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椋把人接上了山,楚蘅按着礼数,要先去正式地拜会寔朗。宣椋便去了铸剑堂,喊他大哥寔可追出来一道喝酒。刚进了铸剑堂的门,就听见有人故意地扬了嗓子:“哟!小八来了!”
这一喊,大多数人都放下了手头的事,转过头来一个接一个地喊“小八”。知道他不高兴,有人还要故意逗上一句:“打扮得这么俏,小八这是相亲去啦?”
宣椋张嘴就顶回去:“相你家妹子!”
一群汉子也没个忌讳,都大笑起来,唯独新入门的不敢笑,又怕显得自己不合群,只好扯扯嘴角,就又去干自己的活,低着头给剑炉添柴。
宣椋一眼瞥见了他的反应,本来还想跟这帮混账师兄们饶两句舌,当下也不说了。
打铁铸剑,说穿了就是门手艺,凡是手艺,都要看手熟不熟。因为宣家的缘故,整个长泾渡几乎家家以此为生,宣静影收徒,也都是山下的老师傅们荐上来的,都是些有年资、已经能看出手艺的汉子,个个都比宣椋年纪大。
这本来也不妨,他们也都比寔可追年纪大,但寔可追入门早,他们还是得认大师兄。偏偏宣椋十二岁上头就自己弃绝了这门手艺,他不是这铸剑堂的人,只是宣静影的儿子,那就只能按照年龄,算他是小师弟了。去年还是小七呢,今年就成小八了。
新来的那位“小七”之前也一直在山下的铁铺当学徒,宣椋知道,长泾渡好些个师父说是招学徒,其实跟招个家奴差不多,什么粗活重活都拿来糟践人,有些性情不好的,任意打骂也是常事,不见得教多少真本事。这新来的七师兄就颇有些畏畏缩缩的,没敢把他当师弟,还是拿他当少主。
宣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七师兄。”
年轻人果然一缩脖子,嘴里支支吾吾的,好像拿不准主意是叫他少爷还是师弟。
“别添了,火够旺了。”宣椋往炉里看了一眼,“这是心铁,小心烧钢。”
年轻人手里握着柴,不敢动了。老三和老四还在闹他,一个说“你听一个外行人的做什么”,另一个又说“再烧坏可不轻饶他”。宣椋回头朝他们啐了一声,懒得理睬,只问:“大哥呢?”
终于有人指了指剑炉后面:“跟着师父磨剑呢。”于是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大伙儿都继续手里的活计了。宣椋便朝七师兄笑笑,转身去找寔可追了。
老七见他走了,松了口气似的,手里的柴又想扔进火堆里,还没脱手呢,就听见方才还在开玩笑说什么“外行人”的老三喊了一句:“没听见小八说的话啊?”
年轻人还愣着,三师兄过来拉了他一把,带着他看炉里的火。火舌紧紧贴着烧得发红的一块铁,焰心极淡,近乎发白了——方才还不是这个颜色。三师兄便是一副“瞧见了吧”的神情,搡了他一把:“去去去,边儿上看着去吧。”
老七心里默默赞叹了一声,乖乖让到一边了。他不是第一天入行,老师傅们都讲,铸剑这行当,“七分看火,三分看手”。力气大不大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判断火色和钢性的眼力。他们的祖师爷欧冶子所谓“观火色而知剑性”,就是这个意思。这种眼力,一半靠经验,另一半,就是天资。所以宣静影这么一个身量单薄的女子,也能做得一代“冶圣”,比长泾渡那些打铁打得双臂粗如老树根的师父们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可是……年轻人忍不住看了一眼宣椋出去的方向,这位小师弟不是没学他母亲的手艺吗?
