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肖战这个百户升得匆忙,飞鱼服往身上披,跟问人家借来的似的,不合身。但也没空改了,腰上革带勒到最里就紧着去办差。一忙起来就是好几天,诏狱里又脏又臭,他那身衣服就显得越发不堪。
好容易歇口气,肖战想回家去先换洗,同僚们却都不让,说这顿酒是跑不了,拉着往京城里玉辉楼去。
那玉辉楼,一顿饭能吃掉肖战半个月的俸禄。肖战犹豫了半刻。
还是老刘仁厚,说:“你们这几个猢狲,也忒狠了。肖大人还没成家的,给他留点儿老婆本罢!”
另外几个便笑,有的说肖大人今时不同往日,俸禄是必然要涨的;又有的,说肖大人这次立了大功,指挥使大人向来公正体下,必会如实上奏,定然还有封赏下来。
“再不济的,这王家的墙角砖缝里随便刮一刮,已是一笔横财了,肖大人发了这样大一笔财,怎么……”
肖战听到这里才终于拉了脸,“胡吣什么!”
那说得忘形的是个小旗,只是往日里肖战待人一向宽和,他们也就没了分寸;等肖战真的一拉下脸,还是见着怕,当即脊背一挺,二话不说先抽了自己一耳光,给肖大人赔罪。
肖战冷冷地看他一眼, 他一双瑞凤眼修长多情,平日里总带一副笑相。但今儿这飞鱼服一衬,他脸上竟有些不怒自威。
“我知道规矩,也不会挡兄弟们的财路。”他眼睛眯了一下,声音也跟着沉下去。“可是王尚书是阉逆的义子,他家里,就是一块砖,保不齐也是证物。诸位,听兄弟一句话,这祸不来,咱别自己去寻它。趁着上头还不知道,眼下,都还有的说法。”
他一句话说完,已有几人变了脸色。私底下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响。
肖战只当没看见,翩翩然转了个身,自顾自地往前走了两步,又道,“玉辉楼,走啊。”
哥儿几个这才又奋起精神来,大呼小叫勾肩搭背地去了。
到了玉辉楼,大伙儿都替肖战高兴,一桌子菜没动几口,人却已喝倒了一片。肖战不擅喝酒,应付了几轮,脸已发红。见众人也都这副熊样,不由嗤嗤笑了两声,勉力站起来要走。小二极有眼力见,上来扶了他下楼。
肖战口齿不清,“会……会钞。”
一摸身上,还真没有。他这才想起来,这身飞鱼服还是前几日匆忙换上的,哪有什么钱袋。他扬了嗓子想喊老刘,赶紧回去给他拿。老刘却醉得实在,趴在桌上,鼾声如雷。
酒家早已认出他这身衣服,赔了笑脸,“不妨事,大人哪日想起来了,再送过来就是了。”
肖战一怔,醉眼惺忪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飞鱼服,然后又想明白了,朝着店家笑。
“好……好,多谢你。”他言语客气,笑得有些赧然。“那能把没吃完的炸鱼给我包走吗?家里有只小猫儿,好几天没回去了,给它带点好吃的。”
那店家连声应好,又差了小二上楼去包。肖战就坐在楼下大堂里,醉醺醺的,打眼一看,也不知道怎么眼力就好了,瞧见个冤家。
肖战脸上春风似的笑意散了个干净。店家见他起身,忙要去扶,他却搡了一把,自己走了两步。只见墙角最靠里的一张桌子上坐了个中年男子,一人便占了一桌,叫了四碟小菜,一壶酒,正在自斟自饮。
肖战走了两步,像是真的醉得厉害,老被腰上垂下的刀绊着。他便干脆解下来,“啪”地一声,扣在了桌上。
店家顿时吓得肝胆俱裂,只当锦衣卫又有什么公差。
那白面男子却不惧,睁眼看了看扣在桌上的绣春刀,又看看妆花云锦的飞鱼服,这才移到肖战脸上。
“哦,是肖大人。”
肖战朝他笑笑,也不见外,在他身边坐下了。“李千户大人,好巧啊。”
李眠山只着常服,补了一句请他落座,又客客气气地喊小二再拿一个酒盏来,斟给肖战,这才道,“李某已经脱了这身衣服,当不起这一声大人。”
这个肖战当然知道,这事儿本来跟他也脱不开关系。李眠山身为东厂掌刑千户,原本奉命去截杀一个贡生,一击失手,那贡生逃了个无影无踪。厂公勃然大怒,若不是王一博保着他一颗脑袋,厂公从他身上扒下来的可不只是一身官服。
当日逢难,李眠山还咬牙切齿,岂知才几日,阉逆事发,东厂牵连者众,李眠山竟然因此逃过一劫,因祸得福。
他举了举杯,面上皆是牵强的笑意,“还没贺过肖大人高升。”
肖战挑了挑眉,没喝这杯酒,亦没受这个礼。“好说。”
李眠山咬紧牙关,自己喝了这酒。“我若早知当日从我手中救人的是肖大人……”
肖战一笑,“你便如何?”
他也不能如何。李眠山咽下一口气,刚要再斟,肖战却突然伸手,摁住了他腕子。
“李兄,你当真以为有王一博顶着,你就万事大吉了吗?”
李眠山脸色变了变,想挣开,却发现肖战的力气奇大,怎么都挣脱不开。他心中惊惧,却见肖战把脸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满身的酒气,一双眼睛里锋芒毕露。“连王一博都落在我手里了,你又能躲多久?东厂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李眠山脸上霎时间血色全无,他看着眼前的人,那一副好皮相仍带着笑意,好像只是在跟他说两句闲话。
“你!”
