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女子看起来年纪不大,瞧那发髻样式,也算个大人模样,但人瘦瘦小小的,一张狐狸似的心形脸,一副还没长开的样子,瞧着就大概只有十四五岁。尤其是她身上的剑,一看就太长了,根本不是她这个身量能用的,所以不像寻常剑客一般悬在腰间,而是背在了背上,让人很难想象她要怎么把剑抽出来。
围着的另一艘船上立刻有人叱问:“你这女娃娃,怎么如此出言不逊?”
她方才显了手靓功夫,但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小女孩儿的样子。青衣人一时脸上阴着,但也只是一甩袖子,背过了脸,不说话。
红衣女子并不理睬,眼睛滴溜溜一转,已经把乌篷船里看了个清楚。易秣陵就跟会变戏法似的,凭空从湖当中跑不见了,船里丢了他的斗笠和蓑衣,堆起来的蓑衣上丢了一块铜制的令牌,上面刻了一片雁翎。红衣女子想也未想,伸手就拿。
青衣人没忍住:“诶——!”
这雁翎牌是绝雁楼的信物,持此牌者可登楼。易秣陵留下此物,就是说他手中已经有了大家都想知道的消息,谁有信心出得起这个钱,就拿上雁翎牌登门再谈。不过雁翎牌就一块,人却是各门各派的都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了这个牌,就等于承诺了要掏上这一大笔钱,也等于是公然地要与那梁辞争夺。这伙人本来都是凑一起的,易秣陵非要逼个出头鸟出来,大家都还在彼此试探,没想到这红衣少女浑然不懂事似的。
青衣人好心劝她:“小丫头,这东西可不是轻易拿得的。”
“哦?”红衣少女随口应了一句,回头朝青衣人一笑,“怎么?你也想要?”
又有人搭了一句:“小丫头不懂事,你可知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呀?”红衣少女立刻转回头去,眼睛眨了眨,一派天真,“那你告诉告诉我,这是什么?”
“此乃雁翎牌。”那人还当真教起她来,“持此牌者可登绝雁楼,向易楼主问一个问题——”
红衣少女歪了歪头,把那令牌在手里抛了抛,好玩儿似的把穗子揪在手里:“那这是好东西啊!我还没去过绝雁楼呢!”
“小丫头别胡闹。”青衣人沉了脸,“绝雁楼岂是你这样的小姑娘去得的?”
红衣少女看着他,又眨了眨眼睛:“我为何去不得?”
“嘿!你这样水嫩的小丫头,易秣陵那老狗最喜欢了!”有个不知道躲在那条船的声音开了口,惹得水上一片轰然大笑。青衣人嘴角也动了动,但端着长辈高人的礼,没当面消遣这小姑娘,好心解释了一句:“绝雁楼的规矩霸道,问完了才出价,若是付不起这个价钱……”
“那你就要留在绝雁楼,给易秣陵暖被窝啦!”
水上又漫开一片轰然的笑声,一直传到了湖心岛上。宣椋转过脸,看到梁辞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
但那被调侃的红衣少女倒是没什么恼色,还是笑盈盈的,一副恍然大悟的强调:“哦!怪不得你们看了半天,却没人敢拿呢,原来都是穷酸鬼,又不舍得去卖屁股呀!”
笑声立刻被此起彼伏的骂声盖了过去,那个消遣小姑娘最大声的人纵身一跃,跳上了小小的乌篷船,伸手就要抓人。红衣少女轻灵地一闪,那人还未出第二招,同在乌篷船上的青衣人就已经出了手,摁住了他的腕子,一副息事宁人的语气:“刘老弟稍安勿躁,同一个小丫头争什么口舌?”
这青衣人应该算是个领头的,姓刘的很给他面子,只是“哼”了一声。红衣少女浑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嘻嘻笑。青衣人耐着性子似的,又道:“小丫头休要胡闹了。”说着,就把手伸了出去,等着她乖乖地把东西交出来似的。
红衣少女看也不看他,把那雁翎牌往高处一抛,又接在手中。青衣人有些悻悻地把手伸了回去,又沉着脸打量了她片刻,见她衣饰都是好料子,头上簪的花都是攒金丝捻出来的,一身的娇娇气,像是江湖哪家大宗家里的千金,思忖一番,倒是也不好太得罪了。
“自然,若是姑娘出得起这个价,我们这些‘穷酸鬼’自然别无二话。”青衣人皮笑肉不笑地牵了牵嘴角,“不知姑娘想问易楼主什么?”
