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那头瞎了一只眼的狮子很容易给人错误的印象,让人忘记建立在新马赛港的分会是铁狮会实力与财力的双重象征。周围密集的民居和狭窄的街巷杜绝了重型战争机甲与大部队正面进攻的可能,所以费尔没有下令严防死守,宵禁之后大部分人都上床睡觉去了,守在门口的只有那个礼貌且无杀伤力的仿生人,轻而易举地就被“跳雷”榴弹轰成了残渣——又一个误导人的印象。
仿生人的头颅被巨大的冲击力从身体上撕开,滚出去老远,但仍然尽忠职守地张开嘴,重复着“警报,遭遇武力入侵,警报——”然后被人一枪把锤了个稀巴烂。
来人把英俊的头颅踢到了一边。他身后停了一辆车,比阿西耶刚才驾驶回来的悬浮车更大,但勉强还能钻进新马赛港居民区蛛网般的小巷。此刻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五十,没有雪,但地上布满了在刚才一个小时之内迅速冻结的坚冰与碎石,那只脚踏到地面上的时候,发出了瘆人的“嘎吱”声。
“长老。”踢开仿生人头颅的石民恭敬地伸手去搀扶老者,但“鼹鼠”摆了摆手,拒绝了他的搀扶。
鼹鼠抬起头,看见建筑上方的灯牌闪了闪,像是狮头朝他眨了眨眼。
费尔从前来汇报的传讯官手里接过通讯设备,不紧不慢地戴在了头上。耳畔的荧光微弱地一闪,投出了铁狮会外面的实时画面。费尔的脚步微微一顿,眼睛眯了起来。
“指挥官!”内部通讯频道里传来中级士官的声音,“货运B口发现目标,共12人。第七小队已在Q点就位,是否开火?”
费尔把屏幕放大,还是不紧不慢的语调:“先别动,让他们进来。”
通讯频道里的士官没有任何异议:“是!”
传讯官见缝插针地向长官汇报:“指挥官,三级以上所有士官已经到位,是否拉响红色警报?”
但费尔就像没听见一样,仍旧透过眼前的全息投屏看着在外面全副武装的人。鼹鼠看起来完全没有进来的意思,尽管铁狮会的大门看起来已经被他们攻破。他身上的防寒装备粗糙且累赘,还是地球时代探访太空时的那一套装备改进的,仅有一个玻璃窗似的方块可以露出脸。他就那样抬着脸,与铁狮雕塑对视,瞳仁在暗夜的寒霜中泛出冷铁似的深灰色。
通讯官:“指挥官,已确认武装分子是摩瑞亚的‘石民’,是否拉响红色警报?”
中级士官的声音也在汇报:“东侧门也发现目标!”
“多少人?”
“5人!”
费尔轻轻勾了勾嘴角,隔空看着眼前笨拙的老人。伊梅尔达最后就给你剩了这么点人?可怜。
“放行。抓活的。”费尔的声音没有犹豫。于是通讯官闭上了嘴,这时候再问拉警报的事情就显得太没眼力见了。
“跟住他们,随时报点——”费尔还在对着耳朵里的通讯设备下令,但他话还没说完,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连旁边的通讯官也被震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间,他眼前的投影模糊了一下,伴随着耳朵里的“刺啦”声,向他宣告通讯所受到的干扰。然后就是一阵激烈的“哒哒”声,短促,憋闷,是从通讯设备里传出来的枪声。
“指挥官!”中级士官的声音再次出现,“机库入口也发现目标!机库遭到重火力袭击!”
“给我接机库。”费尔的话音刚落,眼前的画面就转到了机库门口的通道里。一个身穿铁狮会制服的人趴伏在地上,也许是匆忙被从梦中召集,他没有来得及系上腰带,制服的上衣只潦草地扣了一半在裤子里。又是一串密集的火力,费尔看不到鼹鼠的人在哪里,有人冲上去想把伤者往后拖,走了两步便也无声地倒了下去。这下没有人再上前拖行了。然后又是一声“砰”的巨响,和刚才一样,不再是从通讯里听到的声音,而是从机库的方向传过来,几乎足以撼动整个铁狮会。然后机库的画面就“哔”的一声,全黑了。
“火雷”高爆榴弹。
费尔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是摘下了耳朵里的通讯设备。所以鼹鼠手里有重火力。“莱尚”的名字轻轻地在费尔的齿缝间滚过,像尖利的铁皮刮过他的牙釉质。新马赛港的执政官是少数拥有并且交易“火雷”的人,也许他终于对铁狮会在他的城邦中享有的自治权感到不满了。
“红色警报。”费尔简短地向身边的传讯官下令,“去地下通知阿西耶,让他守住西翼入口,不要让那只鼹鼠靠近地下。”
“是!”传讯官脚跟一碰。费尔手中的通讯设备又“刺啦刺啦”地响了几声,士官重新接入通讯频道,汇报了另一支从货运B口入侵的石民去向——“指挥官,他们要从西翼进入地下,继续放行吗?”
