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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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沦

1.

王一博站在他哥楼下,已经等了三个钟头。

他小时候经常这样等他哥,放学以后一起回家。

他比他大了六岁。王一博上小学的时候,肖战已经上了初中,他小学还没毕业,肖战已经上了高中。那已经是一个他跟在肖战身后,肖战会被同学嘲笑的年龄差。

但是王一博那个时候不懂为什么他哥不愿意跟他一起走,他着急起来就会冲着肖战尖叫,要告诉妈妈!告诉爸爸!然后肖战的同学就会笑得更加厉害,肖战会红着脸跑回来,一把捞起他——那个时候王一博还是个小豆丁,但是肖战的个子已经很高了——他会把王一博捞起来跑。跑出学校的那个街区,肖战就会把他放下来,有的时候是屁股拍两下,有的时候是拧他的胳膊。

最后,为了不让他告诉妈妈,肖战会给他买街边的炸香肠。

那是2005年,肖战十四岁,王一博八岁。街边的炸香肠一块钱一根,台湾无骨鸡柳五块钱一包。王一博更想吃台湾无骨鸡柳,但是他哥不会给他买。肖战要省下钱在校门口的书报刊买漫画。

王一博以前怀疑过他们俩不是亲兄弟,他有点儿希望他们不是。但他们确实是,只有亲兄弟才会这样彼此憎恶着长大。只不过他们一个姓王,一个姓肖——当然了,同母异父。

他们家也称不上什么新鲜的故事。肖战小的时候,他爸跟人做生意,去南方。具体南方哪里,他妈妈也说不上来。一开始还有钱寄回来,再后来,就杳无音讯了。那是九十年代早期,这样的故事很多。他们的妈妈那个时候还很年轻,等了一年,两年,就不想等了。她把肖战丢在了一个远方亲戚家门口,在他兜里放了三百块钱。1994年的三百块,还是很值一些钱,是她当年的一半家当。然后她扭头就跑。

肖战哭都没有哭一声,他自小就是一个乖巧沉默的孩子。

再后来,肖战是怎么回到妈妈身边的,王一博不知道。妈妈把他接回来的时候,王一博已经两岁了,妈妈抱着他逗,叫哥哥,叫哥哥。

后来家里人说,他学会的第一个词就是哥哥。虽然肖战冷着脸说不是,他那时候只是“咯咯”笑而已。

王一博仰起脸,有气无力地喊,哥!哥!最后大吼,肖战!!

太阳很毒,晒得他皮肤发痛,内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勃然生长,撑得他一张皮囊薄得发白,摇摇欲坠地裂开无数道伤口。汗液淌过去,盐分腌渍伤口,带来刺痛的痒意。书包的带子从他肩膀上一路坠下去,重得要死。他瘦得只剩骨架,肩背如劳作者一般佝偻起来,负起远超他承重的心事。

这陌生的城市很脏,王一博站在老旧的居民房楼下,挨着生满了蝇蛆的垃圾堆,腐臭的汁水蜿蜒过他的脚边,有一只野猫蹲守在尚算新鲜的一袋垃圾上,虎视眈眈地瞪着王一博。

他刚上初中那一年,肖战考上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一天,妈妈做了一大桌的菜。爸爸下班回来的时候很惊讶,妈妈却说这是给一博过生日。其实他的生日还要再过两天,但是爸爸没在意。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到底是哪一天生日。

王一博沉默着在饭桌上拾起筷子,桌上有一个大菜是辣的,毛血旺。他知道妈妈和肖战都从一个人人喜欢吃辣的地方来,但是他和爸爸都不能吃辣,于是家里的饭桌上很少有辣菜。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他看到爸爸对着毛血旺皱了一下眉头,于是他立刻夹了一块辣肚往嘴里送,作出好吃的样子。好辣,他差点呛到自己,没怎么嚼就把那块肚咽了下去。火辣的感觉一直灼烧到胃里,他感到自己的嘴唇已经麻了,抬头看见肖战正看着他。他看不懂他哥的眼神。

肖战的录取通知书是王一博拆的,他看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学校。整个夏天妈妈都在为哥哥收拾行囊,怕他缺了这个,短了那个。收着收着就会自己一个人在卧室里垂泪。送肖战走的那天她又往肖战的口袋里塞钱,肖战没要,妈妈只好说那给你打到卡里好不好。肖战就低了头,没有拒绝。

从那以后肖战就没有怎么回过家,连过年都只是回来两天就走。他一边读大学,一边打零工,毕业了以后就留在这个城市。

王一博背上一个书包坐火车来的时候,只知道一个大概的地址,还是从妈妈的地址簿里记下来的。

他坐了整整一天的火车,夏天的车厢里味道很不好,人挨着人,小孩不停地哭,老人不停地咳。王一博身边的中年男人撩着肚皮在睡觉,呼噜声和脚臭一起填塞了整个狭小的角落。还有老鼠从王一博的脚边跑过去,他没吭声,看着老鼠跑到了对面小女孩的脚边,然后激起了半个车厢的尖叫。

他莫名地被这种惊恐取悦,转头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绿色原野,心里模糊地想起小时候被肖战扛在肩上跑的情形。

少年人的肩胛骨又硬又硌,抵在他肋骨下面,跑起来颠得他很疼。他又叫又闹,又踹又咬,街边的树冠模糊成一道一道绿色的影,在他的眼底涂抹。就像此刻的窗外。

肖战。他在心里念他哥的名字,感觉肋骨下有经年的抽痛,从未离去。

王一博气沉丹田,又喊,肖战!你没良心!你不要你亲弟弟!肖战你没良心!

他喊了好一会儿,楼上有阿姨掀开窗子骂他,王一博就骂回去,嘴巴脏得很。十足的小流氓样。那阿姨气得嗓子都劈了,你谁家的小孩啊你!

 王一博梗起脖子,声嘶力竭,喉咙里青筋一条一条绽开,我是肖——战——的——弟——弟!

