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三更,不孤山灯火通明。
死了一个试剑堂门客,又走脱了盗走不知霜的贼人,剑陵阁中闹得不可开交。人人都在追问,是不是石饮月来了?石饮月怎么进来的?难不成宣家有内鬼么?不知霜被盗走了,这大会还开不开?千叶山的几位高徒则拉着寔朗不放,非要他给个说法……乱哄哄地闹了好一会儿,才由质文公子出面说和下来——先不管石饮月是不是藏在哪个树洞里头了,这盗剑的小贼定是还没走远。众人这才勉强集合起来,在试剑堂的指挥下分头去搜山。
宣椋也想去,但是被寔朗一把揪住了后领扔回了剑陵阁。他爹就丢下一句“跪着反省”,便把剑陵阁的门都干脆锁死了。
也不知道锁门有什么用。宣椋跪在祖师爷的像前,抬起头看着“剑气一息”钟。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想过那条窄缝还可以钻出去。挂钟的那一层他都没上去过,可能自从剑陵阁建成,宣家从来也没人上去过。
爹让他反省,他反省了。只是在反省他在哪一步本可以把人留下,倒没觉得自己想来偷偷拿走不知霜去给楚蘅试剑有什么错。爹没空来听他放此等厥词,只有大哥在快过子夜的时候来了一趟,给他带了点儿吃的东西,顺便跟他说一声,要出远门了。
千叶山送来的是好好一个人,如今成了一具尸体,不孤山必须得有一个说法。寔可追连夜启程,跟着他们千叶山的人一块儿扶棺送灵,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还能有什么‘交代’?”宣椋没动大哥送来的饭,在祖师爷像前跪得腰板笔直,不知道跟谁赌气。他用脚跟想都知道此事会是什么走向。千叶山的秦掌门必会要不孤山公开宣布与将离剑为敌,否则便是与他们反目成仇。
但这恰恰是宣家绝不会做的事。
不孤山这么多年暂时代为保管无主名剑,并不管名剑曾经的主人是正是邪。此时开剑陵也只是因为多人相请,有人求剑,剑陵就会开,并不代表不孤山有什么立场。毕竟不知霜是宣家剑陵所出,将离亦是。江湖上纷纷扰扰,宣家从来没有选边站过。
“可是将离剑会领情吗?”宣椋看着大哥,话里有股掩不住的尖刻,“咱们的地盘她想来就来,咱们的人她说杀就杀,都让人欺到头上了,咱们还要死守着那些迂腐规矩吗?”
“阿椋!”寔可追喝了他一声,语气有点重,“不孤山还没到你当家的时候!”
宣椋好一会儿都没说话,硬是把那股不平之气咽了下去,才问:“那姓梁的贼人抓到了吗?”
寔可追摇了摇头,宣椋便又是冷哼了一声,怀疑是爹娘故意把人放走的。但他也知道大哥不是他,所以没在他面前说什么。寔可追对父母向来尊若神明,从来不会去想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是不是有什么决定做得不对。小的时候宣椋心里会有一些看不起大哥,尤其是因为大哥太听话,衬得他格外逆子、被罚得更重的那些时候。但现在他长大了,慢慢也知道了,大哥听话,是因为大哥没有自己的爹娘。
兄弟两个又在沉默里彼此对望了一会儿,然后寔可追也没什么可以交代的了,起身要走。刚抬脚,宣椋又叫了他一声。
“大哥这趟出门小心,”他有些放心不下,“千叶山若是非要人偿命,小心他们伤了你。”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秦掌门还没这么不讲道理。”
寔可追和宣椋都转过头,只见宣静影一手举着烛台,一手提着裙,缓缓地上了楼。她少有这么晚了还没就寝的时候,烛光下映出一脸遮不住的疲态。只说了一句话,宣椋便听出她嗓音有些哑。想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少不得要她出面,对着那些陌生人说上很多的话。娘最不喜欢做这种事。宣椋想到这个,心里没忍住疼了一下,一时忘了他其实是有点生母亲的气的。
“娘,”寔可追迎上去,也是有些心疼的语气,“你怎么还没休息?爹不是说了万事有我们……”
宣静影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只问他:“你爹给了多少盘缠?路上可够?”
