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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重逢
克劳蒂亚上次来上东区的时候,还跟路易住在一起,那会儿他还没有决定跟阿尔芒整天在纽约和迪拜两头跑。现在她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学校附近的十来个街区里,要么就是去苏豪区或者西村吃喝玩乐。最近她在外面玩得太野,宿醉带来的钝痛和口干舌燥好像永远不会消散了。地铁嘎吱嘎吱地驶过铁轨,每转一个弯,就让她感到胃里翻江倒海。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很紧张。地址还是那个:第五大道和第七十三街的路口,一栋战前的老式窄房子,在过去的一百年里顽强抵御住了开发商的侵扰。
克劳蒂亚在亨特学院附近下了地铁,直走两条街然后左拐,为了保暖,她走得很快。中午刚过,街上不像平时那么拥挤,但还是感觉所有人都在外面,不是在街角狼吞虎咽三明治,就是在绿色甜蜜外面不耐烦地排着队。克劳蒂亚感到手机振动了一下,肯定是玛德琳发过来的短信。她的手心开始冒汗,决定暂时先不看。住宅区的街道很宁静,她一路经过那些联排别墅,苍白石灰岩的外墙上挂着万圣节装饰,昂贵的老品种南瓜被摆放在门口,模样十分俏皮。
玛德琳又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克劳蒂亚这次瞥了一眼屏幕。她手上戴着小羊皮手套,是那种触屏友好型手套开始流行之前的款式,所以她只能用她的鼻子点开消息,展开了自从她20分钟前离开以后玛德琳发给她的所有信息。
到了告诉我一声。
亲亲。
第一条消息是不是有点太严肃了!哈~
但我认真的。注意安全。
克劳蒂亚立刻觉得如释重负,她在街角一边转圈一边给玛德琳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的靴子踩在了莱斯特的家门口。
到了。
她摁了300号公寓的门铃。这幢建筑实在太狭窄了,她猜每层楼大概只能有一套公寓。嗡嗡的门铃声听起来很安静,甚至有些迷人。然后她就进来了。
她没看到门房,在这片儿的房子里这可不常见。里面有一台又小又旧的电梯,风琴式的推拉门就像电影里那样。她决定走楼梯,走两层就到了。就跟她猜测的那样,莱斯特那一楼没有邻居。但楼道比浴室大不了多少,一扇门通往电梯,一扇门通往他的公寓。门口放着一个包裹,可能是一本书,也可能是DVD。莱斯特还是喜欢有个实体的东西能看。她小的时候,他会带她去新奥尔良图书馆,但总是坐在那儿玩手机,让她自己在书架前乱逛。十二岁半的时候,路易给她买了第一部手机,莱斯特为此跟他大吵一架,吵到他气急败坏地说起了法语,路易则见怪不怪地把他们楼上的房间和克劳蒂亚楼下的房间之间的所有门都关上,好像这样就能隔绝他的声音。
她把包裹捡起来,心突然又跳得很快。然后她敲了敲门。
“门开着。”
那个声音。圆滑低沉,带着口音,轻而易举地就带上了近乎天鹅绒的质感,一下子把所有可恶又快乐的回忆都带了回来:她在歌剧院度过的十四岁生日、对她初恋男友尖酸刻薄的评论、臭气熏天的酒味、冬日里的炉火噼里啪啦的响声……还有那场强烈的飓风,那天莱斯特和路易窝在他们自己的房间,和克劳蒂亚一起把《后窗》看了两遍。
她最后给玛德琳发了一条信息:完事儿了我会跟你说的。然后她走了进去。
她把包放在门廊,停顿了一下,打量着这间狭窄阴暗的第五大道公寓。那些战前的装潢和价值不菲的黄铜门把手给了她一个印象,这间公寓以前可能还不错,但现在,说是陋室都算抬举了。