李眠山咬了咬牙,终未敢说出格的话,可是胸中一口气却怎么也平不下,半晌又道,“我听说,王尚书家里,是肖大人亲自带人去抄的。”
“是啊。”肖战猛地撒开手,笑意盈盈的。“王一博也是我亲自抓的。”
李眠山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从牙缝里挤了几个字出来。“忘恩负义!”
他身子动了一下,想拂袖而去。可是肖战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他背上一僵,又坐定了。
肖战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小王大人如此跋扈,连皇上都知道他为人不怎么样,斥过王尚书一句子不教,父之过——倒没想到,这世上,竟还真有与他肝胆相照之人。”
他嘴角勾出一个恶劣的笑,又凑近过去,一字一句道:“截杀贡生李振之罪,他可是一个人担下了。诏狱如此酷刑之下,他半个字都没提到你……啧。”肖战摇了摇头,“无怪你这般念他的好。”
李眠山愤恨地看了他一眼。“我自然念他的好。可是你呢?肖战,你当真狼心狗肺,他是怎么对你的……”
“称大人。”肖战懒懒地打断了他。
李眠山咽了下去,如鲠在喉,干脆不说话了。
他们说了两句话的功夫,小二已经去包了鱼,却不敢靠近,战战兢兢地捧了两层油纸,炸鱼的油沁出来,在那油纸上渍出两块深印子。
肖战回过头去,笑盈盈地看着他,仍旧是客客气气地接过来,一点儿没有官架子。“多谢你。”
说罢,便起身要走。李眠山却突然叫了一声,“肖大人!”
肖战脚步一顿。
李眠山艰难道。“诏狱里的手段,你我都清楚。还请大人看在他往日里对你的情分上……高抬贵手。”
肖战掂了掂手里的炸鱼,眼睫低垂,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李兄这话我听不懂。”肖战的声音低沉。“他是东厂的人,我是北镇抚司的人,他跟我有什么相干?又何谈情分?”
李眠山好像并不意外听到这样的话,但仍是自嘲地笑了笑,笑自己痴心妄想,仍想着求上一求。
肖战冷笑着:“你若心疼,便自己去御前担罪,替了他去啊?”
李眠山的脸色顿时煞白,下唇剧颤,半晌回不出话。
“看来他当初说得确实不错。”
肖战回过头去,目光探寻,“他说了什么?”
“他当初说,要是办不了你,就把他身上那身飞鱼服脱下来,给你穿。果然叫你穿上了这身衣服。”
李眠山的目光在肖战细窄的腰间逡巡,敏锐地看出这件衣服的不合身,笑意渐渐转作讥诮。
“你还不如就穿他那身。合身。”
2.
王一博是什么样的人,肖战早有耳闻。
吏部尚书的独子,不爱读书考功名,捐了个军职,可是一天行伍里都没去过,直接上北镇抚司报道。混过没两年,又调去东厂,年纪轻轻便升至掌刑千户,正五品,可谓是顺风顺水,少年得志。
无他,都是他父亲认了个好义父的缘故。
东厂的掌印大太监,再威风那也是个阉人。当他的孙子,着实不太好听。王一博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听,人前人后都是喊爷爷。他这爷爷还当真心疼他,大大小小的差事都给他去办。谁上了道折子,说了两句厂公不爱听的,没几日总能落进小王大人手里,谁见了他都怕。
可东厂只有访谋逆奸言之责,却无刑拘拷问之权。无论王一博抓了什么人,最后还得送回北镇抚司去审。说起来是“厂卫均权势”,但如今阉党势大,怎么也要盖过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一头,这边审犯人,东厂有权听审。
王一博就最爱这起子差事,他抓的人,都得由他看着审。这怎么审,怎么判,往往最后也不由锦衣卫这边说了算,实在憋屈得很。北镇抚司上下见了他都敢怒不敢言,恨得牙痒,却都没法子。
能有什么法子,北镇抚司的指挥使陆鸣大人,说起来原先还是他的顶头上司,小王大人一样不放在眼里。
肖战知道,这差事最后落到他头上,是因为大家都不愿意去。赶巧他没眼力见,戳在了陆大人跟前。陆大人正头疼,抬手就打发他去了。
他头一眼看见王一博,就是在诏狱里。少年人一身锦袍,胸前的鱼尾蟒悍然如生,两只眼睛铜铃似的瞪着他。王一博却懒洋洋的,坐着主位不说,腿也不老实,挂在案上,皂靴底下不知沾了哪处的泥泞,把桌上备的纸全踏脏了。
他听见肖战进来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一身惨绿,只是个总旗,便连眼皮子都未掀上一掀,仍旧低头看着他自己的手。那双手大得很,因为瘦而更显得青筋虬结,跟他稚气未脱的一张脸极不相称。但好在白净,虎口处有常年持刀留下的茧,两根指甲边缘有毛刺,他送进嘴里,漫不经心地咬啃了两口。
肖战规规矩矩地给他行礼:“王大人!”
王一博这才睨了他一眼,舌尖一吐,把刚咬下来的一点指甲碎屑呸地吐了出去,连着唾沫星子一道吐在了肖战的脚面上。他也未躲,眉头都没皱一下,仍旧毕恭毕敬,等着。
王一博就是不说话,只当没这个人。
肖战等了一会儿,抱拳的手都举酸了,见他有意为难,就干脆把手放下。转脸一看,却见一个老头子,已经被吊在了刑架上,外服尽除,头发蓬乱,脑袋垂着,也不知还醒没醒着。
肖战走过去,把人的脸托起来一看,认出这是都察院御史,刘壬。
人倒是没昏,但脸上明显有被人打过的痕迹,嘴唇青肿,顺着被他托起下巴的姿势看了一眼肖战,眼神瑟缩且戒备。
肖战只犹豫了半刻,便伸手解开了刘壬身上的绳索。刘壬整个人都一软,向前一扑,被肖战稳稳地一把托住,“刘大人,得罪了。”
王一博终于变了脸色:“你谁啊?”