“够了够了。”寔可追微微有些脸红,他这样大的人,早可以自己顶住门户了,哪要出门还向父母要盘缠。只是这趟是去报丧,寔朗方才把他叫过去,私下给了他不少金银财物,让他去给人赔礼道歉,另又塞了些给他,说走得急,来不及收拾东西,缺什么就路上现买吧。
宣静影点点头,又道:“那就去吧。”寔可追听出母亲是要单独与弟弟说话,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宣静影看着他的身影下了楼,出了门,才端着烛台走到了宣椋面前。原本是想把手里的烛台放到桌角,一低头看见香案让削去了一角,她便没忍住叹了口气,把烛台往桌上推了推,轻声道:“腿麻了吧?起来吧。”
宣椋一句话也没说,麻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腿是麻了,但他强忍着,一点儿没让母亲看出来。
宣静影也没看他,撑着香案坐了下来:“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那个梁辞是谁?”宣椋毫不绕弯,张口就问,“他师父是什么人?”
“云苍岛岛主,许行修。”
没听说过。“故人?”
“故人。”
宣椋一下子抿紧了嘴,眯起了眼睛。母亲性情淡漠,最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也没有行走过江湖,她能有什么故人?又是……哪种故人?
宣静影没看见他的表情,垂了眼睛使唤儿子:“去把‘无相剑’取来。”
宣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母亲说的是哪一把。剑陵阁的神兵之中有一柄最独特,只剩半截,也没什么名气。他们往日里来保养,都不怎么尊重地就叫“断剑”或者“残剑”,他都没在意过那柄剑原来叫什么。宣椋赶紧去角落里翻了翻,果然剑匣上都没刻字,打开来才发现,剑珥处还真有剑铭。
宣椋把那半柄剑交到母亲手中,心里已经一径想到了无数恨海情天,折剑断情的故事,一时眉头紧皱。
“二十年前,许行修上山求我,要我帮他补剑。”宣静影把残剑取出来,手指轻轻抚过了长剑的断口,“我试了无数种办法,都没有成功。”
宣椋伸长了脖子看了两眼,没忍住嘀咕了一句:“都断成这样了,怎么补?”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就算能补上剑形,也不可能再承受得住他的剑意。还是会一遍一遍从同一个地方断掉……”宣静影轻轻地叹出了一口气,“他听完了,便将剑留下,独自离开了。”
宣椋没答,等着母亲继续讲。但宣静影没再说什么,好像这个故事就只有这么多,她与许行修的所谓“故人”交情,也就只是这样没头没尾的一段而已。
宣椋只好追问了一句:“既已废了,为何还藏于剑陵阁?”
其实他早有这个困惑,剑陵阁的剑都是等着有朝一日再择新主的,这断剑看着也不会再有人要了。只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给过他这个答案。宣静影闻言,也只是露出了一个自嘲似的苦笑,没有回答儿子。
是啊,他也并没有这样要求,宣静影却还是把他的剑好好收在了剑陵阁,让弟子们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为无相剑上油、保养。那时的自己又在想些什么呢?是希望他有朝一日还会回到这个江湖,还是终究难平于不知霜名冠天下?
如今他的徒儿来过了,一心搅进新的江湖风云中,却半点儿也没有要取走无相剑的意思。他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二十年了,她那点儿不平,也都没有意义了。
“你说得对。”宣静影点了点头,“是不该放在剑陵阁了。我拿回剑炉熔了吧。”
“啊?”宣椋跟不上了。他只是觉得没必要藏在剑陵阁这种地方,娘怎么一下子就跳到要干脆把人家剑都熔了?这个许行修肯定是还没死的,万一以后人再来取呢?