肖战总算露了面。

他下来的时候趿着人字拖,大脚趾和其余的脚趾分开,走的时候小心地避开了地上的污水。王一博被晒得抬不起头,眼睛一垂下来就感觉汗顺着睫毛往下坠,沉得他只能看见他哥的脚趾。

肖战的脚趾很长,个子那么高,脚却比他还小。因为瘦,脚踝一块骨头很突出,很好看。

王一博觉得自己像个变态,看他哥的脚都能看入迷。

肖战停在他面前,灰色的背心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扣。下面一条水蓝色的中裤,露着他毛发旺盛的两条腿,脸还是那样,就是眉头皱着,眼神不太高兴。

他没问王一博怎么来了,他只是沉默着从他肩头接过了书包,把人带上了楼。

肖战租的房子很旧,进门就看见一张狭窄的单人床,挤在墙角。床尾有一个书桌,床边是一个短短的两座沙发,一张茶几上又有书又有外卖盒,就算一个家了。

他把王一博的书包往角落里一甩,打开冰箱扔了一罐冰可乐给他,然后开衣柜,又扔给他一块毛巾。

去洗澡。臭死了。

2.

兄弟两个从小就住同一间屋。

王一博印象里,父母总是吵架。贫贱夫妻百事哀,吵来吵去总是为了钱。他听见他爸翻来覆去地说“拖油瓶”三个字,王一博还太小,甚至不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而最后总是妈妈的声气弱下去。肖战在台前写作业,用力到把铅笔都戳断一截。

那时候他总是在晚上听见肖战偷偷地哭,声音很小,在夜色里洇开一片,把他的梦都浸湿。

哥哥因此而显得有些古怪。爸爸妈妈都要上班,很多时候都是肖战独自带他。有时肖战会掐他,手上,腿上,都是肉多的地方,甚至还掐过脖子,好像真的想要弄死他。王一博有一些奇怪的直觉,他认为肖战是真的恨他。可是更多的时候,肖战又会讨好他,给他买冰棍,陪他打游戏。小霸王街机里的魂斗罗,肖战从来没赢过,永远让着他。所以总体来讲,王一博还是很喜欢这个哥哥。

他开始担心爸爸妈妈不要哥哥,尽管肖战从来都没有跟他这么说过。有一天他去问爸爸,是不是因为哥哥不是他的小孩,所以他不要哥哥。爸爸把他打了一顿,王一博那个时候还不明白什么叫“恼羞成怒”,被打得莫名其妙。

再长大一点,王一博被打得就更多了。肖战考好了他会被打,肖战要学画画他还是要被打。什么理由都会有,有的时候可能跟肖战都没什么关系,爸爸叫他去买包烟,而他在打游戏不肯动,也会被打。王一博一度心里很不平衡,爸爸从来都不打哥哥,为什么哥哥还是在担心会被送走,他觉得他才要被送走。

王一博被打的时候,肖战总是在旁边看着,眉头紧皱,神情痛苦。后来就不看了。一闹起来,他就立刻站起来,默不作声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王一博发现他不看的时候,爸爸打得会轻很多,有的时候背上挨两下就算了——当然,得要王一博自己不顶嘴,不搓火。

五六岁的王一博被打了还会哭,那时候他哥对他还不错,会从口袋里给他掏糖。后来他们兄弟两个都厌倦了这种戏码,王一博超过十岁就再也不会被打哭,会还手,于是挨打挨得更狠。气冲冲地回房间来,看到肖战戴着耳机在听mp3,一脸淡淡的不耐烦,火气就更大。他们兄弟之间也会打架,应该说是王一博单方面攻击肖战。肖战比他大太多,也高太多,就算不还手,妈妈也总是怪他不让着弟弟。所以他只好继续保持那种不耐烦的神色,伸手随便挡两下。

唯一一次肖战真的下狠手揍他,就是那个暑假,肖战要走的那个暑假。因为王一博砸了他的新手机。

十九岁的肖战个子已经蹿到了183,王一博那个时候勉勉强到他肩膀。他把王一博摁在床上揍,一拳头直接杵在他肚子上,痛得王一博想吐。他脸色发白,两条腿疯狂地踹,肖战只好爬到床上来,整个人都压到他身上把他制住,居高临下地,啪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王一博的嘴唇磕在了牙上,破了,他尝到血腥气,然后他像条眼镜蛇一样蹿起来,一口咬在了他哥的嘴唇上。鲜血的味道一下子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王一博觉得那都是自己的血,人的牙齿没有那么轻易咬穿皮肉,他最多把他哥的嘴唇咬肿。他们嘴里还有咸苦的味道,是眼泪。

他哥哭了。

王一博去洗了把脸,脸上挨的那一下又红又肿,他皮肤白,就更明显。他用冰袋贴脸敷好久,晚饭的时候才没让妈妈看出来。但是肚子上青了一块,好长时间一笑都疼,一直到肖战走都没褪。

那天晚上肖战背对着他睡,他凑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肖战的脖子很好看,修长,羸弱,像某种小动物。王一博把下巴搁在他颈窝里,轻声喊他,哥。哥。

哥哥,对不起。

那手机是王一博的爸爸买给他的,算作他高考以后的礼物。这是这么多年来肖战从继父那里得到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肖战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爸爸,王一博小的时候对此很不满意。他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在不满意什么,但他敏锐地感知到他两位至亲之间的嫌隙,并本能地站在了自己的父亲那一边。他质问过,也蛮不讲理地强求过肖战,但肖战始终是平静的一句话。

我有自己的爸爸。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妈妈的脸色难看极了。王一博的爸爸尴尬地笑了笑,从此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肖战如今考上大学,他看起来也确实是真心高兴。只是肖战难以分辨到底是因为他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大学,还是因为他终于要走了。

