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孤山的剑陵如字面所示,确实是一块陵园,正是宣家世代的祖坟。因为历代冶圣下葬,都会由下一代的衣钵承继者铸一把未开刃的剑作为礼器随葬,才被称为“剑陵”。但那些收回来的无主名剑不能埋进土里生锈,宣家便在祖坟的陵园旁边另修了一个三层高的小楼,飞檐坠铃,屋脊镇兽,很是气派。第三层还挂了块匾,上书“剑陵阁”三个大字。
剑陵阁前有一片竹林,春雷响过,正是竹子生长的时候,就是大白天都能听见竹子拔节的声音,又有风吹过,拂得竹叶簌簌响。一道人影就在这时候落了下来,好像一点儿重量也没有,立在竹枝梢上,整个身体甚至随着风吹竹枝而轻轻晃动。
剑陵阁前守着的人仍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谁也没注意到这条人影。
梁辞立在竹枝梢上,视线与匾上遒劲有力的三个大字平齐,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不孤山上铸剑的地方就叫铸剑堂,试剑的地方就叫试剑堂,修在剑陵旁边的小楼就叫剑陵阁,一目了然。不像师父,连岛上一个亭子取名都要引经据典,咬文嚼字,叫个什么“夜乌栖”。居所也不叫个什么斋什么室,叫“停云处”。
他以前觉得师父就是酸书生,现在觉得师父可能也是防着岛上来人。像不孤山这么一目了然,任谁都不会走错,可不就便宜他了。
但找到剑陵阁容易,进去就不容易了。
梁辞藏身在竹影中,留神听着在守在剑陵阁门口的人说话。那两人服色并无任何相似之处,一个中年人布衫青袍,做道人打扮,手中持一把拂尘,另一个年轻人则和宣椋一样,穿得招摇艳丽,腰间悬了一把宝剑,剑柄多有装饰。除了两人腰间都挂着一模一样的腰牌,上面刻着不孤山的明焰剑炉纹章,完全看不出来他们俩是一伙儿的。
两人正在议论明日开剑陵一事,姿态相当放松,但梁辞并不敢轻举妄动。那个年轻人还好说,只是那道人有些古怪。他说话的时候无意识地把拂尘换了个手,隐隐能看到拂尘的牛尾毛丛间有银光闪烁。若是梁辞没认错,此人应该是无极观门下,看他的年纪,应该是师父说过的泉石道人。他在江湖上成名已久,他们无极观的那把拂尘,人轻轻挨一下就得皮开肉绽。
梁辞掂了掂自己的斤两,觉得他没这本事。能潜进山已是不易了,若不是明日就要开剑陵,最后一刻上不孤山的人实在太多,宣家人实在分不出人手逐一检查,梁辞连摸到这剑陵阁门口都绝无可能。
他正琢磨该如何是好,便听见那年轻人问:“道爷,听说寔堂主今日叫了好些个哥哥们过去,不知叫你不曾?”
泉石道人眯了眯眼,朝他笑了笑,反问道:“他不曾叫你?”
“我……我年纪尚轻,资历又浅,”年轻人挠了挠头,“有事想必也不会叫我——我就是好奇,好奇……”
泉石道人又把拂尘换了个手,也没瞒他:“也没什么事,左不过交代我们几个一声,明日若是与那位楚公子对上,多少留些情面。”
那年轻人脸色一时异样起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神古怪地“哦”了一声。寔堂主没有来交代他,想必是觉得他的武功还比不上楚蘅,就是抽到了也不妨事。泉石道人高深莫测地眯着眼,一副已经入定的样子,眼角却偷偷地打量了一番年轻人的脸色,嘴角露出了一抹几不可查的笑意。
年轻人脸上藏不住事儿,没忍住嘀咕了一句:“这岂不是很不公平?”
泉石道人看也没看他:“咱们试剑堂的兄弟们各有师承,来试剑的难免有自家的叔伯兄弟,本来就谈不上什么公平——小秦,你说是吧?”