肖战扶着刘壬坐好,这才转过身去,礼数仍旧周全:“北镇抚司总旗肖战,见过王大人!”
王一博把脚从桌上搁下,坐直了身子,眼睛已经眯了起来:“肖总旗,这是什么意思?”
肖战:“我朝有制,刑不上大夫。刘御史所犯罪愆尚未明察,擅自动刑,恐有负天恩。”
他话说得漂亮,又在理,一时之间竟让王一博都张口结舌。刑不上大夫是有的,祖制不杀言官也是事实,但进了诏狱里头,何曾还顾忌过这等规矩?
王一博着实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总旗竟敢如此跟他叫板,气得脸色都发红,霍然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把怀中一份叠好的文书掼在了案上:“他所犯何事,桩桩件件,我都已具表上奏,肖总旗这是在怀疑我无端构陷朝廷重臣?”
“小人不敢!”肖战身子躬得更低,音量却反而提高了,“既已上表,便该有三法司批下的驾帖。王大人想必是事儿忙,混忘了。”
“你……!”
三法司的驾帖是没有的。所谓的“上奏”,也不过是报给了厂公,不会抵达天听,更不会劳动三法司。
王一博一只手伸出来,指着他鼻尖,脸上潮红褪去,露出原本冷白的脸色,半晌才凝出一个冷笑来,“好,好啊。北镇抚司卧虎藏龙,连一个小小的总旗都敢跟厂公作对了。”
肖战眨眨眼,一脸的懵懂:“王大人的意思小人不明白。锦衣卫拿人,向来都是要有三法司的驾帖才好交代。大人虽然如今调到了东厂,身上挂的却还是锦衣卫的职,到了厂公那里,也还是这个理儿。小人要是哪里说错了,还请王大人明示。”
王一博脸色阴晴不定,一时不清楚这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公然跟他作对,还是初来乍到,真的死心眼。但无论有心无心,敢说这种话,这人的前程是不想要了。王一博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当即取了案上的文书,准备直接去找陆指挥使。
肖战仍旧站在原地,躬身送他,嘴里还不忘道:“小人会暂且收押刘御史,请王大人速速将驾帖补上,权当成全小人,免受上峰责罚。”
这话说得,就跟威胁王一博似的,若他不补上这驾帖,他就敢放人。
王一博脚下一顿,回过头来咬牙切齿地看他:“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肖战。”那人脸色平静,答得毫不犹豫,好像当真不知道接下来等着他的是什么,“小月肖,兵战的战。”
王一博那张精致的白净脸面突然动了一下,似乎听出了这名字里不同寻常的杀气。但他并未多想,愤愤然拂袖而去,没有看见身后那个人眼里闪动的意味不明的光。
3.
肖战让人把牢门打开,那人却没肯。“肖大人,指挥使大人说了,王犯一案……”
“我知道陆大人说了什么。”肖战拍了拍他的肩,面露安抚之色。他身量极高,站那儿比狱卒高了一个头不止,表情虽然温和,却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我不为难你,你可以这就去告诉陆大人,有什么事,我担着便是。”
他既然这么说了,狱卒哪里还敢多话。一咬牙从腰间解了一把钥匙,领着肖战过了长长的、阴暗的甬道。
这里是诏狱最深处,不见天日,晨昏不分。肖战目不斜视地往里走,一直到狱卒为他打开了最里面的一间囚室,才微微低了一下头,从低矮的牢门里进去。里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那火把太亮,一时之间几乎耀人眼盲。
肖战眨眨眼,挥着火把看了好一会儿,才瞧见角落里茅草堆上死尸一般躺着的人。
他顿了一下,转身问狱卒要钥匙。
狱卒原先不敢,这不合规矩。但是看看那犯人也不像是还有力气逃的,犹豫半刻还是给了。一步三回头地出了牢门,见肖战朝他挥了挥手,便也只好走远了。
肖战扣上牢门,把火把架在了墙上的铁圈里,这才走到了王一博身边。
昔日的小王大人趴在这勉强可称作为是床的茅草堆上,姿态狼狈。可能审完之后狱卒怎么丢他进来的,他就再没变过姿势。
肖战粗粗地看了一眼,见他背上血肉淋漓,皆是纵横的鞭伤,一件单衣早就被打烂,破布碎片裹在了伤口里,又被流出来的血凝住。他两只手都摊在两侧,指根都紫涨扭曲,还有一只手,已经没有一片完好的指甲了。
王一博没抬眼,嗓音嘶哑,像是喉头有两片锈铁在刮:“你来了。”
肖战蹲下了身子,跟他平视。“嗯”了一声。
王一博喘了一下,“渴。”
肖战转头看了看,见门口有两个递进来的碗,碗里是水和馒头,馒头上码了一点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的菜。水也不怎么干净。诏狱之中惯是如此,肖战二话不说,取来送到了王一博嘴边。
王一博支着脑袋,半点不敢嫌弃,一口就喝尽了,一半都漫到他脸上,还有的灌进了鼻子,呛得他咳起来,牵动浑身的伤口,痛得顿时又失了声。
肖战沉默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下更显幽深。他看得那么认真,像是能用眼神在王一博伤痕累累的身上再戳两个洞。
王一博缓了缓,抻着脖子回应他的眼神,看见他身上那件飞鱼服,便笑了:“这衣服……衬你好看。”
肖战没理他,漠然道:“王尚书两个时辰前耐不住刑,咬舌自尽了。”
王一博的眼皮剧烈地颤了一下,他眉角有一道深深的伤痕,刚结了痂,还肿着,令他动作迟缓,看起来好像他对于父亲的死没有一点儿感触。
良久,他才轻声道:“肖大人是来给我指条明路的么?”
