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
作者注:本章有暗示的乱伦与性侵情节,但没有具体的描述,只是隐晦提及,如不介意,尽情享受 <3
我们就快要到大结局了:”) 感谢每一个读者,你们最好了 <333
路易醒得太早了。窗外的天空仍是一片浑浊、潮湿的灰色,房间里弥漫着渗人的寒意——几乎带着湿气,那种只有长时间不见阳光才会有的冷。
他感觉到腰腹间压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才发现莱斯特在睡梦中占有欲十足地在他腰上搭了一条手臂。路易一如既往地被挤到了床的边缘,莱斯特紧紧地贴着他,每一次呼吸都能让他感觉到肋骨的起伏。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睡在同一张床上了,没有这样感受彼此的体温与重量。路易感觉眼睛肿得厉害,像是哭过一样,便抬手揉了揉。
莱斯特忽然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一阵颤抖,随后又重新放松下来。
他们昨晚竟然还能洗完澡、换完床单再睡觉,真是一个奇迹。这是一套莱斯特几乎不用的备用床品——上面印着正在滑雪的小人和松树。
路易迟钝地眨了眨眼,尽量不惊动莱斯特,环顾了一下房间。
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被屏幕的强光刺得眯起了眼。莱斯特轻微地动了动,但眼睛依旧紧闭,呼吸仍旧缓慢而平稳。
才六点半。路易立刻把手机放回去,又把被子拉回来盖住自己和莱斯特,任由睡意再次将他吞没。
第二次醒来时,太阳已经高挂在空中,奶油般的金黄色阳光从窗户里泼洒进来。路易伸手去摸莱斯特,却只碰到身旁空荡荡的床垫。一处凌乱的凹陷,还有一个被压扁的枕头。
几秒钟后,他意识到自己一直隐约听到的轻微声响其实是钢琴,而且离得很近,就在隔壁房间。他从床上起身,从门后挂钩上顺手扯下一件莱斯特的缎面睡袍,赤脚走进了客厅。
咖啡的香味迎面扑来。
莱斯特弹琴的时候很难分神给他,只是歪了歪头,用下巴朝咖啡机的方向点了一下,仿佛早就知道路易想要什么。他一只脚踩在琴凳上,把下巴搁在屈起的膝盖上,背微微塌着弹琴。路易实在想象不出莱斯特这种练法能弹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只可能是纯为了他弹着好玩儿。可即便如此,那旋律依然美妙,轻快而清澈。
路易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莱斯特的咖啡机。看到它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未在莱斯特这里度过一个完整的清晨;之前他总是灰溜溜地逃回顶层公寓,像夹着尾巴的败犬。
这台咖啡机大概是这套公寓里除了钢琴以外最好的东西:一套黑银相间、闪闪发亮的米勒,每一次都能萃取出精准完美的意式浓缩,甚至还能在你需要的时候自动打奶泡。
路易给自己弄了一杯美式,然后在双人小沙发上坐下——坐垫还是从中间裂着——安静地听起了音乐。
莱斯特微微转过头来,下巴依旧靠在膝盖上,神情松弛而坦然。
“我只是看看我的手还酸不酸。”
“酸吗?”路易问。他发觉莱斯特的举动真是浪漫得无可救药,也许这正好说明他们是多么天造地设。一只废掉的手,一趟飞去巴塞尔艺术展的航班,和女儿偷偷摸摸的晚餐与早午餐。一切都如此莱斯特。
“有一点。”莱斯特低声说,听起来毫不在意。
“我今天可能要回顶层公寓一趟,拿点我的东西。我觉得——我不确定我们要不要每次出门都像一对同卵双胞胎。”
“同卵……”莱斯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路易能看出来他没完全明白这个词。
“我是说,我不想一直穿你的衣服。”
“我的衣服怎么了?”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们会看起来……会很奇怪。你的风格太个人了,这样会很怪。”
“那件T恤就很适合你。”莱斯特指出,路易忍不住把一声叹息咽了回去。
“那是我的衣服,我昨晚就跟你说了。”