“你知道,当你们家坐拥法国五分之一的土地的时候,这种‘穷困潦倒的艺术家’人设就不怎么讨喜了。”她干巴巴地说。莱斯特坐在靠窗边一张厚重的天鹅绒椅子上。她已经六年没有见过他了,但他一点儿也没变:长长的金发别在耳后,拗着不苟言笑的姿态,忽冷忽热的蓝眼睛还是那么明亮。他淡淡地笑了。
“哎哟,哎哟。他们在大学里都教你些什么呀,克劳蒂亚?一万二公顷可算不上法国的五分之一。”
不是你看起来不错,克劳蒂亚,也不是你长大了这么多。就跟他们从来不是一家人似的。
“这也不怎么讨喜。”她指了指堆满碗碟的水槽。台子上的一罐燕麦卷已经被打开了很长时间,好像整个储藏室的飞蛾已经在里面四世同堂了。公寓整体上看起来都是这个状态,不堪入目。咖啡杯被留在窗台上,杯底都结了一层脆壳,琴谱像毯子一样铺满了茄紫色的沙发,地板上还有更多。
“所以我开着窗。”莱斯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回答得很是干脆。
“唔。”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劳您大驾?我一个小时后还有排练。”他站起来,跨了几个大步就穿过了整间公寓,在L字型拐角处停了下来,一扇暗门遮住了克劳蒂亚以为是窄小厨房的地方。他们俩现在只隔了几英尺。
“你信息里说你刚排练回来。”克劳蒂亚回答他,眼睛因为怀疑而变暗了。莱斯特总是这样:撒谎成性不说,还总是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好像怀疑他都是别人疯了。莱斯特还是淡淡地笑着。
“我们不在演出季的时候一天要排练九个小时,现在是我的午休时间。”
“你不会跟路易说的,对吧?我是说,我来见你这事儿。”
莱斯特笑了。
“克劳蒂亚,我都已经不知道多久没跟路易……”
“所以别。别拿我过来找你当借口又去找他。我不想他知道。”克劳蒂亚小心翼翼地揉着自己的手臂,又瞥了一眼周围,带着明显的不屑。
“你应该找个保洁。”
“我不喜欢别人在我家里。”莱斯特冷冷地说,用一种明确的眼神看着她:你就是别人。
克劳蒂亚还是难以接受这间公寓。他的外表一点儿没有变,但比起陪她长大的那个男人,他已经判若两人。和路易在一起的时候,他又敞亮,又吵闹,轻易被物质所吸引。那个时候他任意挥霍,就跟他和家里的钱有仇似的。就算那一天只是呆在自己的书房里弹琴,他也会穿上最正式的礼服。但他现在站在她面前,邋里邋遢,穿着一件旧浴袍和年轻人半夜去街角小卖部的时候会穿的那种拖鞋。
“好久不见。”她小心地措辞。莱斯特的嘴唇微微扭曲了,好像他准备说点儿什么很残酷的话。
“是啊。”但他最后只是这么回答。
“我想……”克劳蒂亚打起精神。拐弯抹角没有意义。一开始的时候她有点儿迟疑,但见到莱斯特活生生在她面前,她得到了某种确信。她确实认识他,他不是一个陌生人。即使现在回忆起他,克劳蒂亚只能感觉到仇恨而非喜爱,但他们毕竟曾经是一家人。这没那么难说出口,也不需要太婉转。
“我想谈谈路易和阿尔芒。”
莱斯特的嘴唇又扭曲了。
“他们得分手。”她干脆地说。
“要是你说了就算的话。克劳蒂亚。”
她的左手抓紧了家里的钥匙,握成了拳。
“我讨厌你这么说话。你知道吗,这真的很讨人厌,让人受不了。”
“那你指望我说什么?你指望我干什么?”克劳蒂亚又想起了那些跟他在餐桌上玩象棋的时候,她一遍又一遍地输,一直输到她开始赢。
“路易需要——他现在状态不好。”他们一年没说话了,快一年了。但是克劳蒂亚就是知道。他还是会给她打电话,给她写邮件,甚至还是会去参加她学校里的活动,手里捧着花,看起来总是那么哀怨忧伤。她当时就很有给莱斯特打电话的冲动,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是她可以放心地一起对路易怒火中烧的,那就是他了。但她没有。
“我听说的恰恰相反。”莱斯特轻快地说,“他们不是上个月刚在棕榈滩又买一套房子?”