肖战看定了他,很缓慢很缓慢地摇了摇头:“我是来告诉你,皇上已经下了旨,夺了阉逆的印信,贬为庶人,收押下狱。内阁,督查院,六部接连上书,告了他十七条大罪,宫里的消息是,皇上想亲自抄家。”
王一博无力地勾了勾嘴角。他并不意外,所以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肖战又道:“皇上去抄家的时候,会在阉逆家里发现私刻的天子印宝和龙袍。”
王一博闭上眼,了然地叹出一口气,“是陆鸣。”
肖战没否认,“你的厂公活不过这个年关了。”
王一博仍旧闭着眼睛。“多谢你来告诉我。”
肖战没应,他手边就是放着馒头的碗,边上还有一双筷子。两人都不说话,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传来一阵一阵微弱的呻吟,是别的重犯在痛苦之下辗转反侧。
王一博是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的。肖战听说他进来以后仍旧狂得很,半分没把昔日这些被他踩在脚底的人看在眼里,所以受的刑也格外狠。诏狱里有的是让人痛不欲生的手段,王一博都硬扛了。没有哪一次受审不是无声地昏晕过去,却没有过一次呻吟告饶。
肖战遽然出手,一道凌厉的剑气突然破空而过,只听“吱”地一声惨叫,一只不知道从哪儿爬出来的老鼠已经被钉死在了墙角,再看手边,已少了一支筷子。
他不动声色:“明日我会叫人过来打扫牢房,让人用酒给你擦一遍伤口。”
这也是诏狱里常用的法子,一半是为了防牢里有疫病,瘐毙犯人,锦衣卫也逃不脱罪责;另一半来讲,这也是一种非人的折磨。
王一博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你跟我多大的仇啊。”
肖战垂下眼:“你当初,也是这么对刘壬的。”
哦,还为了那事儿记仇呢。
王一博不知悔改地笑了一声,脸上依稀还有当初不可一世的狂傲:“难不成是一报还一报,如今你也要亲手肢解了我?”
“我没你这么狠。”肖战不知是哪根筋不对,竟然也跟着笑,“我没想让你死。”
王一博:“是,我知道你舍不得我。”
肖战唇边淡淡的笑意消失了,他看着王一博,眼中第一次泄露出一丝情绪:“王尚书虽然死了,但你还在。你若是能上书,代父请罪,把当年那件事的真相说出来,我就能保你一命。”
“肖大人好大的口气啊。”王一博嘴角的笑意却更深,“区区一个百户,保得下我么?”
“我总有办法。”
“哦……是我忘了,肖大人背后是陆指挥使。北镇抚司和东厂斗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要如愿以偿了……”
“王一博!”
“我还用不着姓陆的来施舍我!”王一博眼中蓦地射出凶光,像一头垂死的野兽,满身是伤,却只是更激发出了他悍勇的血性。他嘶声冷笑,“你别忘了,当初是我放了你们一马……那荒山上埋的是谁啊肖战?你敢告诉皇上吗?他陆鸣敢吗?”
肖战的下颌瞬间绷紧,手背上青筋一跳,有那么一瞬,王一博以为他要下杀手了。
王一博没有停:“谢氏一案是皇上的逆鳞,你想给大逆罪人翻案,就是要皇上承认他错。我不会帮你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牢房中一片沉默。
“此事,确实是我承了你的恩。”良久,肖战终于开口。“我欠你一条命。”
王一博嘲讽地瞥他一眼,未置一词。
肖战道:“等你正法,我立刻自尽,还你这条命。”
“放屁。”王一博狠狠啐了一口血沫,直接往肖战脸上吐过去。“谁稀罕你这条贱命。”
肖战一歪头,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他神色惨然,似乎还想说,但又说不出话。沉默许久,还是伸了手,想碰一碰王一博,手却悬在他身体上空,半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落下,好像哪里都会碰疼了他。
“你当真不想活命了?”
王一博闭了眼,“成王败寇,都是报应。”
肖战霍然站起,转身就往外走。
王一博在他背后又喊:“肖战。”
肖战脚下一顿。
“我在东直门内井水巷里给你另寻了处宅子,你住那儿,离北镇抚司近,每日早上还可以多睡一个时辰……”
肖战不说话。
王一博又道,“你才刚在皇上面前露了头,此案以后,必能平步青云,有的是好日子。以后,还能把你母亲接来京城……别犯傻。”
肖战身子突然一晃,像是被人当胸穿了一剑。但是他一句话都没再说,安静地从墙上取下了火把,重又把牢门锁上了。
脚步声渐远,囚室内又复归一片岑寂的黑。
4.
肖战在刘壬一事上的坚持没有任何的意义,还不到半日,陆指挥使的令下来了,肖战被罚俸三个月,停职一旬,静思己过,刘壬的事自然也不归他管了。这仍算是轻的,等肖战再回北镇抚司的时候,有同僚跟他说,小王大人气得不轻,当时非逼着陆指挥使把肖战革职查办,是陆指挥使抗住了,把他保了下来。
“你说你,非要多这两句嘴有什么意思,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同僚压低了声音,眉目间都是焦虑,“唉,你以后小心着点。小王大人放了话下来,不会放过你的。”
肖战含糊地“唔”了一声,好像也没放在心上,又道:“刘大人如何了?”
“他啊?”同僚叹了一声,掌缘比刀,在脖子上割了一下,“唉,他也是,好好的,去弹劾东厂那位做什么。”
一面又凑过来,在肖战耳边道,“厂公下的令,让小王大人把他给肢解了。嘶……那场面,我在北镇抚司这么多年,都没见过。”
肖战眼前突然浮现出了那个年轻人的脸。他看上去不过才刚刚弱冠的年纪,白净,匀停,身子瘦长。一看便是养尊处优惯了,难得被人冒犯了一次,怒气都在脸上,气势汹汹,却并不真的吓人。
他能够把人一块一块地肢解……肖战总觉得,像是在听别人的事一般。
肖战兀自出神,陆指挥使正好过来,一眼瞧见了他,“肖战!你过来!”