“唔……”红衣少女歪着头,好像认真在想这个问题,十足的小儿情态,若不是她说话实在可恨,这模样倒是当真惹人可怜,然而她眼睛一转,却道,“我也没什么想问他的。易秣陵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想见他!”
青衣人笑了笑,心道还算懂事,知道顺着台阶下来,便道:“那姑娘何必非要抢这雁翎牌呢?”
“抢?”红衣少女眨了眨眼,很困惑似的,“这里都是死人,我怎么是抢呢?我是捡呀。”
“你!”那姓刘的又想往前,但青衣人脸色一沉,已经抢在他面前往前一步。他的内力把衣袖都鼓动起来,整个人像是猛地膨大出来一圈,一座山似的矗立到了身量娇小的小丫头面前:“姑娘此言何意?”
红衣少女歪着头,眼皮懒洋洋地往下一敛,落在了青衣人站的位置上。乌篷船站人的地方本就不多,他堵住了少女的去路,她背后则是扇面般展开的三艘船,都站着人,有人已经气势汹汹地对着这女子亮出了兵刃。
红衣少女终于不笑了,淡淡地扫了一圈:“我听说,今天不知霜的新主人在这里。”
一时没人回答,红衣少女便把视线又落到了青衣人脸上,挑了挑眉,一副“问你呢”的神情。青衣人只好点了点头,又道:“姑娘……”
少女懒懒地别开脸,打断了他:“所以你们都是为了不知霜来的咯?”
“是又如何?”
“是就对了。”她笑了笑,手指轻轻地抚了抚铜牌上的雁翎,好像那真是一簇柔软轻盈的羽毛。
“所以你们都是死人。”
乌篷船离湖心岛有些距离,又隔着水声雨声,宣椋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那姓刘的调侃人家姑娘的时候嗓门很大,他听着了,一帮江湖客笑得猥琐,他也听着了,唯独那少女轻声细语的,跟人面对面说话又不故意运内力显武功,宣椋真是一个字都没听着,只见到她始终笑盈盈的,然后青衣人就突然气势汹汹地往前了一步。
梁辞整个人都绷紧了,似是想施展轻功过去,但看到青衣人只是停在少女面前,并未真的动手,又拧着眉头,暗暗握紧了手中的不知霜。
“那位是‘春风化雨手’陆远达。”宣椋突然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也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了。”
意思就是他不至于干出当众欺负小姑娘这么不要脸的事情,让梁辞别急。
梁辞转过头看了宣椋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竟露出了一个难辨意味的苦笑:“我不是担心……”
话还没说完,水上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宣椋猛地转过头,还没看清楚乌篷船上发生了什么,就先听见“噗通”一声,那姓刘的已经直挺挺地摔入水中。众人一时间大乱,乌篷船上能立人的地方不多,也不知道是该一拥而上还是怎么样。还是陆远达反应最快,一只手鹰爪似的,呼呼朝着少女招呼过来。只见红影一闪,那少女背上的剑已到手中。她果然不方便拔剑,只好连着剑鞘出招,整把剑在她手中像是一根木杵,她撞钟似的,猛地往前一刺。陆远达侧身一闪,手上扣住了剑鞘,内力运到指尖,悍然欲震碎她的兵刃——
然而红衣少女只是笑了笑,完全没把剑上传来的千钧之力当回事一样,轻飘飘地借了个力,拔出了自己的剑。
即便隔着水,宣椋也看到了剑刃上潋滟生光的那一抹红。
陆远达没有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叫。他似是被剑上那一抹红影晃到了眼睛,还没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看见那抹红影钻进了自己的胸膛。他愣在那里,手里还替她握着剑鞘,睁大了眼睛,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她看上去才那么点大的年纪,还没他最小的儿子年长,就是不吃饭、不睡觉地习武,也不可能有他的内力深。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完全控不住她?为什么她的招式那么快?他动了动嘴唇,似是想问问她,但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整个人就倒栽葱似的从船头直接砸进了水里。
“将离剑!”水上传来破了音的声音,“是石饮月!”