“那是个玩笑,路易。你今天不在状态啊。”莱斯特把手从琴键上抬起来。音乐骤然停下,路易这才意识到他说话的时候居然也在不停地弹着琴。有那么一会儿,路易在难以置信的沉默里摇了摇头。
“在你回去之前,我们能不能……”莱斯特罕见地克制住了自己,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权衡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想去见见克劳蒂亚。”
“噢。”路易说。
“是的,我觉得如果我们大家——”
“噢,你害怕了!”路易笑了出来,觉得这一切既可爱又让人心软,一想到克劳蒂亚现在竟然能让莱斯特都心生畏惧,他心里就涌起强烈的爱。“莱斯特,去跟她谈吧。你不需要我。”
莱斯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眼睛像两轮黯淡的月亮。
“你不明白。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是啊,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路易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在所有人当中,莱斯特最应该清楚这一点。
“她跟你说了难听的话,你跟她说了难听的话,我也说了难听的话。就是这样。谁在乎?我不觉得她在乎,就算在乎,你也可以道歉。”
“我不喜欢你现在这种积极向上的新态度。”莱斯特酸溜溜地说。
路易扬起一边眉毛。
“要是你想的话,我也可以重新开始闷闷不乐。”
“不。”莱斯特立刻说,“不,谢谢。”
路易笑了。
“我要去洗个澡。”
莱斯特的浴室再次提醒了路易这套公寓有多老。但和狭窄昏暗的厨房不同,浴室宽敞得过分,瓷砖铺得繁复讲究,几乎和卧室一样大。一只带爪足的浴缸占据了角落,旁边整齐地放着一张木凳,上面堆着几本被水浸过的书,还有一支烧得很短的蜡烛。另一侧是玻璃隔断的淋浴间,铬金属配件亮得像一辆老式跑车。他一边等水烧热一边打量起莱斯特的洗护用品。
就像他的咖啡机一样,这里处处都是他过得奢华讲究的细节:厚重玻璃罐里的法国面霜,一把猪鬃毛梳子,带着抛过光的木质梳柄,丝质发圈,还有一瓶免洗护发素,瓶盖一打开,空气里就漫开玫瑰与龙涎香的甜暗气息。
他在镜子前停住脚步,看着自己的脸。在这样的光线下,在这样的瓷砖背景前,他几乎认不出自己。
你真蠢,他想。镜子里回望他的那双眼睛不像是他的,也没有承载此刻在他体内翻涌的那些情绪。
他的肤色发黄、近乎灰白,冬天里他常常如此,但这次更糟糕了。他看起来像被掏空了一样,精疲力竭。
你又蠢,又瞎。
昨晚他没时间细想,但现在,他正一遍遍翻检关于阿尔芒的所有记忆,关于他与克劳蒂亚的每一次互动,任何一丁点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手指扣紧了洗手池边缘。
浴室里蒸汽渐渐弥漫开来,衣服贴在皮肤上开始发潮。他听见客厅里又传来莱斯特开始弹琴的声音。那首曲子像摇篮曲一样,抚慰人心,他能想象莱斯特整个人随着音乐轻轻晃动,像是在哄自己入睡。
路易毫不客气地用了莱斯特的洗浴用品,累得已经顾不上分清哪个是干什么用的,只是沉浸在那种甜美深沉香气里,这种味道通常会让他联想到优雅年长的女人。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冷空气一下灌进肺里。他光着身子湿漉漉地小跑进衣帽间,在莱斯特的衣服里翻找,挖出了一件合适的。
衣物塞得太满了,分不出哪件是哪件,不过他还是认出了几件衣服的下摆,那以前是他的。
等他把现在的东西搬过来,就几乎不会再有空间了。他又一次心不在焉地开始盘算那个尚未成形的翻修计划。
莱斯特肯定不会一开始就同意,但他在这种事上一向不太坚持。
他走回客厅,看见莱斯特站在厨房里,小心翼翼地切着一只熟透的柿子,脸上带着几分嫌恶。他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我这儿没什么吃的。”他头也不抬地说。
“我可以去买点儿。”路易立刻说,“我拿完东西就去买。”
莱斯特把柿子放下。
“顺便,你的衣帽间已经完全满了。”路易又补了一句,语气有点酸。
“挤一挤总还能挤点位置出来。”莱斯特嗤了一声。
“你看见里面什么样了吗?”