宣椋没察觉到黏在他身后跟出来的视线,他正恭恭敬敬地等在溪边,等着母亲允许他开口。
磨剑开刃是最后一步,但实际上这才是最磨人、最耗时间的一步。宣家剑炉出来的剑往往还需要在剑身上做精雕和镶嵌——就是拿个小钢针和小锤子敲敲打打地镂刻些祥云、怒龙的图样,不一而足,看客人喜好。当然还有最重要的,就是剑铭。不是每一把剑都有剑铭的,整个不孤山,也只有他娘宣静影能刻剑铭。就是当年的不知霜,锻出来的时候也就是一把凡铁,楚承昭都没花几两银子就买回去了,到底是宣静影亲手铸的,还是宣家哪个徒儿练手之作,都不可考了。还是后来他功成名就了,才特意送回了不孤山来,“不知霜”三个字就是宣静影起的,也是她亲手刻上去的。
眼下,这小钢针和锤子就在母亲手边,就等寔可追把剑磨好。宣静影好整以暇,端坐在藤椅上,膝上拢着雪白的厚狐裘,手里捧着一本佛经,正看。左手边还有一个小炉子,煮了一壶茶。她一身素净衣裳,头面不见一样珠光宝气,就一根木钗子,把发髻固定得干干净净。脸上看不太出年纪,但看得出跟宣椋很像,小少爷那份夺目的俊朗到了母亲脸上,便如沉碧,人如其名,得其静影之光华。
美人如玉,在溪边烹茶读书,本来应该是非常让人舒心的场面,只是那磨剑的声音没完没了,刮得他耳朵后面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跳一跳的。宣椋感觉大哥磨的不是那块遭瘟的石头,而是他的耐心。他当年说什么都不肯学铸剑,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没这个耐性。
“娘……”宣椋到底没忍住。
宣静影头都没抬,手里佛经翻过了一页,竖了一根手指在唇边:“嘘。别扰你大哥。”
寔可追也没抬头,他还是“沙——沙——”地磨着剑,除了停下来浸一浸水,那个节奏就没有断过。宣椋有的时候觉得大哥可能才是娘亲生的,他好像真能从这种枯燥重复的行动里找到某种乐趣。平常看着也是个挺活泼的性子,一旦进了铸剑堂,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充耳不闻,物我两忘。
宣椋没了法子,只能蹲在他娘的茶炉边,拿了一根小树枝子推着炭火玩儿,玩了一会儿,又站起来靠在树上,研究一只蜗牛怎么爬的。再一会儿,又想起来给他娘倒杯茶,结果宣静影刚把手伸到佐茶的果碟上就发现,那些蜜饯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大少爷吃光了。眼见着儿子上蹿下跳跟只猴似的,一点儿定心也没有,宣静影只有沉沉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当年就该摁着他的头让他在这溪边磨上三年的剑,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
“沙沙”的声音就在这时候突然停了。宣椋猛地抬起了头,看见寔可追把剑端平,正对着光检查锋线。似是觉得无误了,又用指腹小心地在剑刃上横着摸了一下,这才站起了身,提着剑走到了宣静影身边:“娘。”
宣椋赶紧上前一步,抢着把话说完:“哥,楚大哥到了,正等着你喝——”
寔可追看也没看,手伸出来拍到他脸上,把他拨到一边儿去。宣椋也不躲,大哥打铁倒还有一把子蛮力气,真到练武之人面前是没劲力的。他只撒娇似的,在他手底下拖长了声音“哎呀——”起来。
寔可追不理他,只捧着剑给宣静影过目:“娘,掌掌眼。”
剑柄还未装配,光溜溜的剑锋无处抓握,宣椋十分孝顺地把搁在一旁的皮手套拿起来要给他娘戴上。但宣静影没理他,就这么拈住了剑锋,跟刚才寔可追一样,端起来检查了一下锋线,然后也没说什么,就淡淡地“嗯”了一声。
宣椋马上一脸雀跃地朝寔可追使了个眼色。他知道,这把剑从选铁、锻铁,再到后面拉剑形,精磨,全都是寔可追一个人做的,宣静影只是在旁边看看。能得到他娘一声“嗯”可真是不容易,说明实在是无可挑剔,够得上出师了。
寔可追接收到了他的目光,也没忍住嘴角略略勾了勾。他们表兄弟乍看生得不像,但一笑起来,那副神采就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似的。宣静影抬头看了看寔可追,语气温和下来,对他露出了一点儿笑意:“剩下的我来吧,你去洗洗,招待客人去。”
寔可追在裤腿上擦了擦还潮着的手,也朝宣椋使了个眼色。宣椋刚要拔腿跟大哥一起走,就听见宣静影淡淡地说了一句:“椋儿留下,给我打个下手。”
宣椋脸垮了下来,但他们家向来是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连他爹都不敢有二话的。他只能应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寔可追给宣静影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宣椋臊眉耷眼地凑过来,手里却很熟练,帮着他娘把一个小矮几固定在膝上,矮几上有一个能活动的支架,正好能架住长剑。宣静影调整好位置,先把临时的木剑柄安了上去,再拿一支细炭笔划出了装剑珥的位置,然后几笔就勾出了一只兽头。宣椋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睚眦,传说中喜争斗的凶兽,最常刻在武器上。别看宣静影画得简略,最后雕出来必是须发如生,细节毕现。宣椋从小到大,不知有多少次这样伏在母亲膝头,听着她手里小钢针叮叮当当地锤,然后在这叮叮当当的动静里沉入了梦乡。
“娘。”宣椋陪了一会儿,见宣静影也没有多少“打下手”的活儿要他帮,便自觉开始陪她说话了,“这把剑是给谁的?”
