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2月初,我写了一篇法语作文的习作,让ChatGPT给我评一下分。它给了我一个13.5/25的分数。这比我日常在学校里的写作得分低了太多,我非常不满地要求它把评分的依据都拿出来。法国学校惯用的是20分制,但外国人要参加的语言考试是25分制,这其中的得分点是不一样的,我发现ChatGPT混淆了两种标准,于是我主动提供了官方的评分criteria,让它重新评分。
第二次,AI给了我15/25,但标注了这是比考场更严格的评分标准,于是我再次要求它按照真实的宽松情况给我估分,直到AI给出了18分的良好成绩,我才心满意足地关闭了窗口。
那一天我调侃自己,已经从“强人所难”“强猫所难”发展到了“强AI所难”。但好像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强扭下来的瓜甜不甜我不知道,大多数时候我也不在乎,就是想扭那个瓜。
2025年有一些焦虑的时刻,也会想这个瓜扭得到底有没有意义,我到底已经浪费了多少时间和金钱。但因为往前看,确实没有看到更好的瓜,往后看,又都是已经吃不下的苦瓜,所以还是只能站在这根藤下,和它死死地较着劲。
当然,劲是较了,其实也没有较出特别大的成果——这也是之所以焦虑的原因。今年还是没有考过法语C1,甚至都没有敢去尝试。年初的时候报了一个线上的专门针对考试的冲刺班,还挺贵的。我又花了两千块钱学到了一个已经烂熟于心的道理:法语是真他大爷的难。
当时想的是再议吧,今年时间还很多,于是2月我回国过了个春节。春节过得挺没劲的,挺多家长里短的事情,我其实都已经没有了兴趣。吃也没吃到什么,我思念茭白和大闸蟹,但那时都不应季了,也没有多好吃。今年尤其觉得思乡是一种必然虚空的情感,只有在远方的时候,思乡才能落到具体的地方,回去了,反而空落落的。唯独见到朋友很开心,喝奶茶也很开心。
可能是因为奶茶喝得太多,回法国以后去复诊了我的多囊综合征,查出了严重的血糖问题——这个问题应该已经伴随我很久了,只是我一直没有放在心上,也有些逃避。直到今年被化验单上的数字摆到鼻子底下,才正式掀开了我今年的一大主题——控制血糖,健康生活。
此事若是细说,也是实在有点写不完了。这一年里我经历了很多自己吓自己的时刻,很多“去你妈的这口蛋糕我非吃不可”的时刻,还有很多“淦,这都不能吃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的时刻。戴过随身的血糖检测仪;因为药物作用瘦了30斤,然后又悄咪咪胖回来6斤;几乎不熬夜了;动辄步行2公里通勤……总之,根据12月的复诊情况来看,我几乎就是一个(靠药物维持的)健康人了。
于是圣诞节又吃了很多的糖,很多的饮料,和很多的糖油混合物。
今年我31岁,第一次有如此直观的“我不想死啊”的感觉。十年前我每天都在思考怎么死,要不死了吧。那时我的大脑前额叶还是一片尚未发育成熟的笨肉,自杀尚有一丝哲学上的美感留存(中年人的自杀多少有些狼狈和难看了)。而当生活真的进行到了前望后望都没什么希望,身体和精神的困境接踵而至,活得无比难受的地步,大脑前额叶却开始使我越来越怕死了。
这真是一件十分悲哀的事。但除此以外,我(并不意外地)还是过了很充实和快乐的一年。
5月到6月很密集地连着旅行了三趟,简单参与了一个周末的戛纳电影节,去了巴塞罗那,去柏林陪好友喻折参加了诗歌节。都是今年很美好的回忆。7月,两位初中时代的好友先后到南法,托其中一位的福,我终于有机会自驾去看过了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花田和圣十字湖。还是和好朋友们定期聚餐,今年有机会做了几次短途旅行,探索了一下法国其他的地方。
过完春节回来还买了一个法国电影院的月票,于是今年一整年都在爽看电影。先后沉迷《燕云十六声》和《苏丹的游戏》,玩得很开心,也看了很多同人文。总之精神文化生活相当充实。没怎么看书,好多书打开了,看不完。已经不再强求自己,我看不完那一定是它不好看。
今年最重要的一个工作,我终于完成了人生迄今为止最大部头的一本长篇小说,近百万字。原本当然是没有想写这么长的,但是故事越拉越长——尽管超过了预期,故事本身却还是在我的大纲思路里,没有“脱缰”。以前写故事,大概二十五万字左右就是极限,会有一个不知道下面怎么写了开始胡编的过程。然后生硬地转到预先设置好的结尾。我一直知道这是一个问题,尽管很多读者没有看出来,或者看出来了也仁慈地没有点破。后来写多了,这个极限在慢慢伸展,变成了三十万,甚至三十五万……但这次几乎没有出现这个过程。我想这是得益于写《菠萝的复仇》时反复和编辑磨大纲的经历——当然,推进的过程还是痛苦的,有很多具体的困难,也没有哪一部小说真的能够完全跟着大纲走,还是需要很多的随机应变……
我真正想说的是,在写作了这么多年以后,我依然看到了自己每一年的成长,依然每一次都在获得新的体验,这真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到最后,我有一种非常新奇的、从未有过的感受。我不知道这些意料之中的情节是不是算“好”的了,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还爱我的人物——它像一段十年以上的婚姻,幸福是不存在了,但若是要完全否决它的意义,我就会站起来激烈地捍卫。到最后,它已经成为了一种体力上的挑战。