莱斯特傲慢地走进卧室,把头探进衣帽间,轻轻哼着歌。
路易站在门口,双臂抱胸。
“我出门的时候你应该整理一下。”
“没问题的。”莱斯特挥了挥手,在床边坐下,又懒洋洋地伸展开身体。
路易低头看着他。
“对你来说当然没问题。”
“路易——”一声沉重的叹息。“我会挪一挪的,行吗?”
“你挪不了任何东西!已经满了!”
路易走过去,猛地拉开衣帽间的门以示强调,但就在他经过床边的时候,莱斯特突然伸出脚来。若不是路易反应奇快,差点就被他绊得脸朝地摔下去。他踉跄着站稳,回头看向莱斯特,满脸困惑与愤怒。
“你——”
莱斯特看着他,像一只猫残忍地玩弄他的猎物。
“你一定要现在走吗?”
“你差点弄死我,莱斯特。”
莱斯特伸手勾住路易毛衣的下摆,把他拽回床上。
路易仰面朝天跌进了床垫里,发出了一声轻响,摔得整个人都懵懵的。莱斯特另一只手沿着他的胸口滑上来,轻轻扣住他的喉咙,逼出了路易一声意外的轻呼。莱斯特没有真的掐他,只是贴着他的喉咙,像一个轻吻贴在皮肤上,但依旧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莱斯特一边拉下他的运动裤,一边在他的胯与小腹落下啄吻,这些啄吻看似纯洁,却让那种危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整个人越沉越低,直到鼻尖擦过路易已经硬得发疼的性器。
他在皮肤最薄的地方轻轻咬了一下,就在髋骨下方一英寸。
“操。”路易声如耳语。
莱斯特忽然把脸贴在路易的大腿上,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像某个女明星。
“我们能不能做爱?”他无辜地问。
路易的头才刚点下去几厘米,莱斯特就已经把他整个翻过去,压在他背上,身体的每一寸都紧贴着他。
他把一条腿挤进路易双腿之间,向上顶去,力道几乎带着恶意。
路易战栗了一下。
“我还以为我是要被口。”他贴着床单说。
“哦,可以,之后吧。”莱斯特心不在焉地咕哝着,已经在拉扯路易借来的裤子后腰。
原来是打算这样,路易有点迟钝地想,听见莱斯特往手心里大声啐了一口。一切都重新变得陌生而新鲜,仿佛他们才刚在新奥尔良认识,几乎不可能出门,因为每次只要有一个人想走,另一个就会用一只已经伸进裤子里的手把他拽回来。
莱斯特顽皮地冲他笑着,头发别在耳后,像个女孩。
路易不知道该如何认识眼前这个莱斯特,如何把他和昨晚那个受伤、脆弱、充满不安的人联系在一起。但这本来就很莱斯特。这种不可预测在床上的时候是讨人喜欢的。
他黏在路易身上,湿漉漉地啃咬着他的后颈,用一种少年般的冲动与强烈,把胯部一下一下顶进路易的臀间。
路易已经不再去想衣帽间、买菜、或者翻修计划了。
莱斯特摸到了润肤露,这让路易想起来,他们迟早得去买点儿真正的润滑剂,这样下去有点太荒唐了。他们毕竟是成年人。
一根手指挤了进来,然后立刻变成三根,路易的背在疼痛和惊讶里猛地一弓。
“我昨晚表现得很好,对吧?”莱斯特喘着气问。太多的感官同时淹没了路易,他根本不确定他问的是什么。
“我一个错也没出。而且现场有评论家,几个,据说,还有——等一下——啊。”
一声低沉、原始的声音被从路易胸腔里硬生生扯了出来,莱斯特一口气顶到了底。
“是的。”路易倒抽着气,眼眶发热,“非常好。”
莱斯特明智地停了几秒,才缓慢而小心地重新动起来,快感缓慢累积,开始一点点压过最初的疼痛。路易盲目地抬起头,后脑勺轻轻撞上莱斯特的下巴,直到他们双唇相接。
莱斯特饥渴地吻着他,嘴半张着,门牙咬破了路易的上唇。
“弹得比彩排时——哈啊——还要快,而且乐队——他们跟得太好了,你注意到了吗?”
