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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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Chapter 9

人类会撒谎,但是医疗舱不会。这个声称自己只有25岁的人,基因序列却有明明白白接受过伊萨卡改造的痕迹。而且,就连地球时代的原始人都知道,就算克隆体也不可能做到完全一样的基因。

唯一的问题是,肖恩不可能有“遗传性免疫系统缺陷”。

他就是“奥德赛”一代,来自人类族群最精华的基因组成的胚胎,被冻在舰队上不知道在黑暗中航行过多少年,才在伊萨卡的培育箱中诞生。他不可能有任何遗传性的基因问题。

如果W是人类的话,他这会儿应该已经被巨大的情绪所淹没。狂喜,悲痛,困惑,甚至有可能是愤怒。他会被这些复杂的情绪所击倒,暂时地丧失思考和行动的能力。

所幸的是,他不是。

另一个仿生人的第二枪开得依然毫无预兆,直朝W的胸口而来。子弹径直飞过W上一秒还在的位置,“噗”地一声射进了墙里。还没等墙灰扬起来,枪声就已经接连不断地响起来。病房里空间有限,在正常人类眼睛里,只看见一抹蓝飞快地闪来闪去,几乎已经成了残影,但也不妨碍仿生人一枪接着一枪,很快就打得墙皮千疮百孔,病房门质量不佳,让一颗子弹轰出了拳头大的洞,正好可以看见外面的人抱着头惊慌逃窜的样子。

特雷捧着受伤的手伏倒在地,尖声惊叫:“住手!别开枪!”

他身边的两个穿着黑色正装的人伏在他身上,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要害。另外四个铁狮会的雇佣保镖试图介入战况,可是电光石火间就被放倒了两个——其中一个腹部中枪,倒在地上,血汩汩而出;还有一个比较倒霉,是被站在身边的人的合金躯体弹出来的弹壳直接穿过了脑子,已经没气了。

枪声终于停了下来,不过不是因为特雷的命令,而是子弹打完了。仿生人缓缓地放下枪,看着随他枪声止歇而停下脚步的蓝发人。他的铁狮会制服上有三个枪眼,但一滴血也没有。而蓝发人的手指正伸进其中一个洞眼里,抠出了一颗子弹。

“德马泰克三代。”仿生人认出了他的皮肤材料,“皮格马利翁?”

W指间一松,抠出来的子弹落到了地上。他看着面前的仿生人,十分诚恳地问:“谁?”

如果肖恩还醒着,他会告诉W,皮格马利翁是伊萨卡最大的仿生人制造厂。他们的“流水线”就在地表,源源不断地为云端之城生产各种型号和用途的仿生人。

可惜肖恩现在还昏迷不醒,而在W的记忆里,他的皮肤材料只是简简单单地被称为“拟生韧膜”而已。

仿生人十分有耐心,没有因为他的装傻而暴怒,仍旧是面无表情地继续质问:“你的批次编码?”

特雷仍被两个安保人员压在身下,忍无可忍地打断:“你就不能——!”

他的话音未落,所有人只看见人影一闪,两个仿生人就已经跳过了枪战环节,直接进入了近身肉搏——甚至“肉搏”这个词都不太恰当,从特雷和那几个铁狮会的安保人员看来,两个人只是用一种非常诡异的姿势僵在那里不动了。本属于阿西耶的合金铁臂狠狠掰住了另一个仿生人举枪的手,被束缚的那一个则伸出另一只手绕到了蓝发人的颈后,蓝发人的脖子歪过来,试图格挡,但他们力气相当,谁也没有拗过谁。

仿生人原本棕到近乎蜜色的眼珠突然变成了黑色,瞳孔扩开,像是突然失了神,然后又快速恢复成了原本的瞳色,口中轻轻吐出一个词,如审判落地:“离群者。”

W突然想起肖恩不久前说的话,仿生人第三军团,清理叛徒和离群者。

这下他是真的在装傻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谁抹去了你的批次编码?”仿生人问他,目光转向了还躺在医疗舱里的年轻人,“他吗?”

W似乎终于受够了他的审讯,反过来开始问他:“你到底是来帮这位特雷秘书长的还是来刺杀他的?”

特雷已经被人扶起来,连呼带喘,声音囫囵,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仿生人完全无视了他,彬彬有礼地回答了W:“我为自由城邦商贸协会服务。”

“好极了。”W手上又用了一分力气,想挣脱开仿生人的钳制,但他的手指依旧死死地扣住了他的后颈。W不明白他的逻辑,他不是已经验证了他的后颈上并没有批次编码了吗?“我们这就离开,特雷先生可以……”

“你不能离开。”仿生人一副天经地义的语调,“我必须上报第三军团。”

门发出了“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条缝。铁狮会的两个人拖着仍幸存的伤者,想趁此机会出去寻求救治。仿生人头也没回:“请不要离开这个房间。”

W看着他:“这样不是很人道吧?”

仿生人还是面无表情,就像在引用某个自由城邦的宪章:“在第三军团抵达之前,谁都不可以离开这个房间。”

W只好问他:“那你打算怎么通知第三军团呢?”