这年轻人叫秦挽城,是千叶山这一代最杰出的子弟,今年才送来不孤山的。通常来说,开剑陵的时候,若是试剑堂的兄弟们也有意,可以去跟堂主言明,堂主自会收回他们的明焰剑炉腰牌,让他们跟其他的江湖客一样去竞争。
千叶山想来是有与弄玉堂一争不知霜之心,掌门已派了三位好手上山,但最有希望的秦挽城一句话也没说,还是在试剑堂当值,甚至也把名字放进了剑匣中。细细琢磨一番,这其中心思也是昭然若揭了。所以泉石道人也没什么好瞒的,正好借机敲打敲打,让他趁早收了那些歪心思。
泉石道人把话点明了,秦挽城就有些悻悻的,不再跟他说话。泉石道人乐得自在,半眯着眼,优哉游哉地听着山里的风声刮过竹梢。
梁辞看定了一条线路,剑陵还种了樟木,樟木高大,若是趁着风声偷偷从竹枝顶上越过去,跳到那根格外粗壮的横枝上,他就能跳到剑陵阁的顶层,若从上潜入,应该——
泉石道人突然睁开了眼睛:“什么人!”
秦挽城其实什么也没听见,但立刻跟着把剑从剑鞘里推出一寸,戒备地环视四周。只听一个声音从另一侧的小道上传过来,引得两人都转了头:“是我。”
一道身影鬼魅般从竹林上头飘了过去,泉石道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去,视线跟着扫了一圈,但他什么都没看见。
宣椋已到了面前:“道爷,看什么呢?”
秦挽城已经放心地把剑收了回去,朝宣椋笑了笑。泉石道人亦收回了视线,朝宣椋颔首为礼。
梁辞整个人已化成游蛇一般,从樟木上直接跳到剑陵阁顶端,然后沿着匾后的缝隙滑了进去。剑陵阁的第三层做得很矮,横梁上悬了一口铜钟,直接坠到二楼,倒是省了梁辞一番功夫。他那轻功当真厉害,整个人落到铜钟上,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动静。也是有如天助,那铜钟下面竟然立了个塑像,正好供他踩脚借力。梁辞轻飘飘地落到地上,这才抬头看了一眼他们这是供了谁。
只见塑像持锤作锻铁状,姿态颇像庙里的金刚,应该是他们的祖师爷欧冶子。梁辞赶紧朝那塑像拜了拜,心里默念了一句“莫怪莫怪”。
念完才打量一番,只见旁边的柱子上钉了一页纸,上书“剑在常拭”四个字。梁辞上前细看,发现上面是非常详细的养剑之法,磨到什么程度,怎么上油,用什么料子擦拭,都写得详尽,看起来像是给此间弟子的引导。抬眼一看,果然看见贴着墙立了个极高的柜子,分门别类地放了各色磨刀石和罐装泥封的油。柜子边上还用一根绳挂了一本厚厚的弟子名册,详细记录了何人、何时来给何剑剑上的保养。
梁辞津津有味地翻了一会儿,发现总共就那么七个人的名字反复出现,非常规律。唯独宣椋两个字,偶尔才出现一下,也从来不记自己干了什么,就龙飞凤舞地签上了名,那股不耐烦、不情愿的劲儿要从纸里飞出来,扑梁辞一脸。
宣椋的声音正好传上来:“娘罚我来拭剑。”
秦挽城幸灾乐祸地笑起来,果然宣椋被罚是司空见惯,他一点儿也不意外。泉石道人还是问了一句:“明日就要开剑陵了,宣夫人要罚你,也不在这会儿。”
宣椋:“可说呢,要不劳烦道爷去我娘那里求求情?”