路易狂乱地点了点头,仍旧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注意到了,对吧?”莱斯特追问,眉头紧皱,脸颊高处泛起红晕。
“是的。”路易埋在床垫里喘气。
“我很紧张。”莱斯特抵着他的脸颊低语,忽然停住了胯间的动作。路易感觉到一只沉重的手按在自己腰上,感觉到莱斯特几乎完全退了出去。他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等着莱斯特再次狠狠撞进来——当他不温柔的时候,做爱甚至称得上残忍——果然,他再次进入的力道让人心惊。
路易狠狠咬住被子,牙齿都快咬进被芯里,眼睛紧闭。
莱斯特一边凶狠地顶撞,一边恍惚地在他耳边低声呢喃着甜言蜜语。路易感觉到汗水在肩胛骨之间聚集,腰上有近乎灼烧的痛意,那是时间流逝的唯一证明。
快感也在双腿之间缓慢而稳定地累积,嘶嘶作响地向腹部攀升。他应该不会就这样射出来,但快感比他以为的更加强烈。莱斯特显然也察觉到了,他发出低沉而柔软的笑声,一边亲吻着路易嘴角。
当莱斯特终于抽身而出的时候,他在路易腰上射得一塌糊涂。路易不得不尖声叫他别立刻趴下来压到自己的一片狼藉上。
“翻个身。”莱斯特气喘吁吁地说,“我再换一次床单。”
路易翻过身,黏腻的精液在皮肤上滑动,四肢都被汗浸软了。他嫌恶地皱起眉,一边把一条腿抬起来,性器依旧硬得发疼。
“天啊。”他低声骂了一句。莱斯特伏在他身上,温柔地吻着他的喉咙,就像小动物咬过人的手以后又温柔地舔舐那样。
他们就这样躺了几分钟。
“我很紧张。”莱斯特把脸埋在路易汗湿的颈窝里咕哝着,“弹琴。我以为我要完蛋了。”
路易抓住他的手,眼睛仍然闭着,吻了吻那道尚且可见的疤痕——如今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粉线。
“你能去买点东西回来真好。”过了一会儿,莱斯特低声说,“我饿了。”
“是的。”路易随口符合,魂简直不在身上。莱斯特沉沉地叹了口气。
“但我表现得很好,对吧?评论家通常不喜欢我,但这次我觉得他们会的。”
“是的。”路易轻声说,心软得不行,尽管欲望仍在他体内奔流。
又过了几分钟,他在莱斯特眉心亲了一下,随后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按向自己依旧坚硬的性器,让他的脸直接贴上去。
轮到我了,路易带着点委屈地想。
莱斯特发出了短促又神经质的一笑,随后非常甜蜜地照做了。
“是的。”当莱斯特的嘴含住他时,路易低声说,双腿绷紧,“你表现得非常好。”
克劳蒂亚上大学的第一年,她还没遇到玛德琳,也还没开始逐渐疏远路易和阿尔芒。那时她课很多,每周五上完最后一节课走出教室时,她总感觉精疲力尽,却又因为这种疲惫才奇异地感到自己还活着。有时候,她会看见路易。
他基本上总是倚在那辆近乎全黑、但实际上是深蓝色的宾利车头上。有时在抽烟,有时一只手一杯黑咖啡。他笑着,看起来酷得不可思议,也快乐得不可思议。克劳蒂亚那时常常会觉得不好意思,低着头穿过马路朝他走去,清楚地意识到同学们好奇的目光。他们肯定在猜测这个神情温和的豪车主人到底是谁。
通常,他们会从那里开始散步。克劳蒂亚会指给他看自己上课的教学楼,或者课后会和新朋友去的地方。路易就那样听着,心满意足地陪她慢慢走。他那种步态只有在快乐且悠闲的时候才有。