“是啊,他们俩富得流油。”克劳蒂亚嘲弄地龇出了牙,“但这不是我说的意思,你明明知道。”
“得了吧,路易可以给自己买一个心理咨询师。不然就再买一个女儿。”
克劳蒂亚的鼻孔微张。她一把抓起台子上离她最近的东西,一个造型圆润的白色陶瓷杯子,然后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杯子只碎成了三个大块,没有达到她要的效果。
莱斯特装模作样地退了一步。
“我挺想念你的脾气的。”
“你真他妈是个混蛋,莱斯特。”克劳蒂亚嘶声骂道。她用指尖捻起那三块碎片,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堆里,怒火中烧,心跳加速。“你还是没变,一点儿都没有!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还在发傻。”她甩了甩手,微微喘息。莱斯特只是愣愣地看着她,旧浴袍和拖鞋让他看起来有点儿可悲。
“我最近写了一支四手联弹的曲子。”
“肯定很难听。”
“第二部分就是写给琴技没那么好的钢琴师的,手比较小的那些。”
“你以为你可以这样羞辱我然后再——”克劳蒂亚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她根本就不该来。
“你还在练琴吗?”
“当然了,”她蛮横地说,“我又上课,又要工作,还要应付生活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但我还是每天花一个小时坐下来练琴。”
“你那份工作就是做做样子。”莱斯特重新把浴袍的腰带系好,堪称彬彬有礼,“你大学里的朋友们从来不问你的钱都是哪儿来的吗?你撒谎了吗?”
“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有意思。”
“你就是很有钱,克劳蒂亚。可怜的路易在你面前从来都是予取予求,不是吗?你现在每个月零花钱到多少了?是不是也跟着通货膨胀水涨船高了?”
“我试过不要他的钱。”克劳蒂亚阴郁地说,“我跟他说别给我转钱了。我换了银行。我根本不想要他在我身上做慈善。”
“那我家里还有法国五分之一的地呢。”莱斯特轻声细语地回敬,“行了,来跟我一起弹一首,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克劳蒂亚的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看着她背的包,那是她进大学的时候阿尔芒给她的礼物。其实也就是两年以前,但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那个时候阿尔芒还会假装能够容忍她,那个时候路易还有力气去恨,还没有被负罪感和羞愧生吞活剥。
“十分钟,然后我就走。四点有课,我得回去准备。”
莱斯特马上急切地穿过房间,把他的斯坦威琴凳上的琴谱都扫下去。这台钢琴太大了,占据了几乎整个客厅,而这个公寓几乎也就是这个客厅。钢琴细长的黑腿下面铺着一块又旧又厚的波斯地毯,就是他们在新奥尔良的家里铺的那块。克劳蒂亚看到颜色最浅的地方有几块红红的污渍。
她在琴凳上坐下,用力地把短裙掖在腿下。她把能空出来的位置都让给莱斯特了,但他还是恨不得把右边半条大腿都悬空在琴凳外面,就为了不碰到她的肩膀。
“干嘛这样?”克劳蒂亚问他。莱斯特耸了耸肩。
“一般都是谁跟你一起练?”
“没有人。其实我一次都没听过。可能真的很难听。”
克劳蒂亚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微微眯起来,尽管她并非怀疑他的话或是想显得残忍。她看起来只是有点儿困惑和不确定。
“你有任何朋友吗,莱斯特?”
