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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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霜-第一章

不孤山下,春和景明。

吴越之地水路纵横,地势平坦,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个稍高些的土坡坡,就是耄耋老人,至多花上一个时辰也就爬上去了。山下有个小镇子,叫做长泾渡。镇子不大,却最是个繁华所在。自渡口下了船,便是一条长街,几乎家家户户都是铁铺,更有些个店家为了招揽生意,临街便叫大好的青壮汉子们赤着膊,抡着锤打铁。从街头走到街尾,铁器叮叮当当,汉子呼呼嗬嗬,惹得人留了步,当家的便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走一走看一看嘞,都是宣家剑炉的真家伙——”

布衣草鞋的年轻人面色新奇,从吆喝着的铺子门口踱了过去。走到街尾了,才见一个茶肆。方坐下,已又有人围了上来。都是些半大孩子,殷殷切切地操着一口软语叫卖。那年轻人打眼一看,大多是些挂在剑柄上的络子、穗子之类的玩意儿,色彩鲜艳,精巧非凡。少有几个硬家伙,也都是些护鞘、剑珥之类的小东西。

“买一个吧少侠!”叫卖的孩子伸着手,硬把剑穗子塞进他怀中,“宣家剑炉的——”

孩子的话还没说完,茶博士已挥着肩上的巾子,赶鸭子似的努起了嘴,嘬嘬有声。那帮孩子们便果真像一群小鸭子似的,跑着四散开去,又去纠缠别的来客了。

“客官别见怪。”茶博士赔个笑,先给他倒上一碗浓茶,“盛会难得,孩子们也是贴补些家用。”

年轻人仍是含笑,见他已倒了茶,便从袖中摸出了一块铜板扣在桌上:“有劳。”

茶博士收了钱,一时仍未走。大铜壶里的是最次的茶,可值不了一个铜板,他预备着这年轻人再要点儿什么垫垫肚子,或是有什么要问的。自从不孤山昭告天下开剑陵一事,长泾渡的江湖客们便是络绎不绝。茶博士早已做好了准备,上至剑陵里神兵鬼镇的传说,下至宣家少爷十岁尿床的轶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可是年轻人只是把茶端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非常客气地问:“小哥,还有事?”

茶博士一笑,立马接上了话茬:“客官这是从哪里来的呀?”

“哦,我……”

他还没说完,茶博士又道:“也是来看不孤山开剑陵的吧!哎呀,看你这模样,也不像是个练家子啊……”

他自己说起来了,年轻人来不及答,只好笑笑,抿了一口茶。那茶实在是不堪,他眉头轻轻一拧,但碍着人在,还是咽了下去,暗自轻轻地把茶盏放回桌上,再不碰了。

“在下……”

“我知道了,”那茶博士手一拍,“练内家功夫的高手,是不是?”

年轻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身侧传来了一声嗤笑。他一转头,看见了坐在旁边一桌的少年人。

其实他进来的时候就瞧见这少年了,只因他一身绛红劲装,长发束于发顶,连垂下的发带都是红色,很难不注意到。但直到他搭了这个话头,年轻人才有机会好好看了他一眼。那相貌实在是好,五官未见有什么特别出色之处,但长在他脸上就是每一处都刚刚好。一笑,眼睛就弯起来,明明是促狭的神色,却叫人生不起来气,那点儿还没完全长开的稚气混着这点儿明目张胆的傲,倒是别有一番夺目。

见到年轻人看过去,他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问茶博士:“何以见得?”

这人瘦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也不好,白到近乎有些透明了,眼下甚至能看出细小血管的青影,往哪里一坐,腰也不直背也不挺,别说什么内家功夫了,他看起来更像是个久病不愈的短命鬼。

少年人的眼神这么一扫,那意思就很明白了,颇有些挑衅的意思。茶博士怕这边恼起来,赶紧说和了一句:“泛泛之辈岂敢妄想不知霜,来的必然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你可莫要以貌取人!”

他颇有些对自家孩子说话的腔调,那少年人倒也没有反驳什么,笑着摇了摇头,低头喝他自己的茶了。茶博士也觉得没趣儿了,正要走,却听见那布衣年轻人压低了声音,突然问道:“敢问……‘不知霜’是什么?”

茶博士险些失手给那饱经风霜的大铜壶再添一道划痕。他立刻抬头去看那少年人,他明显是听见了,唇边的笑意更深。茶博士便有些悻悻的,这下知道他笑得有道理了。但布衣年轻人浑然不觉,只是睁着眼睛,十分好奇地看着他。

“不知霜乃天下第一剑。”茶博士答了一句,“此次不孤山开剑陵,就是召集群雄,为神兵再择新主。”

那年轻人很恍然地“哦”了一声,自语一般:“原来是为这个……”

“你这……客官,你连不知霜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来凑这热闹呢?”

茶博士的语气也有些怠慢起来,好像觉得这个年轻人就是来送死的。但他脾气倒是真不错,也没把这态度的变化放在心上,只是笑了笑,坦然道:“我以为天下第一剑还是将离呢……”

原本茶肆之中还坐着两桌其他的江湖客,一桌三人,一桌两人,各自都是相识的,只顾他们自己说话,并不曾留意这边。但“将离”二字一出口,整个茶肆都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一起转了过来。

邻桌那个少年也不笑了,右手仍然端着茶杯,左手已经伸到了桌下,大拇指在剑柄上一推,随时准备出鞘。

唉,说错话了?