费尔甚至没有把通讯设备塞回耳朵里:“自由开火,重复,自由开火!”
传讯官没有听到那一头中级士官的回答,但是不停歇的枪响立刻充斥了他耳朵里的所有频道,依稀还有指挥官把人调去机库的声音。阿西耶副指挥官是不能用他们这套通讯设备的,因为他的半个脑袋都是合金,他接入的话,会对整个通讯系统造成干扰。大多数情况下这都是他不听从指挥官命令的绝佳借口,也没有别人能够效仿。谁还会疯到把半个脑袋都换成合金的?这就意味着对阿西耶的所有命令都必须由人去传达。传讯官一边跑,一边从通讯设备里飞快地输入红色警报的指令。
鸣笛声响彻整个铁狮会。
传讯官仰面躺着,两眼正中间有一个细小的孔,打坏了他挺立的山根。子弹从他的后脑出去,带飞了一块颅骨,所以他的脑浆淌了一地。水箱里的水冲出来的一刹那,像浪潮一样猛地把传讯官的尸体拍到了墙上,然后又褪去。地下室里的电力早已过载,灯没有了,只有外面一闪一闪的红光透进来,还有在水面上四处蹿起来的火——不知道是因为哪根电缆过载起的火,还是这个泡着仿生人的液体本身就是易燃物质,总之火到处都在烧,却又不连成一片,明明暗暗,闪烁着照在年轻的传讯官茫然的脸上,他的嘴巴还微张,好像仍旧有话要说。
阿西耶一定希望他死得也能有这么……平静。
肖恩没有看清楚那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在水箱破裂之前的那一瞬间,赫拉克勒斯还想要在操作台上输入指令。是肖恩眼疾手快地把自己整个身体抛向他,像一枚小型的导弹,一下子就把赫拉克勒斯撞飞了出去。下一秒,操作台“砰”地就炸了。
说不上来是水箱的破裂导致了操作台的爆炸,还是反过来,总之,肖恩还没来得及从上一个动作里站稳,水流的巨大冲击力就又把他掀了个底朝天。他听见阿西耶发出了一声野兽似的低吼,然后是金属刮擦的声音。但肖恩无暇他顾,只感觉到水箱里的液体浸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了难以忍受的刺痛。赫拉克勒斯艰难地拽了他一把,拉着他跳到了一台半人高的设备上。
“这是λ-43溶液。”年轻的工程师嘶声告诉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把已经被浸透的蓝色罩袍脱下来。肖恩也照做了,脱下连着兜帽的外袍时,他发现自己的手背已经红肿一片。
“你为什么用腐蚀性溶液泡着他?!”
“什么……?不是!”赫拉克勒斯听起来很不耐烦,“因为他的皮肤材料很特殊——λ-43没有腐蚀性,它只是剧毒而已。”
肖恩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很不祥地跳了一下。但赫拉克勒斯的目光已经越过了他,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惊呼。肖恩也转过去,看见蓝发的仿生人正用他仅有的那只手掐着阿西耶的脖子,单手就把他举离了地。
肖恩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浑身的皮肤都在刺痛。阿西耶超过了七英尺,比那个蓝发仿生人高出一个肩膀都不止,重量上来看更是有好几倍的优势,且不说那些恐怖的大肌肉块,就光是那条合金手臂看起来就能把少年般纤细——还残缺——的蓝发仿生人徒手捏碎。然而现实情况恰恰相反,阿西耶两只手都徒劳地抓着紧掐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窒息之下发出绝望的声音,合金骷髅的半边脸上,眼珠已经从眼眶里爆了出来,溅出一片淡淡的血雾,而那个叫做W的仿生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这样举着他,轻松得就像托举一个孩子。
“我就知道!”赫拉克勒斯兴奋地在肖恩耳边低语,“我看过他的内部构造,他的神经系统和骨骼结构相当于正常人类力量的200倍!他的皮肤材料甚至能抵挡子弹的冲击……我就知道!天才,设计出他的人真是天才——”
仿生人突然转过头,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肖恩察觉到了什么:“闭嘴!”