而现在,站在路边的不是路易,而是莱斯特。他手里没有咖啡,也没有笑容。每当路人投来一两道奇怪的目光,他就回以同样空洞且敌意十足的凝视。
看见她的时候,他还是微笑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说想谈谈。”
“嗯。”克劳蒂亚停在他几步之外。他穿着一件带毛衬里的长外套,肩膀那块儿有点儿太宽,下面是随意的深蓝色牛仔裤,搭配得不伦不类。克劳蒂亚一眼就认出了他内搭的毛衣,她小的时候,路易和莱斯特总是换着穿那件毛衣。她记得那毛衣贴在脸上的触感;记得前襟有个破洞,是有一次莱斯特把她拎过一个水坑时,她外套的拉链卡住扯出来的。那天她们刚下芭蕾课,她又忘了带换的鞋。
“我们能去个更私密点儿的地方吗?”克劳蒂亚问。她还没考虑好要说什么,但现在莱斯特穿着这身混乱的搭配出现在了她面前,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不确定,她脑子里的问题开始慢慢成形。
“我公寓不远。”
“好。”
他们在沉默中走着。克劳蒂亚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包带,莱斯特便顺势把包从她肩上接了过去,一只手拎着,仿佛那点重量根本不存在。
他的公寓看起来一如既往,只是似乎干净了一点。钢琴的边缘上放着一杯今早剩下的咖啡。
他一言不发地在琴凳上坐下,然后侧头看她。
“坐吧。”他轻声说。
克劳蒂亚有些迟疑,莱斯特的眼神穿过垂到他眼前的几率金发看着她,既不紧绷,也不愤怒,倒是异常地敞开而柔软。她像是看见了那个在她来到之前的莱斯特。她在他身边坐下,他轻轻把她的手摆到琴键上。
“我教你一个和上次一样的和弦,你保持同样的节奏。好吗?”
“我不太记得了。”
“是啊。”莱斯特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丝痛意,“我知道。”
那个和弦很简单,让克劳蒂亚可以不动脑子地重复弹奏。
“我不想再谈路易了。”她疲惫地说。一想到他,她胸口就发疼,而这几天她几乎一直在想他,并不全是好的那种想。
“那就不谈他。”莱斯特说。
“我也不想再谈以前的事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想——”她弹错了一个音,但又继续下去。莱斯特在她简单的和弦上搭载了一段复杂却温柔的旋律,需要双手一起演奏。
“跟我说说马格努斯,还有加布里埃尔。”她忽然说,意识到这才是她想知道的。不是莱斯特是否爱她,或者他和路易是否相爱,甚至也不是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为什么?”莱斯特痛苦地问。
“因为你欠我的,因为你什么都没告诉我。父母就该是这样,他们会告诉你。你从来都不愿意跟我好好谈点儿什么,除非你在生气。”
“我们谈过。”莱斯特低声说,像是被刺痛了。
“好吧,谈过。但那不是——”她烦躁地摇了摇头。
“所以,你想听关于加布里埃尔的事。”
“先从她开始。”
“你想知道什么?”
“她还活着吗?”克劳蒂亚问过路易,但他也不知道。
“是的。”莱斯特微微瑟缩,“在某个地方。”
“她去参加你父亲的葬礼了吗?”