但这不影响肖战喜欢那部手机。它能直接上贴吧,还可以装QQ聊天。他终于不用跟王一博抢家里的唯一一台电脑了。

肖战从大学的贴吧里加到了新生群,每天都聊得不亦乐乎,到了晚上也不肯睡觉。王一博也羡慕手机,问他要着玩,他经常不给。就算给,QQ那个图标也是弹个没完没了。

王一博总是自作主张点开来看信息,肖战就生气。一闹起来,王一博就把手机砸了。

肖战揍了他,但没让父母知道。他拿去修了一下,还能用。王一博知道,要是妈妈知道了,爸爸就肯定也知道,爸爸知道了,他又跑不了一顿打。

他其实更情愿被哥哥打。只是没想到肖战真的动手的时候下手比他爸重。

肖战没有理睬王一博的道歉,仍然用脊背对着他。但是王一博知道他还没睡。他不知道还能怎么样乞求哥哥的谅解,甚至不知道能够如何解释自己无法自控的怒意。

他讨厌肖战总是捧着手机。讨厌手机上那个不断跳动的QQ图标。讨厌肖战要去的学校和那些远方的人。

他只好凑近过去,可怜巴巴的。

哥哥,你别走。

但肖战始终没有理他。

王一博不记得他们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了。他记得小的时候,哥哥会突然很早爬起来,红着脸把他叫醒,非要洗床单。他要跑去跟妈妈告状,说哥哥这么大了还尿床,羞羞脸!就被肖战拎回来,不轻不重地打两下,或者承诺晚上放学给他买无骨鸡柳。

但后来他就懂这是怎么回事儿了。他第一次比他哥还早一点,12岁。是肖战给他洗的床单,他没敢说哥我晚上梦见你了。

他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王一博刚开始长了一点小胡须,毛毛的,戳在肖战脸上。那天他们又吵了一架,他根本都不记得又是为了什么。只记得后来他们为了抢什么东西在床上摔作一团。肖战挨得太近了,王一博没忍住。

他亲上去的时候像被摄了魂,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肖战也愣住了。他还保持着把王一博的手反剪到背后的姿势,扣得王一博动弹不得。王一博只好又抻直了脖子,说不清楚他到底是想咬肖战一口还是想吻他——或许都有。但这一次肖战回应了。他们迅速地黏在一起,在两个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之前,王一博已经感觉到自己胯下硬邦邦地顶立了起来。

他还太小了,肖战给他用手,他全身过电似的,一下子就全弄他哥手里。肖战什么都没说,沉默着去洗手。那一晚之后他们也没有再说任何话,到了第二天,便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别人家兄弟之间也会这样吗?王一博不敢问,也没人可以问。最后他下了结论,这是肖战取悦他的新方式。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向他哥讨要第二次,第三次……

他想妈妈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他们的床单实在太容易脏了。但他不确定。有一段时间妈妈说他打扰哥哥写作业,让他睡到外面沙发上去,但没过多久就因为天气转凉而不得不让他睡回去。妈妈又跟爸爸提出换一套更大的房子,让他们兄弟两个一人一间屋,但爸爸回应给她的是无穷无尽的争吵。

“他还能在这个家里住几年啊?”

王一博听见他爸的声音。他抬头看向肖战,但肖战低着头在写作业,假装一点都没听见。

他想,其实他从那个时候心里就隐隐明白,肖战早晚是要走的。

去找肖战的时候他没提前说,跟家里也没说。王一博洗好澡出来,看见肖战在打电话,眉头皱紧,嗯,他在我这里……没事儿妈,你别担心……好,我知道,我给他买票回去。

他挂了电话,转过头来看着王一博。那是一个不耐烦,但又耐着性子的神情。王一博笑了。他们俩都知道他不会轻易离开,所以肖战根本懒得开这个口。他给王一博叫了一份外卖,很便宜的烤肉拌饭。然后王一博趴在他的床上玩游戏,肖战坐在沙发上,对着他的电脑加班。他们俩还是什么都没说,但王一博知道肖战不高兴了。

晚上他们在同一张床上挤着睡,就跟小时候一样。只有一个枕头,王一博使劲往他哥那边挤,肖战就往边上让,让着让着,人都快从床边摔下去,王一博千钧一发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哥。他眼睛都没睁,手上扣紧,腿都挂上来,缠住了肖战。我不回去。郑重其事,像一句宣誓。

他缩了一下,把头埋进了肖战颈窝,感觉他哥皮肉发烫,动脉抵在他唇下搏动,细微又规律。

一下,又一下。

3.

王一博发现自己想肏他哥,是13岁。那天他们吵了一架,因为他拿回家的黄色杂志被他哥发现,扔了。

兄弟俩住一个房间就是这点不好,都大了,但一点隐私都没有。

肖战皱着眉头说我来扔总比妈发现了来扔要好。他眼神担忧得很,问他,王一博,你为什么看两个男人……?

王一博冷笑,你不看吗?装什么装。

他早就发现他哥喜欢的是男人。肖战长到十几岁,好看得出类拔萃,整天都有小女生给他递情书。高三要晚自习,王一博已经不跟他一起放学一起回家了。但他总能找到那些情书,他们一个房间嘛,兄弟之间没有秘密。但他哥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有一天他半夜醒了,发现他哥在桌前转着笔,但没在写作业。插着耳机,看着mp4,屏幕是两个纠缠的男人。

王一博往下看了一眼,他哥裤裆鼓鼓囊囊,宽松的家居裤被顶出来一个帐篷。但他没去碰,还在转笔,表情平静得很。

他哥鸡巴蛮大的。王一博想。

肖战帮他口的时候,王一博满脑子都是他哥那天晚上鼓鼓囊囊一团的裤裆。他也知道里面的东西长什么样,他们俩什么样子没看过啊。但那会儿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有点小。

跟片子里看到的不一样,王一博低头看的时候,他哥表情没那么陶醉。只是皱着眉头,始终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不耐烦。他自己的鸡巴也没撑得他哥嘴巴合不拢,王一博因为这个认知红了脸,用力地往肖战喉咙里顶了一下。肖战果然呛到了,他挣动起来,但是王一博不许,他抓着他的头发开始肏他的嘴巴,完全是凭借本能。然后没几下就射了出来。