“那块真的是他的心脏,谁能想到!”赫拉克勒斯还是很兴奋,“没关系,是我输入了阻止敌人的指令……”
肖恩怀疑地抿紧嘴唇。赫拉克勒斯没有输完他的指令——事实上,在他把工程师推开之前的那一瞬间,肖恩感到了某种危险。不只是水箱承受不住的那种危险,而是某种尖锐的杀意。操作台的爆炸真的是因为能量过载吗?
但他没有来得及说什么,阿西耶的身体突然整个瘫了下来,摔进没到脚踝的λ-43溶液里时,他喘息着发出了破风箱一般的抽气声。赫拉克勒斯从他们躲避的高台上站直,提高了声音把话说完:“放心吧,一切都——”
他话还没说完,W突然一拳掼到地上,直接把阿西耶的头击穿了。无论是人类的颅骨还是合金造的骷髅,在W的拳下就像烂泥一般被锤了个洞,塌得不分你我。阿西耶的腿幅度很大地抽了一下,神经系统慢半拍才赶上了主人的死亡。W面无表情地抬起拳头,似乎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是阿西耶的头卡在了他的手腕上,跟着他的动作抬起了半个身子。W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表情,似乎因为自己腾不出另一只手来摁住这副躯体而感到不悦,只好放慢动作一点一点地把拳头从阿西耶的脸上拔出来。肖恩尽量不去听那个湿哒哒的声音,赫拉克勒斯腿一软,险些从半人高的台子上摔下去。
仿生人的初始程序里有铁律“第一条”:不能伤害人类,战斗型号必须由操纵者写一条新的程序覆盖才能执行杀人行动。
肖恩又看了赫拉克勒斯一眼。即便是出身于自由城邦高等学院,他也不信任何一个地表的机械工程师能够写出这条特定的程序。
只听“噗嗤”一声,W的手终于拔出来了。然后是阿西耶的身体又倒进水里的“啪”。蓝发仿生人站了起来,低头端详了尸体半分钟,接着一脚踩住了阿西耶的肩膀,一只手拽起他那条合金手臂。肖恩只看到仿生人赤裸的后背,乍看只觉得这个动作滑稽,然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拔阿西耶的那条合金手臂。
赫拉克勒斯好像突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对,阿西耶不算人类!”
肖恩看着他:“什么?”
“就是这样!阿西耶超过50%的身体都是合金,在仿生人眼里他不能算是人类,所以他没有违反‘第一条’……”
令人牙酸地“哧啦”声,阿西耶整条手臂连着一部分的肩膀都被W撕了下来, 就像饿极了的人从一只被烤得喷香的鸡身上撕下一只鸡腿。
“行。”肖恩很敷衍的语气,“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
他的视线快速地扫过整个地下室,这里一定有排水的地方,λ-43溶液的水平面已经降下去很多,肖恩跳到地上,发现那剧毒的溶液仅仅湿了鞋底。 W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又转过头看着他。也许赫拉克勒斯是对的,也许就只是因为阿西耶在他眼里不是人类。肖恩克制着自己的恐惧,告诫自己不要轻举妄动。他的神经系统和骨骼结构相当于正常人类力量的200倍。肖恩计算不出来那代表蓝发仿生人的速度能有多快,但他绝不想做这个实验——哪怕仿生人现在还缺一只脚。
W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放下了阿西耶的手臂,用完好的那只手指了指他身后。肖恩听见赫拉克勒斯在他身后惊恐地倒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W开了口:“能给我一件衣服吗?”
一片恐怖的沉寂。肖恩僵住了,因为他没有意识到蓝发的仿生人会说话——他当然应该会说话,肖恩也发觉了自己的不可理喻。但他似乎更把对方当成了一头野兽而非人,但这不能怪他,看看它撕下那条手臂的动作!
W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歪了歪头,以为是自己的请求不够有礼貌,于是他提前表达了自己的谢意。
“谢谢你。”他看着男人的眼睛,“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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