莱斯特慢慢转过头,好好地看了她一眼,有那么一瞬间,他张开嘴,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但转瞬即逝。很快,他又恢复了冷静,像是戴上了一张严丝合缝的面具。
“你问的是加布里埃尔,那我就跟你说说她。”
莱斯特在钢琴上即兴弹奏了一段明亮的爵士,像是几十年前电视剧的片头,然后抬头看向克劳蒂亚,顽皮地挑了挑眉。
“好,很好,说吧。”克劳蒂亚立刻说。他叹了口气,回到那段让人昏昏欲睡的旋律。
“首先,你必须知道,她从来就不想当母亲。我也没有——嗯,我的兄弟们和她非常不同。我父亲就更不用说了。”
克劳蒂亚把手肘撑在钢琴上,等着他往下说,另一只手仍在弹那个和弦。
“啊,第二件事,我想算是第二件吧,我也不知道。之后也许还有更重要的。”
“没关系。”克劳蒂亚轻声说。
“第二件事是,自从维也纳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为什么?”
“耐心点,克劳蒂亚。我不像你们年轻人一样,一分钟能说上百万个音节。你们现在说话的方式真的很难听。”
克劳蒂亚懒得回应他这句。
“就像我说的,她从来不热衷于做母亲。我们……有一种特别的关系。”
克劳蒂亚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的手无意识地一挥,像是忽然对自己的迟疑感到不耐烦。
“我长得很像她,而你也知道,母亲对那些像自己的孩子会怎么样。她们会把他们当成洋娃娃。”
“是的。”克劳蒂亚低声说,突然想起那些傍晚被放在床上的衣服:扣得很紧的小皮鞋会夹得她脚后跟生疼,头发上的蝴蝶结,还有颜色浓重的天鹅绒小包,好让她往里面塞润喉糖和硬币。
“总之,我变得非常依恋她。也许是太依恋了。”
克劳蒂亚怀疑地扬起眉毛。
“人本来就该对母亲这样吧?这很正常。”她说着,却意识到自己已经不那么确定了。她曾以为自己和路易很亲密,但亲密可能并不是正确的词。更合适的词也许是依赖。他依赖她,正如她依赖他。
“我已经是成年人了。”莱斯特说。
“我也是成年人。”克劳蒂亚反驳。
“勉强。”莱斯特回道,在她反驳前就继续说下去。
“是的,我想这也是她最终离开的原因。马格努斯死后,她来到巴黎。后来又跟着我去了维也纳,因为她年轻时几乎没怎么旅行过。你知道的,我父亲在她很年轻的时候就娶了她,把她当成一头繁殖用的母猪。”
那句话里随意的野蛮让克劳蒂亚胃部一阵扭紧,但莱斯特的神情也不是真的毫不在意。他的眼睛又暗又湿,嘴抿得很紧。克劳蒂亚无比想见到这个加布里埃尔,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对莱斯特有这样可怕的掌控力。她是像路易那样,还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类人。
“她是什么样的人?”
莱斯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仍在弹琴,克劳蒂亚意识到,他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选择边弹边说。手头有别的事情做,说话就会更容易一些。
“非常美。”他最终用一种柔软而疏离的声音说,“而且她爱我,但她从来不想当母亲。”
“我觉得小孩子总会这样想他们的父母。”克劳蒂亚说。
“哦不,是她亲口跟我说的。好几次。”
“但你们很亲近?”
“非常亲近。”
克劳蒂亚感到胃里一阵黑暗的扭曲,像坐过山车时那种骤然上冲的失重感。她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但把它说出口似乎太残忍。
“好吧。”她低声说。
“我是她最喜欢的那个。”莱斯特补充道,用的还是那种梦游般的语调。克劳蒂亚这下明白了,她彻底确定了。而她之前竟然毫无察觉,她心中不由涌起火烧般的愤怒。路易一定知道,或者至少有所怀疑。她曾以为路易什么都会告诉她,连不该说的也会。但现在才意识到,他一直替她抵挡着某些事,也不管这样对她来说到底是更好还是更糟。
“那她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莱斯特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困惑和受伤。
“我不会见到她,对吧?”