一片短暂的静默,然后又是絮絮的说话声。梁辞没再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说的话上,环视着打量了一圈。但整个剑陵阁一览无余,连个隔断都没有,绕过祖师爷像就是一张木桌,上有无数细小的剑痕,一看就是弟子们平日里保养操作的台面。木桌另一侧的角落里靠着墙垒了七个剑匣,放得很随意,就是江湖上趋之若鹜的那些“无主神兵”了。
外头的说话声还在继续,泉石道人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便让秦挽城去找宣静影求证。外面暂时安静了一会儿,似乎泉石道人还是没让宣椋进来。
梁辞的脚步放得非常轻,快步上前,只见每个剑匣上都刻了剑铭。“不知霜”就这么被大大咧咧地放在了最上面,非常好拿。梁辞小心地在剑匣上摸了一番,没有摸到任何的机关暗格,他悄悄蓄力,做好了躲暗器的准备,才小心地打开了剑匣。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存放不知霜的剑匣真的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木盒,里面绒布内衬,裹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青锋长剑。因为日常及时上油,打开还能看见剑锋上光华流转。梁辞小心地把它从剑匣里拿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比他想象的轻。
外面又传来了说话声,不知道宣椋求了什么,然后是剑陵阁的门被打开的声音,和泉石道人有些无奈的声音:“那你去吧。”
梁辞马上合上了剑匣。
宣椋猛地竖起了耳朵。泉石道人也听见了,目光锐利地扫过来,宣椋立刻假作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不留神,不留神……”宣椋站直身子,然后赔着笑脸,又把剑陵阁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门一关,宣椋立刻收敛了笑容,沉沉地往楼上看了一眼。
宣椋已经打定了主意,若是母亲已经让人把他的名字从剑匣中拿出去了,那他就趁着还没开剑陵的时候把不知霜取走,今晚就与楚蘅比试。若楚蘅能胜过他,那他心服口服,自会把不知霜还回来,一切照旧。若是楚蘅今夜比不过他——宣椋想到这个,心里不由轻轻一沉。
他不希望看见这个结果,但如果楚蘅连他都比不过,如何与将离剑一战?不知霜现世,将离剑必有反应,若是楚蘅还没准备好,就被那魔女找上了门,岂不是不孤山害了他吗?他无论如何要去劝父亲,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就把不知霜交出去。
宣椋的计划非常简单。那把剑他擦过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的,长短轻重他都有数,换到自己的剑鞘里混出去就是,泉石道人练的不是剑道,他看不出来。
但是刚才听到的那一声动静……宣椋压下了心底隐隐泛出的不安,手搭在腰间剑柄上,快速地上了楼。
二楼一切如故,和他平时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宣椋直奔剑匣,然后,就在他伸手要打开不知霜剑匣的一刹那,身后又传来了一个动静。
那声音实在是很轻,只是一个人行动过快的时候衣角带出来的风。宣椋看起来好像完全没听见,伸手打开了剑匣。那一瞬间,整个剑陵阁都静得可怕。一双眼睛隐在了欧冶子的塑像后面,精准地卡了一个宣椋看不到的角度,看着他接下来如何动作。
但宣少爷没动,他好像被空荡荡的剑匣吓傻了,有那么一会儿,他保持着那个打开剑匣的姿势,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下一刻,宣椋腰间的剑已出鞘。
他好像早已判断出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剑光来得又快又准,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支利箭,直刺向梁辞的躲藏之处。梁辞不得不借着欧冶子的塑像仓皇闪避。宣椋倒还没大逆不道得敢剑砍祖师爷,只能临时变了剑锋,“唰”地一声砍去了香案一角。
梁辞低头看了一眼,那切口整齐得好像宣椋切的不是木头,而是豆腐。饶是情况如此紧急,他都没忘了暗自叹一声,好家伙!宣家的剑果然名不虚传!
泉石道人的声音传上来:“何事?!”
宣椋马上提高声音:“无妨!是我没拿住油罐!道爷不必上来了!”
楼下本已传来推门的声音,听见说是跌了油罐,泉石道人便犹豫了:“当真没事?”
来人仍是借着欧冶子的塑像与宣椋周旋,只露出了半个身体。宣椋拿稳了手中的剑,扬声道:“当真!”