宣椋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娘和这位许前辈……交情很深厚吗?”
“谈不上,”宣静影面色平静,“也就这么一面之缘。”
“那怎么……?”
宣静影把残剑放回匣中,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质文公子何如哉?二十年前有许郎。”
也就是说当年的许行修无论是武功还是名声样样都不输今日的质文公子,就算是心高气傲如冶圣,对他也是另眼相看的。宣椋听那气口,并非男女之情的那种“另眼相看”,但反而心里更不舒服了。要得到母亲这般的认可与推崇,天下并无几人,母亲心里八成是觉得今日之楚蘅还比不过当年之许行修。他心中不自在起来,心道他又没主动提,娘怎么话里话外的都要踩楚大哥一脚,一时没什么好气道:“那他的剑怎么会断?”
“有人与他绝交,”宣静影没把儿子的语气放在心上,说得轻描淡写,“把他的剑折断了。”
宣椋眉间一跳。母亲用的是“折”字,不是劈,不是砍。但他看无相剑残余的剑身约有半寸来厚,中间明显是做了夹钢,没那么容易断的。若是能徒手折断,这得是多深的内力?
“什么人?”
“最好你这辈子都不要知道的人。”宣静影把剑匣盖好,“都是上一辈的恩怨了,与你没什么相干。但许行修为人清正,我与你父亲都信他得过,他教出来的徒儿不会差的。”
宣静影点到为止,好像这就是她对今晚的所有解释了。可是宣椋还有无数的问题——师父是好的,徒儿就一定也好吗?若他师父为人清正,他怎么来做贼了?他要盗不知霜做什么?——还有不知霜,他心里最想问的还是不知霜。
他当年还小,但是娘会看不出来他们从弄玉堂带回来的只是一柄残次品吗?难道是有人偷天换日了?可是又实在不像,若真正的不知霜还留在弄玉堂,楚大哥不可能这么多年都不拿出来。还是说真正的不知霜确实就是这样一柄残次品?宣椋想起来,全天下都说不知霜是宣家剑炉所出,楚承昭的名气越大,所有人就都默认这必是冶圣所铸,但娘好像从来都没有承认过……
“娘……”宣椋刚要张嘴,但是宣静影在灯下摁了摁太阳穴,没有掩住轻轻打了一个哈欠。她没听见儿子这一声唤,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行了,你也别跪着了,回去歇歇。明日你楚大哥就下山了,你想送就去送。”
宣椋一下子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他明日就走?”
“不知霜已被盗走,”宣静影的神情有些说不出的揶揄,“他还留下来做什么?”
宣椋抿了抿嘴,一时没话好说。理确实是这个理,听方才寔可追来说的那意思,其实很多人都怕石饮月当真来了不孤山,根本等不到明日,吓得今晚就想走,楚蘅只会有更多的理由选择尽早离开。但宣椋还是突然清了清嗓子,好像喉咙里突然哽住了什么东西似的。
宣静影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果真捧着无相剑的剑匣,走了两步,回头却看见儿子还杵在那儿,没动。
“椋儿?”
都是我的错。宣椋心里想,是因为我把不知霜弄丢了,他才要走。
“娘,你先回去休息吧。”宣椋又跪了下来,“爹让我反省,我继续反省就是。”
宣静影只当儿子还在赌气,轻轻地摇了摇头,携着剑匣离开了。宣椋听了听,母亲出去的时候没有再上锁。她手中的一点烛光随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楼梯间,香案上原本的蜡烛也已经快燃尽了,但还有月色从“剑气一息”钟悬挂之处的那圈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如练银光。
宣椋在黑暗的寂静中摸到了悬在腰间的明焰剑炉腰牌,这是试剑堂的令牌,只在不孤山上管用,他也只有在家里的时候才会随身带着。他将腰牌解下,留在了香案上。然后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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