那年轻人也不紧张,还是笑着,只朝那茶博士说话:“在下见识浅薄,惹笑话了。”

茶博士跟见了鬼似的,也不回答这个话,转头就走了。年轻人“诶?”了两声,见他不理,便很无奈似的,自己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又端茶来喝,喝到嘴里才想起来这东西难以入口。那红衣少年的眼睛始终没有脱离过他,看着他虽然是寻常布衣打扮,但举止谈吐都有礼数,连吐个茶都没忘记抬起袖子遮一下。

“南叔。”那少年人突然唤了一声,“怎么又拿隔夜茶水欺生?还不上点儿好茶给这位兄台。”

那换作南叔的茶博士没作声,但乖乖地把手里的大铜壶放下了,另取了一个小巧的陶壶来。年轻人便朝他抱拳称谢,然后也没忘记转身,朝那红衣少年也称了声谢。

“不客气。”少年人问他,“兄台贵姓?”

“在下梁辞。”他斟酌着礼尚往来,“敢问这位……”

“没听过。”少年人根本没让他问完,又道,“师承何派?”

梁辞干噎了一下,没忍住又看了那位南叔一眼,怀疑他们俩是不是亲叔侄。

“恕罪,恕罪……”他还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师承,不太方便说。”

少年人的左手轻轻将剑鞘又推开一分,面上却笑了,只是这次,他眯起来的眼睛里不再是促狭,而是冰冷的审视。

“有什么不方便的?”

“在下学艺不精。”梁辞面色坦然地摊了摊手,“离家之前师父交代了,在外面千万不要提他的名字,就算不辱没师门。”

又是一片静默。然后,似是有人没憋住,闷着笑了一声。

少年人反而不笑了,只是盯着梁辞看。其实南叔说得不错,人不可貌相,并不是每个高手都脸色红润、双目炯炯的。那位号称“剑胆琴心”的莫先生,就是自幼的痨病,看着比眼前这位还要薄命,都不用动手,喘气大点儿都能把他吹跑了——但每个这么以为的人,最后都死在他的琴中剑下了。

可梁辞并无兵刃。他甚至连行囊都没有。

少年缓缓地松开了左手。任他是谁,有兵刃的不能欺负没兵刃的。

“看来尊师是位高人。”

梁辞还是那个微笑,一团和气,但什么都没说。这少年咄咄逼人,又只顾着盘问他,连自己姓名也不通报,实在是无礼至极。梁辞明显不愿意接话茬了,自己倒了杯新茶出来,总算能入口得多,解了他的口渴。

“我姓宣。”那少年又开了口,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家中行七。”

梁辞微微侧目,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总不可能就叫老七吧?

那少年见他这副神色,牙关紧了紧,到底还是昂起了下巴,非常简单地吐出了两个字:“宣椋。”

他说完就顿在那里,给梁辞一个“久仰久仰”的机会。但是梁辞只是眨了眨眼,然后平淡地点了点头:“你好,幸会。”

便又转回头喝茶了。

宣椋的左手一下子又攥紧了剑。梁辞这会儿才突然“诶”了一声,终于反应过来了似的:“贵姓宣哪?”

那……这长泾渡满大街的“宣家剑炉”……?

宣椋又笑了,这回是拿舌头顶着齿间,把脸颊都顶出来一个小鼓包。他实在是分不清楚这人到底是真的没见识,还是在这儿装。他本来并无意公开身份,那两桌不相干的江湖客明显知道他是谁,这会儿都露出想要来攀谈的神情。宣椋已经站了起来。

梁辞张开了嘴,似是想说什么,但宣椋没给他这个机会。

“我宣家此次开剑陵,便是要请不知霜现世,诛妖邪,破将离。”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好像真当他是不知道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野人,好心给他解释了这番人人皆知的前因后果。“那妖女倒行逆施,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将离剑再利,也配不上称天下第一剑。”

梁辞听见“妖女”两个字,眉间便是一跳,“倒行逆施、恶贯满盈”,嘴角便一抽,等听到“人人得而诛之”,已是抿紧了嘴,再不敢说话。

不是他装傻,师父真的没跟他说过什么“不知霜”。来之前,他只知道江湖豪杰齐聚不孤山是为了对付将离剑。但梁辞把这些听来的话拼拼凑凑,也勉强有了一个猜测,好像所有人都觉得,只要宣家这柄剑现世,就能够克制将离。但这把神兵现在还没有主人,不孤山上下自然会防备将离剑是不是会来捣乱。他张口就吹捧将离才是天下第一剑,很难不让人误会。

原来话是错在这儿了。

梁辞心里想通了,便放松一笑,然后便眼看着宣椋的神色更冷了下来,他赶紧又绷住了脸皮。

“梁兄既然没听说过不知霜,想必也不是为了开剑陵而来。”宣椋轻轻歪了歪头,好像要用目光将他刺穿,“我们家是没这个福气招待梁兄了吧?”

7 条对“不知霜-第一章”的回复

  1. linwxxx 的头像
    linwxxx

    哇啊啊啊新年一打开就可以看到第一章的感受也太好了!

    1. 无荒 的头像

      新年好新年好!

  2.  的头像
    匿名

    新年好,感恩太太开仓放粮

  3.  的头像
    匿名

    太好了,是武侠✌︎˶╹ꇴ╹˶✌︎

  4. Kindle翻页机器 的头像

    新年快乐🍾🍾🍾

  5.  的头像
    匿名

    新年的第二天就这么勤快的老师!

  6.  的头像
    匿名

    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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