有人着急想划船离开这里,有人已经吓破了胆,直接往水里跳,想游走。宣椋一时愣在了那里,还没反应过来陆远达就这样被人一招毙了命,梁辞才幽幽地说完了他被打断的那句话。
“……她被人欺负。”
但是宣椋没听清楚他说什么。他的视线完全被那抹剑光吸引,半点儿都挪不开眼睛。石饮月的剑极快,若不是将离剑有那一抹近乎妖异的红,剑光几乎融进雨幕中,根本看不出来。她从乌篷船上一跃而起,身形飘忽如鬼魅,剑尖掠过水面的时候姿态优美至极,戏台上演的仙女戏水也不过如此了,所过之处,水上便洇出一朵一朵的血花,等她的身形去远了,那些水中的尸体才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水面。
她先把想逃的人都杀了,生生用尸体堵了一个圈出来,把活着的连人带船困在了其中。
宣椋突然转过身,劈手欲从他手中夺不知霜。梁辞没料到他会在这会儿突然发难,一个不防险些脱手,但他反应得极快,剑才刚脱了右手,左手已经并指成刀,精准在宣椋手肘上一击,宣椋夺来了剑却没拿稳,转眼又被他抢了回去。梁辞旋身而退,转眼与他拉开小十步的距离,戒备地看着他:“你……”
宣椋:“不知霜给我,你快走!”
梁辞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愣在了那里。
宣椋急得往前一步,恨不得又要去抢:“她今日就是冲着不知霜的新主人来的,你不是她的对手,快把剑给我,你走啊!”
梁辞的轻功他见识过,趁着石饮月还没发觉湖心岛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不成问题。
梁辞看着他,眼中似有什么东西一动:“你也不是她的对手。”
宣椋像是被羞辱了似的,少年人脸上透出一股近乎不可一世的狂气,突然咬着牙说了一句:“没打过怎么知道?”
“上啊!跟这妖女拼了!”
有人被激出了血性,然而话音还没落,剑光落处,已是一片令人目眩的殷红。没有人是她的对手,她杀人简单得像是一场游戏,片刻之间,就染红了一小片湖水。
有人吓破了胆,丢了兵器,跪在船上向她求饶。石饮月垂眸扫了他一眼,这是最后一个活口了。
“不知霜呢?”石饮月问得轻声细语,“你们谁,是不知霜的新主人呐?”
“我我我不是不是不是……”那人吓得语无伦次,涕泗纵横。石饮月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
宣椋回过头,看着最后一具尸体也跌入水中,眼中几乎泛出了和湖面一样的血色。
梁辞在他身后轻声道:“你可以走。”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儿,也不会有人嘲笑他的怯懦软弱。可是宣椋摇了摇头,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的姑姑和姑父当年就是死在了将离剑下。”
他不能走。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石饮月这样大开杀戒,还能转身离去。
他伸出手,对梁辞重复了一遍:“不知霜给我,你走。”
于是梁辞也重复了一遍:“宣椋,你不是她的对手。”
这是他第一次叫宣椋的名字,不再是带着调侃与客套的“宣少爷”。梁辞的声音很低,唤他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不是为着羞辱他、激怒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宣椋咬了咬牙,终究没再放这个大话,他还想说什么,梁辞似乎预料到了他要说的话,温声劝了一句:“你去她那里送死,不是等于把不知霜拱手送给她吗?”
宣椋还是摇头。不知霜只是一柄残次品,落到石饮月手里又怎么样?可是剑在梁辞身上,就等于杀身之祸。
梁辞还在劝:“这可是你家的名剑……”
宣椋不耐烦了:“破剑哪有人命重要,别废话了!”
他伸手又抢,被梁辞轻轻巧巧地避开。
雨微微下大了。
石饮月站在乌篷船上,看着水面上浮起来的一具又一具尸体。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也把将离剑上的血水冲下去,顺着剑尖滴入了水中。
然后,她像是听见了什么,抬起头,朝着不远处的湖心岛,露出了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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