话音未落,又是一剑刺出,宣椋手腕一翻,剑势是斜的,非要把那人从祖师爷像后面逼出来不可。梁辞只好再避,连退两步,露出了他的脸。
宣椋微微一怔,用口型问了一句:“是你?”
梁辞惊魂未定地站定,看出他不敢闹出太大动静,也配合着用口型无声回了一句:“正是在下。”
宣椋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视线往下一落,看见了他拿在手里的不知霜。梁辞赶紧举剑,摆出了一个御敌的姿势。但颇有些手忙脚乱,宣椋只这么一看,就从他持剑的姿势里看出了六七个破绽,他轻而易举就能削断这人两根手指。
什么三脚猫,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盗不知霜。
宣椋二话不说,又是一剑抢攻,果然直刺梁辞虎口。没想到梁辞竟然也不是看起来那般没本事,下意识地一翻手腕,以不知霜来挡。他那手法没什么精妙的,寻常农人只有手里有兵刃,基本也都是这个打法,笨拙到可笑。但是两柄剑相交之际,宣椋突然觉得一股内力从剑锋上擦过来,只听“铛”的一声,震得他虎口一阵发麻。
他被这一手震住了,在原地愣了愣。梁辞毫不犹豫地飞身而起,在欧冶子的肩膀上狠狠一蹬,像只壁虎似的,攀到了铜钟上。
宣椋瞪着眼睛:“你……!”
这个高度他不是上不去,但是给他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踩祖师爷。更何况现在是梁辞占据了高处,此人功夫颇有些古怪,虽然剑招稚拙,但内力很是惊人。要是他居高临下地打下来,宣椋未必挡得住。所以两人一时僵在了那里,梁辞微微喘了两口气,忌惮着泉石道人在外守着,也没敢立刻往外跑。
宣椋压着声音:“你给我下来。”
梁辞摇摇头:“不下。”
宣椋气得咬牙:“那我可叫人了。”
梁辞竟然还“嘿”地一笑,在铜钟上坐坐好,只道:“请便。”
虽然他还不是特别明白为什么宣椋要在泉石道人面前遮掩,但也大致猜到这位宣少爷恐怕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小算盘。梁辞才不信他会叫人。
宣椋咬了咬牙,果然还是没叫别人,手里擎着剑,恼火地在铜钟下面转了两圈。
“宣少爷,”梁辞一只手攀着吊住大钟的铜环,还是很配合他地压着声音,好声好气,“在下并无恶意,对你家的名剑也没什么企图。只是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借不知霜一用,用完了一定还回来!”
宣椋冷笑了一声:“阁下若要求剑,何不等明日开了剑陵,堂堂正正地与我试剑堂英雄过手?”
梁辞的脸皱起来,极其坦诚地回了他一句:“在下打不过呀。”
打得过,他还用得着来偷?
宣椋还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一时只是瞪着他,半天都没说得出话。好一会儿,又道:“你下来!”
梁辞还是摇头:“宣少爷,我打不过你。”
宣椋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抬头看了看欧冶子肩膀上那个明显的脚印,气得太阳穴一根青筋直蹦。
梁辞又道:“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宣少爷行个方便,容我借剑一用,我一定尽快还来……”
宣椋都让他气笑了,竟然顺着问了一句:“何时还?”
梁辞竟然还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十分不好意思地说:“这个在下也说不准,但是只要事情办完,我绝不会……”
宣椋没等他把话说完,突然一步绕了欧冶子塑像后面。那里垂了一根粗麻绳,下面坠着一块生铜,饰了流苏。宣椋一把抓住,狠狠地往下一拽。
梁辞只觉得他攀住的铜钟整个一歪,险些把他甩下去。他的身体比耳朵更早感受到古旧大钟的震颤,心里便是一凉,任他身手再好,也来不及了。
只听“咚”一声,惊起无数鸟雀。钟声传遍了整座不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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