“我觉得不会。她对这种关系没兴趣。你的存在对她来说大概也没什么意义。”
克劳蒂亚反而松了一口气。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见这个美丽而可怕的加布里埃尔。
“至于马格努斯。”莱斯特利落地说,“你知道他。没什么好说的。”
“他教你弹钢琴。他死了。”
“他自杀了。”莱斯特纠正道,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克劳蒂亚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睁大。
“从阳台跳下去的——是的,我知道!我也没想到。他还给我留下了不少钱。真的很多。”
“我以为那些钱是你家里的。”克劳蒂亚低声说。
“一部分是。但马格努斯非常富有,而且没有孩子,也没有亲人。我想那也是他发疯的原因之一。”
克劳蒂亚的手开始发酸。她都无法想象弹完整首曲子,更别说弹完整场音乐会了。
“你觉得马格努斯爱你吗?”
“好奇怪的问题啊。”莱斯特神情疏离,“但是没错,用他自己的方式。我想是的。”
克劳蒂亚差点追问下去,那你爱他吗?但她害怕答案,也害怕莱斯特对此的反应。她也不想再看到他的眼泪,他在这种时候跟一个孩子没什么两样。
“路易什么都没跟我说。”克劳蒂亚说,“我觉得他可能是想尊重你之类的,但他什么都没说。”
“路易就是这么好。”莱斯特说。
“我真希望他跟我说过。”克劳蒂亚低声抱怨,“我觉得——我好像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了解你。”
莱斯特耸了耸肩。
“我希望你跟我说过。”克劳蒂亚继续说,“我希望你当初再争取一下。我本来可以——”
“慢一点。”莱斯特打断她,克劳蒂亚的右手慢了下来。
“如果我更了解你,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很怀疑。”莱斯特像是被她逗笑了。
他教了克劳蒂亚一个新的和弦,她发现自己更喜欢这个,另一种低沉而阴暗的共鸣。
“还有别的吗?”他问。
“我和玛德琳想搬去巴黎。我们可能真的会这么干。”
“是吗。”莱斯特慢慢地说。
“路易不会高兴的,但他会让我去。就算他不让,也无所谓。”克劳蒂亚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在这座城市生活下去。这里变得太小、太僵硬了。街道开始像她高中时的走廊,连四季更替都不再新鲜。
莱斯特的演奏忽然变得尖锐而凌乱,像一阵偏头痛,音符爬得又高又快,带上了某种威胁的意味。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阿尔芒那么讨厌我。”克劳蒂亚换了个话题。她从余光里看到莱斯特正死死盯着她。
“我原以为是因为路易——我是说,他想独占路易。但现在我在想……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什么都没有。”莱斯特立刻说,然后嘴角抽了抽,露出了笑容,“哦,要是他听见这话,一定会恨死。但不过是你们说的那种,一段露水情缘。”
“我们不用这种词。”
“那你们怎么说?”
“约炮?勾搭?我不知道。”
“是的,他觉得我很迷人,而——我确实是。”
“他很无聊。”克劳蒂亚说,虽然她不得不承认,莱斯特的胆大与残酷此刻让她有点佩服。他比她想象中更会说谎,但同时也勇敢得惊人,又懦弱得糟糕透顶。
“是的!我一直这么觉得。他很难接受被拒绝。完全无法接受。”
克劳蒂亚笑了,完全能想象。
“你们恨彼此吗?”
“我恨他。”莱斯特漫不经心地说,“我不喜欢孩子,更不喜欢孩子气的大人。”
“所以你觉得他想赶走我,是因为我是你女儿?”