肖战呛了一大口,干呕了两声,乳白的精液混着他自己的口水从嘴角往下挂,黏连不绝,滴在了胸口。他眼尾泛红,瞪着王一博,眼神让他有点害怕。

然后肖战就凑上来,狠狠地跟他接吻。王一博感觉到他舌头伸了进来,又咸又腥,全是他自己的味道。

别的就没有多做了,肖战不肯。他也不让王一博碰自己,总是沉默而潦草地用手,或者是用嘴,帮王一博解决。

一开始王一博总是很快就射出来,但没多久他就能控制了,有一次口得太久,肖战发了火,一把推开他让他自己撸。

王一博上高中的时候加到了他哥微信,那个时候是2012年,微信还是个很新潮的东西,爸爸妈妈都没有。他哥给他发了一条语音,王一博高兴得翻来覆去听。晚上想着他哥自己撸得又硬又热,挑了个角度拍给他哥看。他觉得自己鸡巴长大了蛮多,肖战应该能看出来。只可惜他哥没有,只是发语音骂他神经病,他还是点开来听了好几遍,一边听一边自己把自己撸射了。

班主任认定了他肯定是早恋,他只好当着班主任面给肖战打电话,证明他哥是他哥。但手机还是被扣了一个礼拜,周末拿回来的时候,肖战教训了他一通,让他好好学习。妈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上次月考垫底,怎么回事啊。

他的语气就很像一个家长。王一博已经有两个家长了,他不想要第三个。最后肖战拿他没办法,说期中考好了,哥哥给你买鞋。后来他没考好,但肖战还是给他买了那双鞋。肖战那会儿大二,家里早就不给他钱了,他花了一个暑假打零工,发传单,一天八十块。给王一博买的那双鞋子一千七百块。

你看,肖战确实是个不错的哥哥。

王一博从来没仔细想过他们俩是亲兄弟这个事儿。肖战花了漫长的青春期来接受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实,而王一博根本没费一秒钟的心。是哥哥又怎么样?肖战如果是他姐姐,他可能早已经把他姐姐强奸了。

还不是因为他打不过。

他觉得他哥心里是愿意,但也觉得他哥会打死他。

第二天肖战早起,要去上班。桌上给他留了钱和字条,让他自己买东西吃。王一博倒头就继续往床上一趴,接着睡。睡到下午,拿出手机玩游戏,直到晚上肖战回来,看见桌上的钱一分都没动。

王一博说哥,想吃你做的。

肖战会做饭,以前寒假暑假兄弟两个在家,爸妈要去上班,都是肖战做饭。

他听了这话,也没问王一博想吃什么,转头又出去买菜。家里好小,电饭锅放在墙角,电磁炉接在电视柜,就一个平底锅,肖战给他炒了肉片,又炒了笋。家里全部都是油烟气,王一博跳起来,去把窗户打开了。

吃饱了饭去洗澡,肖战又在加班。他跟王一博说一般他都是在公司加班,因为他来了所以才早点回来。

王一博听了蛮高兴,觉得他哥在意他。结果肖战下一句就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开学要高三了。肖战好声好气跟他讲,好好念书,考个好学校。

王一博不想听。他成绩不好,不是读书的料子,再学也考不了什么大学。他不想念书了,想来跟着肖战,在这边大城市打工。他爸听了这个话拿扫帚条抽他,抽断了一根,从腰带上直接解了皮带抽,他就跑了。

王一博一边跟他哥讲,一边去摸自己的裤兜。肖战看见他的动作,冷笑了一声。那里有一包烟,早上被肖战拿出去扔了。

他教训他,小小年纪,跟谁学坏的?

好烦,王一博有的时候真希望肖战不是他哥。他想跟肖战上床,想跟肖战谈恋爱,想跟肖战结婚,可是肖战总会这样那样提醒他,他是他哥。

你要是喜欢这里,这两天我抽空带你转转。最后肖战妥协了。你回去把书念完,考个这边的学校。不然来了这边工作都找不到,指望我养你?

王一博就抬头看着他,那你养我好不好?

肖战让他赶紧滚。

周末的时候肖战果然带王一博出去转,还叫了个人过来,说是公司里的朋友,本地人,一块儿带着王一博玩。

那人也是高高瘦瘦,白白净净,戴了副眼镜,斯文相。肖战跟他介绍,王一博,我弟弟。嗯,亲弟弟。

那人没问为什么亲兄弟不同姓,王一博意识到肖战可能已经跟他说过了。

他心里很别扭,尤其是看到那个人跟肖战并排走的时候。他们玩了一天,吃晚饭的时候他对王一博说加个微信吧,阿战上班好忙的,你要是有哪里想去,可以找我。

这人笑起来很和善,跟他哥是同一类型的,乍一看,比他跟肖战更像兄弟。他就这么斯斯文文地笑着,看了一眼肖战,然后说,阿战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

他管肖战叫阿战,亲昵又不傻气。王一博咽下一个生蚝,突然觉得它在胃里活了过来,蠕动得他想吐。

王一博当天晚上把这人的朋友圈翻了个遍,果然看到一张不久之前的照片,是吃饭的时候从对面拍的他哥。肖战可能喝了点酒,脸有点红,眼睛眯着。他在笑。照片很糊,但是暧昧得让他如鲠在喉。

周一肖战去上班,王一博把他家里全翻了一遍,每一件衣服都细细地看,卫生间的柜子里也翻。他找出了用过的备用牙刷,躺在一个小盒子里,明显还等着下次再用。还有安全套。还有润滑剂。还有rush。

王一博把润滑捏在手里,捏得那个塑料瓶子渐渐变形。然后他沉默着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回了原位。

那天晚上肖战没有回来做饭,他加班到很晚才回来。晚上看他又没吃饭,带他出去吃夜宵,跟王一博讲不要老是等我才吃饭,自己饿了就自己先吃。

玩够了吗?什么时候给你买票回家?

王一博嘴里塞着煎饼,突然抬头对肖战说。

哥,我也能让你肏。你别跟别人好,行吗?

4.