我不知道我以后会对这个故事抱有什么样的感情,但我知道至少五年以内我不会再想写这么长篇的体量了。
等到我终于服完了这苦役,回头一看,时间已经来到了9月,要开学了,而我已经大半年没有学习法语。而这本小说——即使它占据了我今年如此多的时间、精力、体力,还是意料之中地没有给我带来多少经济上的回报,于是趁着开学,我又找了一份兼职。
2025年最后四个月,我就是在勤工俭学、规律社交,以及试图完成以法语创作的小说中度过。
是的,我非常骄傲,在说了三年的“我要走到外面去”之后,我终于真正地突破了舒适区,第一次用外语写小说了——只能说“外语”,因为它并不能算是完全用法语来创作,它主要是我用英语和法语混合着写了一份底稿然后再由AI和各种翻译器来协助……一段极度曲折而又复杂的旅程。
每一个句子,我都必须要用法语检查一遍,然后把分别把它翻译成中文和英语来校对它是否是我想要表达的意思。我不停地阅读,像个小学生一样摘抄我看到的“好用”的词句。Yet still,我还是不能确信,在母语者看来这是不是根本就是一堆胡言乱语……我迷失在三种语言交织的迷宫里。这几个月里光是关于这件事的日记我就写了好多。我绝望地寻找每一个用第二语言、第三语言写作的作家留下的访谈,试图寻找抚慰或者鼓励——我确实找到了,我被告知,“和每一种语言保持一定的距离,反而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语言。”
100%诚实地去讲,就目前而言,我根本不知道这话在讲什么狗屁。但是它听起来让我觉得很舒服,所以我决定先信着再说。
我还没有完成那篇法语的小说——再一次,它超过了我预期的长度。本来是一个短篇小说的打算,但写着写着我觉得它可以容纳更多,而申请研究生项目所需要的仅仅只是一个片段。我准备花上再多一点时间去完成它。
然后就这样,2025年过去了。
今年圣诞节我在瑞典过,来看今年刚刚移居至此的好友喻折。运气非常好,凄风苦雨的北欧之冬赏赐了我一个连一个的好天气。虽然它们都短暂到下午三四点就会退场。思考今年的年终总结应该怎么写的时候,我们正在往哥德堡大学后面的一个港口走,看到了一片很漂亮的晚霞。我刚刚快速地阅读完了自己这几年的年终总结,在港口边的晚霞下面对她说,我感到我是一个幸福的人。

我有……很多的恐惧,很多的焦虑。这是我决定离开中国的第三年,是我开始全心投入写作的第六年。我付出了很多,但始终没有见到多少世俗意义上的回报。我写的故事没有任何意义,我想考入的学校,想要获取的文凭,它也不会有任何的“用处”,而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能够被录取。我说着“走出去”,可我早已经见过“外面”,我知道它没有更好。我还不知道下一年的居留要从哪里来。但我还是在这样做。我在这根藤下面抱着那个瓜拧啊,拧啊,拧得手掌出了血。却还是觉得,我是一个幸福的人。
7月的时候,幼时的朋友晓云来法国旅游,她感到我生活了两年多的这个小镇无聊透顶,只停留了一天便匆匆赶赴下一个目的地了。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她走后又难得跟我聊了会儿天,她想知道我在这里过得好不好。我们和所有认识二十年的老朋友一样,平时已经很少会聊天。她这样的开场让我很难接话。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让彼此重新理解了对方的生活。我们都没有尝试说服对方来认同自己所选择的生活。最后我说,你会过得很好的。晓云回答我,你会过得很精彩的。
我始终无法解释清楚为什么这段对话会在那个夏夜里击溃了我,在半年后的此刻也同样将我的某一部分碾碎。这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心碎并非来自于某种失落与难堪,而是来自于走上不同道路的故人真诚的祝福。但我明白——很久以前就已经明白,我的“扭瓜”,是一种注定非常孤独的行为。
我已经足够幸运,迄今为止除了真诚的担忧,我没有被任何亲近的人泼过冷水,说“你做不到”,或者“做到了也没有意义”。这些话都是我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我得到的都是支持和赞扬,信任与期许。但时间长了,还是会从这些善意里听出一种微妙的刺痛——“你是了不起的,但我肯定不会这样做”“我可以赞扬你的意志力,但也庆幸还好这些不确定和痛苦不需要我来承担”。而我终于,终于,从这些庆幸与赞叹里确认,我确实是个坚定的人,我确实是走在某条道路上的人,而不只是一个不愿意社会化的、因为有一个还不错的家庭而在任性的人。
那就是我可以说,我又度过了幸福的一年的时刻。
于哥德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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