他声气不好,同僚悄悄地朝肖战一吐舌头,不敢掺和,赶紧跑了。肖战脸色也有点为难,但还是拖拉着脚步,不太情愿地往陆指挥使那里去。
陆指挥使把门一扣,“你啊!”
肖战不敢犟嘴,乖觉低头。
陆指挥使一脸怒容,恨不得打他一顿似的,见他那副样子,又只能愤愤地哼一声,“说罢,怎么回事?”
肖战仍旧是装傻,“陆大人要小人说什么?”
陆指挥使抄起桌上的砚台就要砸人:“你还装傻!”
肖战脖子一缩,作势挡了挡。这才垂下眼,轻声道:“刘大人是先父故人。”
陆指挥使脸上的神色复杂起来,砚台仍旧握在手里,他怔怔地将砚台放好,重新在桌子后面坐下了,似乎在想什么事。半晌,也只是长叹了一声:“你也知道,这么做根本救不下刘大人。”
肖战轻声道:“总要一试。”
“你自己留心着,这几天姓王的上蹿下跳,一直在查你。”
肖战:“他能查我什么?”
“查你什么?哼。”陆指挥使冷笑了一声,“左不过是查出当年打鞑子的时候,你是我的亲卫兵。那又如何?你的军功是假的吗?不是一个一个人头砍出来的吗?你两次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我提拔你,让你做个总旗,不违国法吧!就是到了皇上面前,我也是这么说!”
肖战听到这儿便已放了心,陆指挥使却仍旧义愤难填,“那个龟孙子,他懂个屁的袍泽之情!爱查就查去,老子手下这些人,都是当年打鞑子的时候就跟着老子出生入死的,没有一个会卖你。我倒要看看,他借着他老子的光,还敢翻天了不成,大不了闹到皇上面前,我正好撕一撕他吏部尚书的脸面!”
肖战跟着陆鸣年岁长了,知道他的脾气。陆鸣跟王一博那点儿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原先还想着教训肖战,到后来已经是完全偏心眼,把王家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骂了一遭。
肖战就听着,也不插话,见他骂得差不多了,就倒了杯茶,给他奉上。
陆指挥使歇了口气,一碗茶喝下肚去,终于消了消火,又看了肖战一眼,还是语重心长地劝了他一句:“你不要太心急,我把你调回京城来,自然是有大用。那老阉狗势力颇大,皇上又愿意亲近他,他就是有些小错处,不伤及根本,皇上也不会动他。你要懂得隐忍,才能在关键的时候,把那老阉狗彻底拖下来。”
肖战此时已是真心认错,低了头:“我以后不会这么莽撞了。”
陆指挥使挥挥手,让他下去了。肖战刚走到门口,却又听见他道:“再过两天,又到清明了吧?”
肖战推门的手一僵,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你还去祭他吗?”
“要去的。”
“你私祭大逆罪人,要是被人发现了,罪同谋反。你不怕被那姓王的小子知道了吗?”
肖战顿住,笑了一笑,“他能有多大,当年事发的时候恐怕还没出生吧。未必知道我祭的是谁。”
“你啊……”
“我父亲当年拼死才把那人一具残躯偷出来安葬。自先父走后,这世上只有我一人知道他所葬何处,我不去祭,他就当真黄泉寥落,无人知晓了。”
肖战回头看定了陆指挥使,“先人遗命,不敢不从。”
他说完这句,便朝陆指挥使行了个礼,转身告辞。
“肖战。”陆指挥使又叫住他,犹豫半晌,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替我也……上柱香吧。”
肖战从陆指挥使那里出来,当头就被日光浇了满脸满身,空气里不知道哪儿来的花粉香气,想是北镇抚司院里的春花终于舍得开了。肖战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站了一会儿,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意。
一个声音突然从他背后传了过来,吊儿郎当,带了几分恶意的谑。
“肖总旗,心情不错啊?”
5.