王一博说完这句话,天边突然炸了一个响雷。大雨倾盆而下,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他们俩缩在夜宵摊的棚子里,听见雨点砸下来,打在塑料棚顶上,像拳头。

到处都是路人的叫喊和奔跑声,肖战安静得像一尊石像,王一博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煎饼,好像已经饿了大半辈子。

一博,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很久以后王一博才听见肖战的声音,艰涩得像两片生锈的铁在刮。你是我亲弟弟。妈妈会伤心的。

王一博把包煎饼的塑料袋团在手心里,努力做了两个下咽的动作,好像被噎住了。

不告诉妈妈。他不敢肖战的眼睛,语速极快。我们谁都不告诉。

肖战猛地站起了身,带翻了夜宵摊位上的小马扎。王一博想跟上去,肖战回头给了他一拳,正中鼻尖。王一博倒在地上,捂着自己流血的鼻子。旁边的人都好奇地探头看,肖战退了两步,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雨里。

王一博没跟上,他不争气地流着眼泪,也流着血,含着重重的鼻音大吼,看什么看啊你们!他是我哥!

王一博跑回去的时候门没有开,门缝里也没有灯。王一博恶狠狠地用脚踹门,老式的铁门糊着一层发绿的网,王一博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一脚踹下去的时候把网踹破了,那些铁丝勾一样的东西把他的脚刮得鲜血淋漓。他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喊,肖战!肖战!

但是门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王一博靠在墙上,把腿伸直了。他全身都湿透,大雨一直没有停,他就那么愣愣的看着雨幕。肖战租的房子在二楼,正对着一盏路灯。王一博看着雨丝在昏黄的光下织成了一块帘子,流光溢彩的帘子,就觉得自己要变成飞蛾了。

可能他就是一只飞蛾,要扑上去送死。

他结了血痂的鼻孔很痒,他就坐在地上抠。没抠两下又开始流血,王一博仰着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指甲缝里全是血,有点恶心。

他小时候被爸爸打,从来不见血。毕竟是亲生儿子。但他有一回流鼻血了——可能是天气太干燥——他爸一下子就傻了。王一博反而借题发挥起来,用手背把血抹得满脸都是,一屁股坐到地上,又喊又叫。肖战突然冲了出来,他都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的,一把就抱住了他,拿后背对着他爸。

王一博记得他哥一边哭,一边抽抽搭搭地说,叔叔打我,不要打弟弟。

他想着想着就笑了,然后又开始哭。

王一博想去死,但又有点儿怕疼。这才二楼,跳下去可能勉勉强强崴个脚。不行,他要在他哥面前死。这样他哥才会疼。王一博入神地想着去死的各种方法,他想要一把枪,砰一声,一颗子弹送进嘴里,他哥拦都来不及拦。他想象着枪声把一群鸽子惊起,然后他哥抱着他,泪流不止。他一边想着这个画面,一边真情实感地为他哥哭。

他舍不得死,舍不得让他哥那么难过。可他哥不要他,他觉得也没有办法可以活了。

肖战像个水鬼一样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王一博哭得快抽过去了。他嘴唇一边都是凝固的血痂,还有泪痕,鼻涕。眼睛哭得睁不开,喉咙也是哑的。

肖战停了一会儿,蹲下来,平视着他。王一博看见他的头发全都湿透了,一绺一绺,全都贴在他颊边。他举起袖子来,给王一博擦了擦血迹。袖子上也在往下滴水,不知道他在雨里淋了多久。

王一博踹了他一脚。你去哪儿了!

肖战没躲,那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他眉毛抽了一下。一定很疼,王一博想。于是他又踹了一脚。

你凭什么打我!还当着那么多人面打我!我爸都没在外面打过我!

他喊。

肖战还是没说话。

王一博又开始哭。边哭边骂,凶得像条小疯狗。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是你亲弟弟!你就把我丢在外面!也不给我开门!

肖战终于笑了。

你还知道,你是我亲弟弟啊。

王一博吸了一下鼻子,感觉没愈合的鼻孔又开始流血。

肖战叹了一口气,声音已经软下来。先进去再说吧。

王一博一听这么说话就又哭,一点儿出息都没有,从小疯狗变成了没人要的小野狗。

肖战又给他擦脸。你哭什么?

王一博抽抽搭搭。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肖战哑然失笑,我不回来还能去哪儿?

王一博摇摇头,他哭得那么伤心,好像要把肖战的心都揉碎。

然后他说,哥,你这次要是再走了,我真的不知道还能上哪儿去找你。

他好想拉着肖战的衣袖留住他,可他总是太小。年龄太小,力气太小。哥哥总是要走的,他要逃离这个家。所以他只能尽快长大,然后来找哥哥。

如果我留不住你,我就跟你一起逃走,好不好?

肖战没说话,他咬紧了牙关,一下一下,用力地擦着王一博脸上的血痂,他的眼睛好红,但看不出是不是也在哭,因为贴着额头的刘海还在往下滴水,肖战满脸都是湿的。

王一博恨恨地转开脸,不要他再给他擦血迹。肖战的手停在他面前,这次他终于看清了,一滴眼泪挂在他哥的下眼睫上,然后啪地坠落在地。

肖战,我操你妈。王一博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他忘了肖战他妈也是自己的妈。但是有什么关系,他倾身过去,吻住了肖战的唇。

他们一边接吻,肖战一边掏钥匙出来开门。他想告诉王一博备用钥匙就在门口的花坛下面,第一天他就告诉他了。但没抽出空来。

以前接吻也不是没有,但王一博第一次感觉到他哥那么用力的吮吸,好像要把他魂魄都从舌尖上嘬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舌根发麻,快抽筋了。但他舍不得放开,他就这么大张着嘴,搂着他哥的背,脚踩在他哥脚背上进了屋。

肖战把人往床上一掼,看见他脚踝一圈血肉淋漓。

怎么弄的?他给王一博脱衣服,湿透的T恤甩在地上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

王一博坐在床上,肖战跨坐在他大腿上,他已经感觉到了贴着大腿根的迅速鼓胀起来的硬热。他一边抬头找他哥的唇,一边撒娇。

门口都是铁锈,我会得破伤风死掉的。

肖战又笑了。他的笑声憋在嗓子里,显得声音低沉又性感。王一博觉得自己一下子就硬了。他哥一定是故意的。他平常说话可不是这样。

那赶紧死。省得爸妈都被你气死。

王一博头皮一麻,他哥这话说得太性感了。他怎么能这样。又是他哥,又不是他哥。

他突然翻过身来,反客为主地把肖战摁在床上,手忙脚乱的,又想给他脱衣服,又想给他脱裤子。可他身上的衣物都太湿了,卷在身上,脱也脱不下来。

肖战拍他屁股,提膝顶在他肚子上,把人顶开了。然后他坐起来,自己脱衣服。王一博跪坐在他面前,没耐心等,又把人扑倒。两个人又啃又抱,“咚”地一声一起滚到了地上。

王一博半个身体压着他哥,伸手去床头柜最里面够那瓶润滑。

肖战的眼睛惊异地睁大了,转而又觉得没什么值得意外的,两腿顺势盘在王一博腰上,拿脚跟蹭了一下他的屁股。

小兔崽子,你自己弄?

