恩是这样听说的。但是闯进去以后呢？

也许这是个错误。肖恩抽完了最后一口烟，火光熄灭了。他久久没动，那点火光带来的温暖错觉在停留在他的视网膜上。你现在最不应该招惹的就是铁狮会。

一辆车出现了。肖恩猛地站直了身体，他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如何动作，但是烟头已经掉到了地上。悬浮车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车身环绕的灯带闪着比酒店的招牌更黯淡的光，像一条银鱼在离地十公分的地方顺滑地游动，几乎无声地停在了铁狮会的门前。

从车上下来的男人目测有七英尺高，悬浮车连他的胸口都挡不住。他健壮得像头野兽，从左胸开始连带整条左臂都是金属的，在下车的几秒之间就已经冻上了一层霜。但比起他的脸，这条手臂实在算不了什么。肖恩看见他侧过脸，半边的金属骷髅同样罩上了一层寒霜。

“阿西耶先生。”英俊的仿生人为他打开门，“欢迎回来。”

“铁人”阿西耶是铁狮会新马赛港的副指挥官，也是整个铁狮会中抓捕了最多“石民”的猎人之一。地下城的刺杀名单里阿西耶常年占据着前三的位置，他左半边身体就是在一次袭击中被炸飞的。但伊萨卡给了他半个合金的身体，让他活了下来。肖恩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不能把他那张脸也重新做一下，伊萨卡绝对不是没有这样的技术——看看那个英俊的看门人。

也许阿西耶就喜欢这样吓人。肖恩听见他笑了一声，金属骷髅没有张开嘴，但依然能看见齿间涌动着一条猩红的舌头。

仿生人：“指挥官先生迫不及待想听您汇报在新瓦伦西亚发生的事情。”

“知道了。”阿西耶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走了进去。

现在。

肖恩把兜帽重新拉了拉，挡住了自己的脸，快步从阴影中走出来。看门人正要钻进悬浮车里，不得不打断自动驾驶的程序操作，钻出来重新站直了身体。

“你好。”看门人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简直像一个酒店的门童——不是说肖恩见过真正的酒店门童的意思。但他的蓝色眼睛突然变成了黑色，瞳孔放大，像一只猫。他在确定肖恩的身份。一个拥有新马赛港证件的公民需要花费他0.3秒，持有与新马赛港友好关系城邦证件的公民需要花费0.7秒，其他自由城邦的居民需要1-3秒——而肖恩这样的，他没有计算出来。因为肖恩在他发出“无法辨认”的警报之前就动了手。

一把很小的手枪握在他的手中，里面的子弹无法完全破坏仿生人，但是可以阻断仿生人神经传递信号，它被称为仿生人的神经毒素。看门人的眼睛失焦了，然后重新变回了浅蓝色，他低下头，茫然地看着胸口突然多出来一个闪烁着绿色信号光的小口子，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与他擦肩而过。肖恩没有任何停留，游魂一般无声地飘进了阿西耶刚刚走进的大门。

*

“坐下。”指挥官在倒酒，没有特地转身看进来的人，“说吧。”

铁狮会在新马赛港的指挥官费尔是个年近五十的褐发男人，相比起阿西耶，他更像个正常人类。不足六英尺高，身量匀称，体表覆盖看不到任何一块合金。这在崇尚身体改造的铁狮会里是个特例，大多数情况下，位置越高的人身上的合金越多，这是来自伊萨卡的恩惠，是伤疤，更是战功。但也有人说费尔全身的骨头都已经换掉了，伊萨卡甚至不惜在他身上用了给仿生人的皮肤组织材料，还有人说费尔就是仿生人。

阿西耶不相信这个传言，仿生人会比费尔拥有更多的人类情绪，也会懂得在句子里加入动词以外的词汇。他没有坐下，阿西耶喜欢指挥官不得不抬起头看着他。

“你没有带人就独自去了新瓦伦西亚。”一个陈述句，并不是询问的意思。

“有人在那里的黑市上看见了‘鼹鼠’。”阿西耶笑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是在笑，只是没有皮肉的脸很难做出这样的表情。费尔冷冷地看着他，安静地呷了一口酒。

“谁？”

“我的线人。”

费尔没有追究。“那么‘鼹鼠’呢？”

阿西耶没有说话。如果他还有脸皮这个东西的话，可能会涨红。

费尔坐下了，他嘴角有一丝残忍的微笑：“当然。”

“他就在那儿。”阿西耶说，“我见到他了。”

“然后你让他逃走了。”费尔提醒他，“又一次。”