在所谓的“大拓荒时代”,随着能量站一同建立的就是通讯基站。人们找到了在极端环境下依然保持联络的办法,然而在第一次地表叛乱的时候,伊萨卡为了切断自由城邦之间的联盟,命令当时的自卫队摧毁了大部分基站——这一点,W最清楚不过。

驾驶着那辆重型机甲车从新马赛出逃的时候,W检查了一下,发现过去了这么多年,地表的通讯问题并没有好转多少。重型机甲车上可以获得定位,到靠近自由城邦的地方可以得到微弱的信号,但是要想和在伊萨卡一样实现稳定高速的实时通讯,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没有通讯基站,即便是搭载了最先进设备的仿生人,也跟地球时代的人差不多,没信号就是没信号。

他是真心地提问,对面的仿生人便也认真地回答了他:“BAN。”

仿生区域网络。W点了点头,这还是当初的自卫队里第一个开始大规模使用的东西,简单来说就是把每一个仿生人都当做一个小小的移动基站,当多个仿生人聚集的时候,就自动形成了一个通讯网络。但是当年的BAN有传输距离限制,最多只有10米,仅能传送很小体积的数据,比如让作为指挥官的W下达命令。

W不确定现在的BAN能够传输多远,尽管就站在另一个仿生人面前,他也接收不到他传出去的信息——当年被自卫队除名以后,他的通讯模块芯片就被取出销毁了。

特雷根本没在听他们俩在说什么,被人扶着,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地要求身边的人去打开医疗舱。

W轻轻地转过了头:“请不要这么做。”

医疗舱的程序已经结束了,但最好让肖恩自己从麻醉中醒来,强行被唤醒是很痛苦的过程。

特雷的两个手下脚下顿住了,没人敢继续上前。W看了特雷一眼,终于有机会说出了他刚才就想说的友好建议:“你可以先出去找医生给你止血。”

仿生人便又重复了一遍:“在第三军团抵达之前,谁都不可以离开这个房间。”

特雷的脸涨红了,他非常响亮地骂了一句脏话:“你那该死的第三军团什么时候才会来!”

“很抱歉,”仿生人对商贸协会的秘书长表露了几分尊重,但实在不多,“发现离群者必须立刻上报第三军团,将其控制,等待第三军团来现场。这是流程。”

“我去你x的流程!”特雷的声音更响了,“我们得等上好几天——甚至一周!”

他扭过头去,近乎气急败坏:“给我把医疗舱打开!”

只听怪异的“喀拉”一响,仿生人拿着枪的那条手臂被整个地扯了下来,借着这一拽之力,W猛地挣脱了禁锢在后颈的那只手。然而仿生人的反应奇快,一下子又扣住了他属于自己的那条手臂,手指跟爪子似的,勾住了就怎么也挣脱不开。W没有存储自他以后的仿生人资料库,也分辨不出来这算是什么型号,能力的上限在哪里。他只好挥起了阿西耶的那条铁臂,狠狠地朝这人的脸上挥了过去。

“负隅顽抗——”仿生人的话被一拳打断,他的脸颊凹陷下去,但是只是一瞬间,他就恢复了常态,把话说完,“会加重惩罚。”

W一把握住他纠缠上来的那只手,试图故技重施,把他的另一只胳膊也撕下来。但仿生人的手掌心突然散发出无法忍受的高热,W没忍住轻轻皱起了眉,低下头,看见连子弹都打不穿的皮肤材料上突然出现了一圈淡淡的焦黄。

“你有……”仿生人被打歪的嘴还在说话,“神经反射。真奇怪。”

医疗舱突然在W身后发出了一声长鸣,作为最后的警告,然后发出了泄气般的“嗤”一声,舱盖被掀了开来——

只听“咚”的一声钝响,然后是特雷在惊恐中倒吸的一口冷气,最后是另一声更沉闷一些的钝响。一声接一声,几乎没有任何间隔。W挣脱不开仿生人的钳制,但阿西耶的铁臂干脆把仿生人整个举了起来,横扫出去,把两个打开医疗舱的人扫到了一边。

特雷马上转向铁狮会的人:“还愣着干什么!”

枪声应声而起。仿生人依然不肯放开W,也跟着挨了好几枪。不管他是什么型号,他显然没有用上“德马泰克三代”作为皮肤材料,子弹畅通无阻地打进他的身体,在衣服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被灼烧出来的黑洞。

但仿生人没有神经系统,也感觉不到疼。他唯一的目的就是控制住这个“离群者”。握住W的那只手已经到了一个可怕的温度,他自己的皮肤材料首先承受不住,迅速地变成一片焦黑,连周边的空气都因为高温而微微变形。饶是如此,他也没有松手。W手腕上的焦黄开始变得更深,随着他用力一挣而撕裂,边缘迅速地蜷曲起来……

然后,那力道突然消失了。W猝然之间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惯性之下甚至退了两步。只见仿生人立在原地,双目失焦,肩头又多了一个弹眼。

W转过头,看见肖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医疗舱里坐了起来,手里握着一把很小的枪。

“要帮忙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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