王一博查肖战,不出三天,已将他的老底都掀了出来。
重庆府人士,祖上都读书,到他父亲那一辈也曾考过功名,任过京官。他出生是在京城,长到六七岁,他父亲不知得了什么错处,被贬到地方任上。路途遥远,还没上任便病逝。肖战便跟着母亲回了重庆府。
如此长到十五岁,鞑子犯边,地方征兵,肖战便投了军,就在陆指挥使的帐下当亲兵。但陆指挥使多年前便已因伤病退,不再在前线,肖战却仍在边关吃沙子,想来也是混得不怎么灵活。直到前两年才因军功调入锦衣卫。陆指挥使倒是公正,按照军功给他拨了个总旗,并未偏私。
不过这都是面上的,王一博真想动他的时候,才发现根本动不了他。
北镇抚司上下,除了几个千户是旁的人,其余管事儿的大多是陆指挥使当年打鞑子时候的袍泽战友,换句话讲,都是跟肖战一起杀过敌,流过血的。王一博要找肖战晦气,是处处碰钉子。肖战歇了一旬,他就闹了一旬,却连肖父当年到底任的什么官、犯的什么事都查不到。锦衣卫监察百官,到这会儿了,却说什么年深日久,又说什么这种无关紧要的人物,哪里还留文书。胆子大的还敢顶他一句,说令尊才是吏部尚书,不如回去问你爹。
再加上肖战那个人本来又规矩圆滑,连得罪王一博都是拿国法出来得罪,就算闹到皇上面前也摘不出他一句错。王一博没法子,也不再从北镇抚司入手,干脆拿出他盯梢朝臣的手段,整日里就盯着肖战跑。
这一招向来是有用的,那些个读书人,谁喝多了不讲两句怪话,念两句酸诗呢?王一博都记下来,报上去,便是所谓“罪证”;就算当真说话如此小心谨慎,也难免有狎妓好赌之类不怎么光彩的癖好,又或者是待下人苛责之类的,王一博也一一记下来,回头参一个德行有亏,这轻了重了,就看皇上心里一杆秤。
朝臣怕锦衣卫,怕的便是这个。又兼王一博实则是在为东厂做事,朝臣就更怕王一博。
可肖战不怕。
王一博一开始还跟得隐蔽,但很快就发现这招糊弄不了肖战——大家都是干这差事的。肖战不动声色,脚底抹油,遛得王一博团团转,跟来跟去,往往半道就跟丢了。
平日里还好,肖战总还要带着手底下那帮人公干,等到了休沐的时候,那才真如滴墨入水,无处可寻。
王一博有回跟到了城郊的荒山上去,跟着跟着又丢了,自己反倒在山上转了一夜都寻不得路下来,绕来绕去总是见到一座野坟,格外吓人。
王一博在外头跟小阎罗似的,心狠手辣,神佛不惧,私底下其实怕黑又怕鬼。这一趟倒是给他唬得不轻,天亮才回去,脸都白了。当值的时候问李眠山那假道士要符,说是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李眠山笑话他,那肖总旗难不成真是你王小爷的克星了。一面调笑,一面又给了他两个名字。王一博看也没看,仍旧推给他去追着。自个儿咬着牙,说暗的不行,来明的。
自此,就明目张胆地到处贴着肖战了。
肖战不为所动,仍旧每日到北镇抚司点卯,但落到手里的差事却都不怎么样了。北镇抚司忌讳王一博,又拿他没法子,干脆让肖战也吃了瓜落,派他上南司去打些文书的交道。
可这南司也不是这么好打交道的。王一博当肖战是个被陆指挥使护得周全的香饽饽,南司却只当他是个脸生的小吏,时常为难,让他一等就是一天。肖战脾气好,等着也不恼,王一博却是没受过这等怠慢。等到后来还是他露了个脸,南司的杂碎们才着紧起来,连忙给肖战送上文书。
肖战好好地言谢,就算过了。任人拿捏,半点不见当日狱中敢跟王一博那么说话的硬气。
王一博看不下去,提点了他一句,让他给南司的人送点好处,行事自然就方便了。以肖战的为人,处处都不得罪,其实行点儿好处,就能落些好差事。积了功,过两年自然就升百户了,也不必再受这些杂碎的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肖战也只是盯着他看,眼中漾了一点儿笑意。王一博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登时一变,又恐吓他,说早晚找着他的错处,让他也不必费心往上爬。
肖战笑意更盛,半晌才说了句,没钱。
不是不懂,也不是装什么清高,实在是囊中羞涩,行不出这好处。
王一博被他说得一愣,真没想到这一层。他心里早就疑惑了,锦衣卫休沐时跟同僚一块儿喝酒狎妓之类的本是正常应酬,可他跟了肖战这么几次,从未见他有过这些应酬。王一博原先还道他是为人过分小心,没成想是去不起。
他这一愣之间,肖战已走远了。
隔日休沐,王一博又来了。
他早已摸清楚肖战住哪儿。城郊的一个小院子,偏远是偏远了点儿,但是僻静。王一博来了,也不露面,就耐心瞧着,见肖战只穿了常服,院子里开了一小块地,种了菜,他自己忙活着浇水,除草。到下午,又搬出一条凳子来,就坐在日头低下,定定心心地修那松了的木榫。
好不容易等他日头快西下了,王一博见他出门,要紧跟出去,却见他只是去了市集,切了点儿肉回来。又在自己院子里摘菜,热热闹闹地一通下厨,做了两个人的份。王一博还等着他这是要私会谁,肖战却走到屋檐下,抬头笑了笑,道:“王大人,看了一天了,一道吃饭吧?”
王一博无话可说,果然从檐上下来,跟着肖战进屋了。
肖战家里清简,但收拾得尚算干净。还有一只小猫,不知道是病还是什么,腿脚天生比别的猫短,看上去有点儿怪异,却可爱得紧。怕生,一见王一博进来,便躲了起来,任肖战怎么唤都不肯露面。
肖战也不管了,放了两条小鱼在角落里,说一会儿它就自己去吃了。一边说这话,一边招待王一博,把菜端上了炕,全是辣子,扑面而来便是一股呛人的香,王一博当即掩了鼻子,咳了两声。
肖战看了他一眼:“我忘了。王大人吃不惯辣吧?”
话虽这么说,还是往桌上摆,一副“你爱吃不吃反正我也没做别的”的模样。王一博气结地瞪他,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无奈,只好举了筷子,挑挑拣拣半天,朝那盘绿油油的没什么辣的菜先下了手。
再后来,王一博便常来吃饭了。
他仍旧盯着肖战,只是这盯归盯,却没怎么收集肖战的“罪状”,明里暗里的倒是帮肖战摆平了不少事。
肖战独自一个人过,他每每来了便要一道吃饭,肖战也不在乎,反正只是添一双筷子的事儿。他厨艺甚好,王一博没两回便吃上了瘾,觉得比城里玉辉楼的师傅做得都好。他没见过哪个男子这么会下厨,肖战却说这在他们那里是寻常事。他也不娶媳妇,问起来,便又说是没钱,在京中又无长辈张罗,谁愿意把姑娘说给他?所以只好自己一个人过,反正他也会做饭,没什么不好的。
他既这么说,王一博都不好意思就这么来吃饭。后来便常常带点肉干、腌鱼之类的,肖战照收不误,下厨做了端上来,就再配点酒。
当然,酒也是王一博带来的。
连他们家的猫都熟悉了王一博,跳到炕上来窝在他手边,王一博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它背上的毛,感觉到它舒服得咕噜咕噜直叫唤。
两人歪在炕上说话,继续说那娶不娶媳妇的话。王一博记得肖战的档上记了,母亲是尚在的,怎的他年近而立了,母亲也不管?