不,我帮你弄。王一博把润滑的盖子拧下来,在手心挤了一大坨。我反悔了。

他把润滑扔到一边,用空着的一只手把肖战翻过来,压在他身上,咬着他的耳朵说,哥,我想肏你。

王一博想象过无数次跟肖战做爱,很多时候都是直接把黄片里的画面移植过来。他想象自己勇猛无敌,像打桩一样操得他哥连连叫唤。他还想象让肖战在床上也叫他两声哥,他想象他哥下面那个穴口肯定也是又红又软,全是柔嫩的水光,有力地翕张,然后把他乳白色的精液挤出来。

结果他哥要他戴套。

他不服气,觉得自己很干净。他对天发誓,他这一辈子都只喜欢过肖战,也只想操肖战的屁眼。肖战被他说得哭笑不得,给他讲最基本的生理卫生知识,王一博一边听一边嗯,手把着自己硬到极致的鸡巴,另一只手握着肖战的,在暗搓搓地比。

肖战没话了,低头看着他大拇指有意无意地在自己的龟头上刮了两下,把渗出来的清液涂抹均匀。王一博的神情好认真,像小孩在解一道谜。

最后还是没戴套就操了进去。小兔崽子的鸡巴硬得像一根烧火棍,也没多少耐心给他扩张。肏得他下面火辣辣的疼,身体好像从中间劈开。肖战嘶声呻吟,两条腿又盘在王一博腰上,伸长了脖子求他慢点,疼。

王一博射的时候又说话不算话了,答应好不能射在里面,他却像故意的,碾到最深处,抵着一寸软肉射。两人浑身都是汗,战栗着抱在一起,肖战没力气骂他,只好在他屁股上拧了两下。

王八蛋。他有气无力。外面的雨还是没停,下得好像天破了一个大口子。肖战自己都没听见自己说了什么。

但王一博笑了,笑声都窝在了肖战颈窝里。他在那一瞬间觉得他和肖战生来就是如此,他们是共享同一个子宫的人,他们皮肉相依,骨血相融。

他们生在一起,也要死在一起。

5.

肖战并没有否认他跟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的关系,王一博很执拗地追问,一定要肖战确认是他肏的别人。这样的话王一博心里能够好受一点。他有一套奇怪的逻辑,只要他永远不让肖战肏,那这就算不上背叛,他和肖战依然是彼此生命里的某种唯一。

肖战对此的回应是一句神经病。

他们的妈妈打过电话来,王一博蒙着被子在睡觉,懒得听他哥是怎么应付他妈的。妈妈的声音尖利,穿透电话,战战,你要照顾好他,他是你的亲弟弟!重音落在亲弟弟三个字上,像一根刺,一下子贯穿肖战的身体。

王一博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肖战的回答,他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看见肖战握着电话站成了一尊雕塑。

妈妈其实一直都知道。肖战平静地对王一博说。

怎么会不知道呢?两个都是她的孩子。床单上频繁出现的水渍,夜里沉闷的喘息,还有枕头套里藏着的同性色情杂志,从来都没有逃过做母亲的一双眼睛。可她什么都不敢说。她曾经把希望寄托在丈夫身上,希望能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让他们分开住;再后来,就只能寄希望于大儿子的理智。

我离家那天,妈妈对我说,上大学了就交个女朋友,不要怕花钱。她会给我打钱。肖战苦笑一声。

可他既没有找女朋友,也没有收妈妈的钱。

王一博仰着脸问他,哥,你有一天会结婚吗?

肖战摇摇头。不会。

王一博似乎放心了,他把头枕到肖战的大腿上,毛茸茸的脑袋拱了一下。

你要是跟别人结婚,我就去死。

肖战听见这话就抬起手想揍他。但王一博赤身裸体地蜷缩在他的床上,瘦得他无处下手,好像随随便便就能把眼前的少年拆散架。于是最后他只是在王一博头上随便捋了一把,不痛不痒地斥他,不要胡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外面又在下雨。台风呼啸着停留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大雨连绵不绝。

每天,王一博都在雨声里送他哥出门去上班,在雨声里等他哥回来给他做饭吃,在雨声里跟他哥做爱,用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叫得太大声,最后又在雨声里入睡。

他的衣服很快不够穿,潮湿的南方好像永远也晾不干。于是王一博干脆在家不穿衣服。他真希望肖战也能跟他一样,但肖战只会骂他有病,然后把自己的衣服扔给他穿。

王一博暗暗希望,这场雨永远都别停。尽管他们破旧的出租屋开始渗水,到处都在发霉,电力不稳,他还是希望不要停。他们晚上做爱,肖战说外面发洪水了。王一博笑着说,哥,你下面也在发洪水。肖战就骑在他身上揍他,最后把做爱变成一场厮打。

王一博不出门,他还想把肖战绑在家里不让他出门。他总担心他哥会出去又跟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吃饭。

但肖战要去上班,要赚钱。他还有一个弟弟要养。

他对王一博近乎病态的粘人表现出了无底线的纵容,只要一想起他在门口哭着说这一次不知道再去哪里找他,肖战就只能举手投降,节节败退。二十年前他曾经在陌生的亲戚家门口看着母亲远走,二十年后他无法自控地代入当年被留在家里的弟弟是如何看着自己远走。每一次搂住从噩梦里惊醒的王一博,安慰他说不走的时候,都仿佛搂住一个过去的自己。

王一博毕竟是他的亲弟弟,肖战一厢情愿地从他身上看到命运的重叠。他们做爱,仿佛一只手伸进河流,扰乱了时间的秩序。肖战因此得以修正这中间的二十年。

他问王一博,我走了以后,你爸还打你吗?