他们宣家的剑炉每日都在开工,每个月都有产出,不拘是谁,只要拿了银钱来,都能买到宣家剑炉的宝剑,这没什么稀奇。但也有一些很特别的单子,比如有人的功法不一样,要软剑,有人身量不同,要长而不折的剑,或是力扫千钧的重剑,才会出动冶圣来特制。比如这把,就比寻常的剑还要长上好几寸,宣椋估计了一下,使剑的人怎么也得身长九尺有余了。
“破虏将军。”宣静影头也没抬,一手扶着钢针,熟门熟路地开始刻那只睚眦的头。
宣椋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宣家自认江湖人,很少跟朝中打交道,更别说是破虏将军这么大的官了。他娘自小就给他讲过先祖的故事,他们先祖受楚王之命铸剑,名剑成,楚王却怕以后旁人也得了此等神兵,就把铸剑师给杀了。宣家代代遗训,明哲保身,切勿求那不相干的富贵。
宣静影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道:“将军从军前曾在江湖上行走,跟你爹有一点交情。如今他在边疆立功,新封了破虏将军,来信跟你爹讨个情面。”
宣椋便又“哦”了一声,这倒确实是没有驳了的道理。
“爹还认识将军呢?我怎么不知道呀。”
宣静影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他做老子的,还要事事跟你这做儿子的禀报不成?”
宣椋“嘿嘿”一笑,很有眼色地调整了一下那块活动架子,长剑微微转了个方向,方便宣静影刻形。
“那我就明白了。”
“你又明白什么了?”
“那将军定是要在马上用剑吧,所以大哥做得这么长。”宣椋比划了一下,“不然就是他身长九尺——世上哪有这么高的人。”
宣静影不动声色,又问:“还有呢?”
“还有……”宣椋停下来,凝神听了听小钢针敲在剑身上的动静,又猜了一猜,“大哥做了夹钢吧,剑刃和剑脊分开淬火,所以能韧而不折。”
宣静影就没说话,继续雕她手里的活。她不说话呢,宣椋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坐在娘脚边,得意洋洋地挑着眉。
宣静影见他那得意样儿就嗤了一声:“纸上谈兵。”
当年她昭告武林,说这个亲儿子不会继承铸剑堂。这么多年,她也确实没有食言,并未私下传授什么手艺。但是跟外面的人想象的并不一样,铸剑不比武学,其实没那么多秘密可言,无非就是经年累月在炉边锻,在溪边磨。日日如此,年年如此,十年二十年,才算有所成。这种事情,儿子不愿意,她强迫不来。
当年宣椋自弃家学的时候,她心里也不太高兴。他的天资所有人都看得见,自幼就跟着她看火色、识百钢,实在可惜。可是那时儿子对她说,“我若有天资,用在剑道上也是一样的。”
就是这句话打动了寔朗。他做了主,送儿子去各个山头向高手们讨教,等到他小有所成,回家来,便拜入了试剑堂。
不孤山上的试剑堂,历来是宣家用来供养门客的。否则他们守着这么多神兵利器,却在江湖上没有自保之能,岂不早就被人一口吞下了。试剑堂里不缺高手,甚至各门各派都会主动送子弟前来“受教”。寔朗当年就是这么被师门送到不孤山的。
宣家开剑陵,为名剑再择新主,也是由试剑堂中诸位来遴选。堂中有一个剑匣,试剑堂中的高手写了自己的名字,投入匣中,等到请出名剑的时候,有意者便去抽签,持名剑与抽到的剑客对阵,至少要对阵五轮。各家门派不同,武功路数也不一样,五轮下来,神兵趁不趁手,所有人便也有数了。
宣静影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敲着手里的钢针,然后,随意得就像跟儿子提起天气一般,道:“我和你爹说了,把你的名字从剑匣里取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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