肖战听了这话便笑,说母亲十几年前便改嫁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无家可归,要去投军。
他并不怪母亲。这世道难活人,父亲不在了,母亲一个弱质女流,总要有归宿。只是偶尔通信,看起来母亲那夫家待她也不好。他只恨自己没本事,若有一日能把母亲接到京城就好了。
可转念一想,到底是人家的人了,真要接过来,又怕于礼不合。
王一博听了便忍不住要发笑。肖战混得再差,那也是锦衣卫,全天下谁不见了他那一身衣服怕?他若是真的有心,难道这点事儿都办不成?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垂手在小猫儿的脖子里又挠了挠。
肖战这才意识到自己多话了,不好意思似的,低头去收拾碗筷。
“没的拿这些话搅了王大人清听,大人勿怪。”
王一博抬眼看他,声音里竟然是难得的柔和。
“无妨,你说吧。”
他发觉自己是愿意听的。
6.
李眠山第一个发现王一博不对劲。
那日厂公得了底下人孝敬,别的倒都还是俗物,唯独有四颗上好的东海珠,龙眼那么大,夜里不用掌灯,借一点月华流转便能熠熠生辉。更难得的是四颗全都一般大小,圆润剔透。王一博什么旁的都没要,就要了那几颗东海珠,找人编了个金八宝坠角。
可是等了许多日,也从不见王一博戴出来。李眠山随口一问,王一博只说送人了。
“什么人物,值得我们小王大人这般去讨好?”李眠山连连咂舌。总不能是送他那干爷爷去了,厂公一把年纪,戴那种少年人的东西也不像话。
王一博却好像被“讨好”二字戳到了痛脚,突然跳了起来,“胡说什么!”
李眠山一见他那反应便懂了,“原来不是拿来行好处,是养相好的了!小王大人,阔气呀!”
他一边戏谑地朝王一博抱拳,一边又想起来,那坠角是男人缀在发间用的。更觉得新奇,凑上去问:“说说,哪家的小倌儿?你小子,我还道你年纪轻轻怎么不近女色,原来是好这口。”
王一博把脸一拉,“滚蛋。什么小倌儿不小倌儿,李千户大人,我可告诉你,朝廷命官狎妓,犯法的。”
“那你上书参我去呀!”李眠山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挤兑他。话虽这么说,他也听出来王一博不想说这件事,嘴上占了两句便宜便罢了,又想起来一事,对王一博道:“对了,你叫我查的人,查到了。”
王一博一怔,从他手里接过薄薄的一张纸,一展开,只见一个肖字,触目惊心用朱笔涂了色,已经有了些年头。
他心里突然一沉。
李眠山:“怪道你在北镇抚司查不着,这不是舍近求远了吗?肖筠嘛,我想起来了,当年的御史大人……”他用掌缘做了个横切脖子的动作。“厂公亲自下的令。”
王一博心里突突直跳,把那纸一合,压低声音道:“他犯了什么事?”
“也没犯什么事儿,就是倒霉。”李眠山凑到他耳边,“谢临,是他的老师。”
王一博背后登时起了一层冷汗。
此案年深日久,别人或许记不清了,他却再清楚不过——他父亲就是此案之后,扶摇直上,一路官至吏部尚书的。
这谢临本是当朝大儒,官至武英殿大学士,兼着少保,算是今上的老师,一度深得宠信。二十多年前,厂公还未有如今之势,谢临便已认定这宦人要误国,纠集了一帮文臣想要咬死这祸患。具体怎么斗法的,王一博是不知道,当时他还未出生。他只知道结果——在他出生那一年,谢临因结党谋逆犯了大罪,祸及九族。
肖筠受到牵连,被贬出京。到今日,已经不得而知当年他又做过什么,但显然厂公对他也甚为忌惮,在他赴任路上就派锦衣卫灭了口,报了个病卒。
掐指一算,那一年,肖战应该是七岁。
王一博道:“厂公派谁下的手?”
李眠山耸了耸肩:“这就不知道了,档都在你手里了,那上头要是没有,就没有了。”
王一博赶紧把那张纸往袖子里藏,准备马上就把它烧了。
李眠山:“本来我也想不起来这桩事。这不巧了,今儿是谢临的忌日,皇上不知道怎么又想起他来了,自己长吁短叹的。御史台姓郑那傻驴,竟跟着落泪,叫皇上看见了,又说他心怀不轨,拖下去赏了一顿板子。”
李眠山把手伸过来,让王一博看他掌心的红痕,“三十大板,打得我一身汗。倒让我想起来了……诶,你查这做什么?”
王一博没回答他,腰间刀一挎,人已经往外走了。
李眠山在背后喊他:“不盯梢啦?”
王一博挥挥手,“你替我去!”话音未落,人已经走远了。
李眠山摇摇头,也不计较,一边哼着“英雄难过美人关”,一边自个儿去当差了。
王一博到肖战那里的时候,屋里没亮灯,门也锁着。他没客气,直接翻窗进了屋。猫本来在炕上,被他吓了一跳,“喵呜”一声就想跑。王一博眼疾手快,一把从脚边捞住了那小东西,摁在手里问话:“你爹呢?”
小猫喵呜呜地叫,四条小短腿都扑腾着,想从他手里挣脱出去。
王一博被小家伙挠了一下,吃痛松手,看着它一路逃进了五斗柜下面。一双眼睛绿莹莹的,从柜底瞪着他。王一博让它看出了一身冷汗,伸手想摸个火折子,还没摸到,便听见门口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肖战开锁,进门,随口叫了一声:“果儿?”