王一博摇摇头。不打了。打不动了。

除了这次,他说要辍学。

肖战沉默半天,说不出话。王一博靠在他胸膛上,听见他的心跳如雷,轰轰烈烈地响在耳边。

出租屋的渗水越来越严重,肖战在屋角放了一个塑料水盆,滴滴答答,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王一博抢先开口。哥,我不想回去念书。我可以去送外卖,送快递,发传单,什么活儿我都能干。就算是跟你一起去睡桥洞也好。

他仰起脸,看着肖战。你别不要我。

肖战揽着他肩膀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说的这是什么话。他轻声斥王一博。那是你的亲爸爸,他又没有亏待你,你逃什么?

王一博很难跟肖战说清楚。肖战一生都在逃离,而他一生都在追随。最后他只能简单地解释。我怕你一个人。

他看着肖战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肉麻,但没有不好意思。

哥,我好像从一出生就开始爱你了。

放屁,你两岁才见我。肖战骂他。但又凑过去跟他接吻。他们继续在雨声中做爱,王一博追问他,那你呢,你爱我吗?

肖战不回答,他就更深地顶弄,到后来自己都忘记本来想问的是什么。肖战在灭顶的痛快里牙关紧咬,冷汗涔涔。

他谁也没告诉过,其实十岁的时候他就试图离家出走。肖战过早地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多余,悄悄地攒了许久的钱,买到了一张去南方的车票。那天他在书包里装满了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假装去上学,准备走上他亲生父亲的道路,就此再也不回来。但王一博那天一直在哭,好像预料到了什么,死死抓着他不肯松手。

于是肖战没有走。十岁那次没有走,十四岁那次没有走,十六岁那次也没有走。每一次都是因为王一博。

他有一万个理由离家,却总是为了那一个理由停留。

直到这个理由也变成了他不得不离开的原因。

他们的妈妈给他发过信息,小心翼翼地措辞,希望他作为哥哥,劝一劝一博要好好学习。她想不通小儿子为什么要走。

但是肖战知道,尽管他从来没有问过。

他在二十几年之后重新收到了亲生父亲的讯息,传信的是幼时曾经照顾过他几年的那位亲戚。他知道肖战的母亲已经再嫁,不方便去打扰,于是直接联络了肖战。他几个礼拜前独自回了一趟老家,见到了他毫无印象的父亲。

那个男人苍老,落魄,身上全都是酒色纵欲留下的痕迹,但仍然能看出肖战与他的相像。肖战错愕地注视着眼前的中年男人,连一点掩饰失望的意思也没有。

在他漫长的成长里,父亲和南方两个词曾经是他唯一的希望,是他每次出逃的终点。如今他一脚跨过千山万水,看到的却只是一个陌生颓丧的中年男人,眼神躲闪,甚至不敢直视被自己抛弃的儿子。

那个亲戚带着他们去吃饭,席间肖战始终保持沉默。他的父亲喝得红了脸,大着嗓门炫耀当年的往事。他曾赚到过许多钱,有过许多女人,也有过新的家庭——但是世事无常,翻覆如水,如今他又千金散尽,那些女人,包括他后来的妻子也离开了他。他除了老家还剩下的祖产,已经一无所有。

男人感慨到眼窝湿润,搂着肖战的肩膀凑近他。肖战闻见他嘴里的烟酒恶臭,熏人欲呕。他猛地站起来推开这个男人,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肖战从饭店直冲到车站,买了一张回程的车票。他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但接电话的人是王一博。肖战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刹那失声痛哭,太阳在他背后坠落进无边的黑暗里,肖战最后挂掉电话,扶着肮脏的候车亭墙壁弯腰便吐,一口呕尽了二十年的幻梦。

王一博已经说过了他来的理由。他怕他哥留他一个人,也怕他哥只剩自己一个人。

后来呢?王一博问他。

肖战说,我给了他三千块钱。他满意了。没有再找过我。

王一博点点头。哥,你有我就够了。

洪水要来了。我跟你在一起。

6.

暴雨下了两个礼拜,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王一博听新闻,说这是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洪灾。

旧居民楼离堤岸不远,居委会来敲门,宣传抗洪知识,劝他们转移财产。

王一博当着人的面又把门关上了,他们身无长物,亦没有能去的其他地方。

肖战还是每天上班,加班加到很晚才会回来。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时常开车送他。楼下积了很深的水,那男人的车开进来,水能没过轮胎一半。每动一下,就荡开巨大的涟漪。

王一博在楼上看,肖战下车的时候,那个男人会拉着他,凑过去亲一下肖战的脸。肖战并不反抗,但显得没什么热情,下车以后一脚踩进小腿肚那么深的水,浑身湿透地爬上楼。

王一博问他,哥,你为什么不和他分手?

肖战却只是皱紧了眉头,让他不要管。

问多了,肖战就说不要闹。过完生日就送你回去。

雨势暂停的那天,那个男人又来带他们去吃饭。地上的积水退了许多,他的车脏得像从泥里滚过,但好歹是完完整整地露出了整个轮胎。他笑着跟王一博致歉,天气太糟糕了,都没能够尽地主之谊。

王一博沉默不语,他不知道如何应对仇人的友善。

他的沉默一直蔓延到席间,男人体贴地纵容他的无礼,若无其事地跟肖战聊起某个大学同学,据说在做什么生意,最近赚了不少钱。王一博耳朵竖起来,全神贯注地听。那人注意到他的神色,不禁失笑,一博,你也想赚钱吗?

王一博点头。

那人又说,你还小,应该好好念书,赚钱的事情以后再想。

肖战在旁边听,露出一种我早就跟他说过了的表情,好像和他才是一队的。王一博的妒意猛地又蹿起来,不轻不重地顶了一句嘴,你凭什么教训我。

肖战立刻拉下脸,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斥他。你怎么这样说话?