“跟着我弹,克劳蒂亚。”莱斯特的声音很轻快,开始了头几个音符。克劳蒂亚叹了口气,把手放到了琴键上,眯着眼睛看面前的乐谱。是莱斯特教会了她弹钢琴。尽管他是个严格又无情的老师,但是她练琴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像别的时候那样对她随意发火。
从来不会。
他们弹起来。这首曲子写得很动听。克劳蒂亚弹得比较笨拙,但莱斯特难得对她表示了宽容。他及时地翻琴谱,另一只手还继续维持旋律。克劳蒂亚想起那些跟路易一起去听莱斯特演奏的夜晚,那些闪闪发光的夜晚。每当莱斯特鞠躬谢幕的时候,路易都笑得像个骄傲的母亲。
“很好听。”两个人的手一起停下来的时候她说。莱斯特耸了耸肩。
“很粗糙。但现在我已经听过了,我就知道哪里必须要改。你弹得越来越不像话了。”
“多谢。”克劳蒂亚回敬他。
“算了,这也没关系。生活总是要继续的。”莱斯特站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露出了一种完全难以置信的神情,环顾自己的公寓,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真是一团糟。”他安静地说。
“你很忙。”克劳蒂亚摇着头说。你是因为某些原因才选择这样生活的吗?她突然为自己在东村那个明亮又通透的公寓感到自惭形秽——路易出于愧疚给她买下的礼物。
“我交了个女朋友。”她突然冲口而出,还坐在琴凳上。
“是啊。”莱斯特温柔地回答她,还看着别的地方。
“你已经知道了?”
“我在Instagram上关注了你。”
“我不是把你拉黑了吗?”
“我用纽约爱乐团的账号关注的你。有时候我帮他们发点儿东西。”他看起来毫无愧疚之意。克劳蒂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真是个怪胎,莱斯特。你不会也在视奸路易吧?”
“没必要视奸他。他的名字每隔一周就会出现在《纽约时报》上。大忙人。”
克劳蒂亚缩了缩脖子。其实她也是这样,当她感到特别痛苦的时候,总是在网上搜索他的名字。对莱斯特她也是一样,紧密关注着他从这个了不起的交响乐团到下一个的职业钢琴师生涯。
现在她只要打一个L,再打一个E,他的名字就跳出来了。
“我还是……”恨你。这是她想说的话,但那个词在喉咙里卡住了。
“我明白。”莱斯特很快地说。他感觉不舒服的时候就会切换到法语说话。克劳蒂亚记得以前路易和他也为了这个吵过架。
你是在建一堵墙把我们隔绝在外。路易会这样哭喊。虽然他也会说法语,但就是那种感觉,他解释道。克劳蒂亚现在明白了。玛德琳不开心的时候也会这样。
“早午餐,巴尔萨泽。”克劳蒂亚在她丧失勇气之前赶紧说出了口,“这周六我和玛德琳会去。”
“所以我们现在是要交换周末的计划吗?”
“我在邀请你,混蛋。我在叫你一起过来。”
莱斯特看了她一眼,眼睛发亮,充满警惕,嘴角微微翘起,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不了吧。”
“我知道你没有别的计划。”
“我可能有。”他嗤了一声。
“你没有。”克劳蒂亚冷冷地说,“你他妈的是个隐士。就弹弹钢琴。”她急促地呼出一口气。
“我们不会谈以前那些事。我不想谈。我已经放下了。我是想让你见见我女朋友,然后跟你谈路易。”
莱斯特用大拇指揉了揉嘴唇。
“我忘了你还是个孩子。”
“别给我来这套。”克劳蒂亚发火了。
“你到底在指望什么?”
“拜托。”她声音很沉,突然觉得筋疲力尽。她的手指因为弹钢琴而微微抽筋,脚趾也在靴子里发痛。“你欠我的。”
莱斯特的脸绷紧了。
“啊,克劳蒂亚。”
“你就是欠我的。”
“行。好吧,巴尔萨泽。”
“十二点。”
“十一点。我还有排练。”
他们对视着,都在怄气,都很固执,很不幸地如出一辙。
“那就十一点。”她冷冷地说。莱斯特伸出了他的手。克劳蒂亚感到那只手又要拽着她的手腕回到桌前,要再下一盘棋,她眨了眨眼,把这种感觉抛到脑后。直到现在她都恨透了下棋。就算只是跟玛德琳在一个慵懒的周日午后随便下下,她都觉得那是生死攸关的事。
她握住了他的手,晃了晃,就像生意人似的。然后,她拿起自己的包,把莱斯特留在了他那个狭窄的公寓里。那里曾经还不错,但现在除了一台锃亮的黑色钢琴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译注:
绿色甜蜜:sweetgreen,纽约连锁轻食快餐店
棕榈滩:佛罗里达州迈阿密的著名海滩
我明白:原文为法语
巴尔萨泽:Balthazar,纽约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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