“也许。”
“因为他从来不喜欢我。”克劳蒂亚说。她花了一整个星期回想自己和阿尔芒的每一次对话,有戒备,怀疑,最重要的是,轻蔑。
“他是在我跟马格努斯学习的时候认识我的。”莱斯特谨慎地说,“那时候我……状态不太好。我想得并不清楚。马格努斯……”
又是那种迟疑。她想到加布里埃尔,想到莱斯特谈起她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敬畏;再想到马格努斯,这个残酷而反复无常的主人,把年轻的莱斯特——一个男孩——关在巴黎那栋阴暗狭小的宅邸里。克劳蒂亚能想象这一切,她自己也还年轻,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一个母亲,喜欢儿子和自己一样的金发与美貌;一个主人,渴望莱斯特的青春与潜力,好重新塑造他。
最受宠的儿子,最受宠的学生。
克劳蒂亚用力按下琴键,眼睛感受到了泪水的刺痛。她的节奏乱了,和弦一塌糊涂。那是她的父亲,这些事发生在他身上。他们那样对待她爸爸。
在她曾经对他产生过的那么多复杂情绪之后,对莱斯特产生保护欲真是非常奇怪。
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纠正她的速度和位置。
“像这样。”他低声说。
“嗯。”她哽着声音说,“我知道了。”
“好吧。”他用一种黏黏糊糊的责备语气说,“你还是没跟上。”
“我知道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更尖锐。
路易怎么能什么都不说?她那时是还小,但也没那么小。他为什么不能把她拉到一边说一句,你知道吗,克劳蒂亚,莱斯特身上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他的母亲用一种错误的方式爱他。教他弹钢琴的那个男人是在酒吧把他捡走的。你现在还太小,不懂这些,但你以后会懂的。那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人。
“我弹得太差了。”她眨着眼睛说,仍然弹着那个该死的和弦,这次慢了一点。莱斯特郑重其事地点头。
“不能怪你。是我没看着你练琴。琴得练。”
“我从来没练过。”克劳蒂亚木然地说。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路易闯了进来,一只肩膀上背着皮质行李袋,身后拖着一个巨大的日默瓦行李箱。
克劳蒂亚和莱斯特同时回头。音乐慢慢散掉,克劳蒂亚先停下,莱斯特那只手又弹了几秒才停,好像它自己有意识。
“哦。”路易微微喘着气说。他灿烂地冲克劳蒂亚笑了一下,但看到她的脸,又看到莱斯特时,笑容淡了些。
“我打扰到什么了。”
“没有。”克劳蒂亚立刻站起来。她不该对那些行李箱感到惊讶,但某种情绪在她体内炸开了,炸得耀人致盲,她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对的。只需要轻轻推一把,去巴塞尔艺术展吧,莱斯特,然后他们又回到了这里。
“我正好要去买点菜。”路易急促地说。他现在看着莱斯特,而莱斯特也看着他。克劳蒂亚忽然意识到,他们只需要用眼神交流。
“没事。”她说,拽了拽牛仔裤后腿,把裤脚从鞋底扯出来。路易注意到这个动作,露出了一丝苦笑。
“我很确定你有钱买合身的牛仔裤。”
“这是现在的时尚。”莱斯特马上用一种认命似的语气说。
克劳蒂亚看了看路易行李箱的尺寸,挑起了眉。路易避开她的目光,仍然笑着,假装对厨房很感兴趣,好让自己有点事可做。
气氛有点尴尬,但她对此心存感激。沉默和游移的目光给了她时间抹脸、摸摸脸颊,确认自己没有哭。
她对路易的那点怒气,在他推门进来的瞬间,看到他带着那只贵得离谱的铝制行李箱,还有他那温和、镇定的笑容的时候,就已经消散了。他大概又违规停车了,这让她更喜欢他了。
“我跟你一起去超市。”克劳蒂亚冲口而出。她还有事情要做,但不知为何,和路易一起在纽约狭小的超市过道里穿行的念头让她难以抗拒。
“莱斯特?”路易询问道。
“我得排练。”莱斯特疲惫地说,整个人瘫在钢琴上,像是躺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克劳蒂亚感到一丝失落。他们还没来得及谈更轻松、更温和的事。
但他们会的,总有一天,只要他们愿意。
译注:
米勒:Miele,德国高端家用电器品牌
日默瓦:Rimowa,德国高端箱包品牌,行李箱很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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