那人又劝,仍旧是温吞如水的样子。是我多嘴。一博年纪虽然小,但是有志气啊。

两三句话,软绵绵地又把王一博堵住。

他转而又看着肖战。你弟弟像你。

他回忆起肖战大学里的样子。王一博这才听出来这人从学校里便认识肖战,是他的学长。他帮了肖战许多,找实习,找工作,甚至毕业以后出来租的第一个房子,都是他帮的忙。

你哥哥一个人打拼,很不容易的。那人语重心长地对王一博说。他比谁都疼你。

王一博梗着脖子,心想他不疼我疼谁去。一边又心疼,为了他提到的那句肖战曾住在别人的车库间里,只为了那一个月一千块钱的便宜房租。

回去以后他没睡着,在肖战身边翻来覆去。肖战被他吵醒,迷糊地问他怎么了。

王一博问,哥,房租多少钱一个月啊?

肖战停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半天才低低地笑出声。他伸手揽住了王一博,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胸口摁了一下。

不要你操心这个。

哥养你。

王一博紧紧地回抱住肖战,试探着问,那你不送我回家了吧?

但是肖战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雨又下起来,好像之前的短暂放晴只是一场故弄玄虚的骗局,台风蓄足了力,更猛烈地裹挟着风雨奔向人间。王一博在风雷交加里踏进18岁,得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是他哥一个让他欲仙欲死的深喉。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给王一博发信息,问他生日想吃什么。

王一博懒怠多问,想必是肖战告诉他的。他有点生肖战的气,怎么连他的生日这个男人都要来插一脚。

他没回,但是那个男人殷勤地又发来了一条,想吃什么都可以说,我和阿战晚上回来接你去吃饭。

我和阿战。

王一博对着这几个字冷笑,然后从手机里挑了一段视频发过去给他。视频里肖战在吃他的鸡巴,昏暗的房间里还能看到他下眼睑有闪烁的水光。他的嘴张得很大,就像小的时候王一博肖想的那样,被他的鸡巴撑得合不拢。口水从嘴角一路挂下去,黏连成银丝。他往里面顶了两下,肖战险些干呕。然后他吐出来,随意地用手撸了一下,清晰地说,进来吧,干我。

那个人再没回。

王一博为此被肖战结结实实揍了一顿。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蛋糕,本来是要带去店里吃的。但肖战只是把蛋糕放到一边,神情甚至算得上平静,然后一句话也没说,上来就把王一博摁在了床上打。

下手很重,王一博印象里他爸都没这么重地打过他。他不还手,也不躲,捂着头在床上哭,哭到蜷缩成一团。外面又在下雨,肖战从他手里把手机抢过去,然后从窗口狠狠地丢了出去。

王一博跳起来,把自己的身份证也掏出来,当着肖战的面折弯,也扔了出去。

我不走!

王一博觉得自己的嗓子都要裂开了,一阵铁锈似的血腥气蔓延开来。

肖战又动手揍他。王一博简直怀疑他跟肖战是不是也是同一个爸生的。但是他爸可能更爱他一点,肖战跟他动手,是真的想杀了他。他想起很小的时候肖战单独带他的时候,有好几次都使劲掐他的脖子。他一边哭一边想,他哥是真的恨他。

但他还是爱他。哪怕他的亲哥哥恨他,想杀了他。王一博奋起反抗,是你勾引我的,我才12岁,你半夜爬进我的被窝里,舔我鸡巴。就因为你怕我爸把你送走。是你勾引的我!

肖战闻言甩了他一个耳光,打得王一博眼前花了一下,耳朵里嗡嗡响了半天。

外面又开始下雨,屋角接水的塑料盆已经满了,水慢慢地溢出来,浸湿了家具的撑脚。墙上爬满了霉斑。打一声雷,屋里的电灯就闪一下。

肖战退了一步,声音沙哑。

我会丢掉工作的。他看着王一博,开始落泪。你疯了吗?你想要我死吗?

王一博跌跌撞撞地从床上下来,去抱住了肖战。他觉得自己像狗。狗才会这么贱,被主人打了还要凑上去舔他的眼泪。但他愿意当狗,当他哥的狗不算什么。

他哥哭起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没声音,肩膀轻微地抽几下,就把王一博撕成碎片。

他抱着肖战,闭上眼睛。肖战使劲挣了几下,但没有挣脱。他的背佝偻下去,脊梁一节一节戳出来。王一博用自己最软的腹部抱住了他满背的刺。

肖战说我怎么养你,我现在要怎么养你。

他哭到后来没有声音,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被王一博整个揽进了怀里。最后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一博,我们没有钱。

没有钱,没有父母,也没有家。

他们头上的灯闪了两下,滋啦一声,彻底陷入了黑暗。

肖战在黑暗里平静下来,他意识到王一博也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和他挨在一起。不远处传来骇人的水声,他们好像渐渐被洪水包围,玻璃的窗户发出不堪一击的呻吟。

肖战突然想起他读书的时候很喜欢的一句话,他被困在坚果壳中,却仍想象自己是无限疆域的国王。

整个世界已经缩成一个坚果壳,随波逐流地飘荡。

肖战发现他没有无限疆域,他只有他的亲弟弟。

7.

哥,我们会被洪水卷走吗?

可能吧。

那我们会死吗?

过生日,不要说死不死。肖战用手指揩了一点奶油,涂在王一博脸上。他的嘴角红肿,还在流血,是刚才被他揍的。王一博伸出舌头,在肖战指尖舔了两下。

哥,你真的会丢掉工作吗?

肖战笑了。别管那个,许愿吧。

王一博没动。蛋糕上点了一根蜡烛,是房间里现在唯一的光源。

肖战催他,要许一个明愿,一个暗愿。

王一博说,我只有一个愿望。

于是他低下头去,虔诚地许了心愿。

哥,如果我们死了的话,会下地狱吗?

会的。

那我的愿望是,我们一起下地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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