“我杀了他手下三个人，”阿西耶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扣在了费尔的酒杯旁边，“拿到了这个。”

褐发的指挥官微微垂眸，看了一眼他的副手为他带来的东西。很薄一片，看不出是什么材料，那种黑能够吸收一切光源，放在他手边，像一块微型的黑洞。

“他们说鼹鼠逃出地下城之前带走了什么‘火种’，不是吗？”尽管阿西耶的表情很难传递什么情绪，但他的声音无疑是兴奋的，“所以‘石头婊子’也想要鼹鼠的命……”

“伊梅尔达被称为‘石中圣女’。”费尔面无表情地纠正他，但是阿西耶只是嗤笑了一声。费尔总是这样，他要求“尊重”石民——没错，捕杀他们的时候不能留情，但不可以称呼他们新任的首领为“婊子”。比起亲自出手猎杀，他更喜欢端坐在新马赛港这个铺着猩红色地毯的房间里，和那些自由城邦执政官们派来的大使、还有商贸协会的代表们玩弄他们的小小政治游戏。大多数的自由城邦其实都背着伊萨卡在跟地下城交易，只是没有人会承认。石民也需要能源和粮食，不是吗？不然他们怎么在那个不知道在什么鬼地方的地下城里活下去？这颗见鬼的星球连地表上都不长什么东西，更别说地下。

铁狮会只是雇佣兵，费尔总是这么说。今天他们被伊萨卡雇佣，所以捕杀摩瑞亚的石民。但如果有一天那位圣女能用更高的价格来敲他的门，费尔也不会拒绝。也许这就是摩瑞亚的暗杀名单上从来没有他的原因。

费尔抬起头：“你觉得这就是‘火种’？”

阿西耶耸耸肩：“鼹鼠看起来不介意为了这个东西把命送在我手里。”

费尔的声音近乎轻柔：“但你还是没有抓住他。”

他没有等阿西耶反唇相讥，轻轻地拿起了那块黑色的不明薄片。比他想象的更沉一些。

阿西耶忘记了他本来想要说的话：“这到底是什么？”

费尔把东西放下：“仿生人的心脏。”

这只是一种比喻，意思是这块板上记载了某个仿生人的所有数据，包括初始设定和运行日志。这是能量站那些仿生人在部件损毁的时候最重要的维修依据，哪怕是初始身体彻底报废了，只要把“心脏”拿出来重新装进新的身体，就能再次投入使用。

不过费尔从来没有见过做成这样子的“心脏”。大部分仿生人的“心脏”会更小一点，说到底这就是个芯片。伊萨卡这几年有个叫做“同等人权”的政党，提出维护仿生人权益，将他们视作和人类完全同等的存在——纯粹的疯子——但在他们的推动下，很多新生产的仿生人甚至拥有跟人类一模一样形状的“心脏”，但是把那个形状拆开，里面还是一块类似的芯片。

至少这块板应该是在那群疯子获得执政席位之前生产的。

“战斗型号？”阿西耶满怀希望地猜测，然后又戒备起来，“但是石民不会……他们不可能……？”

如果地下城拥有战斗型号的仿生人，你就不可能还站在这里了。费尔冷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副指挥官，但他什么都没说，低头又看着手里的薄片。“火种”？一定是鼹鼠的说法，他以为自己是普罗米修斯。费尔看着手中的薄片，露出了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笑意。

传说鼹鼠也曾经是伊萨卡的居民，虽然伊萨卡的一切官方资料都指向了否定，但很多人都知道这是事实。摩瑞亚已经存在超过一百年了，但一直到最近伊梅尔达成功篡权，这个反抗组织的首领都是那只该死的鼹鼠——没有一个自由城邦的人可以拥有这么长的寿命，但伊萨卡那些接受过基因改造的人可以。还有他的外号，鼹鼠，叛徒。这个名字太深入人心，已经没有人知道他本来叫什么了。

只有来自伊萨卡的人才会把它比作奥林匹斯山。新世界的云端之城耸立起来的时候，他们叫它“伊萨卡”，奥德赛十年苦旅想要回到的故乡，成为了人类离开地球，在漫长的征程之后终于抵达的终点。只有伊萨卡的人才会在乎人类文明的来处。自由城邦的人活在云端之下，就只是存活而已。

阿西耶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确实有一个战斗型号。”

指挥官没有理睬他的话，站起来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冲进玻璃杯中，他眼前突然闪过了一张双眼紧闭的苍白面孔，和一抹轻柔如雾的蓝。以及一个字母，W.

“不错，”费尔自语似的，“我们是有一个。”

注：鼹鼠的英文Mole还有一个意思是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