猫没动静。它的眼睛仍旧绿莹莹地在暗夜里发亮。
王一博坐在炕上,突然闻见了空气里浓浓的、香烛纸钱焚烧的味道。
7.
肖战私访王犯,第二日就被陆指挥使叫去,劈头盖脸一顿好训。那天朝会,原本定了肖战去御座边上值当,硬是被陆大人削了,远远地打发他去奉天门外值守,别想见陛下的面。
肖战二话不说就去,挎着刀站在奉天门外,站得笔挺,当自己是个门神。
一同值守的同僚看不下去,小心翼翼地拿水袋过来,“肖大人,喝口水,歇歇吧。”
肖战没动,侧脸看了他一眼,他额上、颊边、唇上皆是被日头晒出来的细细密密的汗珠,直往下滚。人看着热,话却不燥,仍是温和地对同僚道:“不必了,多谢。”
那同僚还以为他是怕上峰责罚,又劝:“离散朝还早,没人出来。不要紧的。”
肖战便不再理他,只是摇了摇头。那同僚见他如此,便不劝了,自己走到墙根底下避日头。又隔了一个时辰,午时都过了,朝会仍旧没有散的意思,众人便都懈怠起来,三三两两地聚到一起,最后,竟然只有肖战一个人站那儿了。
有个人见肖战面生,斜了几眼,问同僚:“这人新来的么?这般死脑筋。”
那给肖战递水的同僚忙使个眼色,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你知道什么,人家是要站御座边上的贵人,你嘴上可留神!”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肖战的服色,轻蔑地一笑:“左右和咱们一样,不过是个百户,还能站御座边上去?”
同僚便讳莫如深地一笑,“阉逆一案,如何事发的?你可知道?”
此事无人不知。阉逆的孙外甥在江南鱼肉百姓,民怨沸腾,湖州贡生李振拼死上书,一纸告到了御前,陛下震怒,下令锦衣卫彻查。
那同僚呵呵一笑,“那我且问你,这些年阉逆在朝中一手遮天,多少重臣上书,都被东厂扣下,那李振不过是一个贡生,如何畅通无阻,直达天听?”
问话那百户闻言一怔,竟未想过这一层。
同僚指了指肖战:“此事,乃是肖大人第一功。”
“此话怎讲?”
“贡生李振进京,阉逆那孙外甥派人追杀,惊动了东厂,阉逆派人去灭口,正遇上肖大人出巡。他当日还只是个总旗,却敢出手救下李振。当机立断,夤夜递了状纸入宫,皇上还没醒,那状纸就到了御案上了。”
那百户肃然起敬。满朝皆为东厂爪牙,肖战却敢护一个贡生上书——且不说他一个总旗,竟敢夜叩宫门。就说这递状纸一事,也是千难万难。阉逆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大小公文,无不先过他手。就是递到御案上,皇上也未必看见。就是皇上看见了,可能也就是治一治那孙外甥的罪,未必动得到东厂厂公的头上——只要厂公还活着,那肖战,就活不成了。
可皇上看见了。皇上不只看见了,还下令让陆鸣大人查。查到最后,生生把厂公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给拔起来了。
那同僚叹道:“若仅止于此,倒也罢了,左不过是他运气好,押对了。”
“还不止于此?!”
“那当然了。”那同僚咂舌,更压低了声音,“皇上那头刚一下旨,咱们陆大人就带着肖大人面圣了。当着皇上的面,肖大人把阉逆如何与吏部勾结,收受贿赂,搬弄兵权的那点儿破烂事儿都抖出来了,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皇上当庭就下令,擢升肖大人为百户,即刻抄了吏部王尚书的家。”
他叹口气,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宫门下站得笔挺的身影,感慨道:“这百户,也不过是权宜。等此案了结,皇上腾出手来,他的前程……”
他话没说完,但旁人皆已听得分明了。
人都云,富贵险中求。肖战这场富贵,又何止是一个“险”字而已?他既敢把脑袋别在腰上去拖阉逆下马,那颈子便是够硬,能承住日后那泼天权势。
这头乘凉的几个人都不敢说话,忽听宫门内远远传来散朝的鸣鞭之声。几人立刻一骨碌爬了起来,赶紧站了回去。不多时,圣驾起,百官退朝,皆自奉天门出来。
肖战目不斜视,仍旧守着。陆指挥使踱着步,慢悠悠地也从门里出来,见了他,仍旧是慢悠悠的,走到他身边去,也不说话,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唇边浮出了一抹笑意。
“知错了?”
肖战目视前方,平静道,“知错了。”
“错哪儿了?”
肖战不答。
陆指挥使叹了口气,“方才我给陛下提了一嘴,湖州贡生一事,阉逆命王一博去灭口,他换了李眠山去,还私下告诉了你,算他功劳一件。想请陛下念在他这份功上,放他一命……”
肖战眼睛一眨,有一滴汗从他眼皮上坠下来,挂到睫毛上,迟迟不落,竟如泪凝睫。
陆指挥使道:“可我话还没说完,六部内阁无人不骂,当着御前,那些个读书人连市井粗话都骂出来了,要是王一博在这里,能被他们当庭打死。”
肖战仍旧不语,面无表情。
陆指挥使轻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但这小子往日得罪的人太多,你救不下他了。”
肖战“嗯”了一声,并不意外。“他换李眠山去杀湖州贡生,是想着提携他的好兄弟,不是他有什么良心。李眠山失手,被革职查办,他弄巧成拙,把王家一门富贵都搭了进去,是报应,也算不上功劳。这话拿去糊弄皇上,想必也是糊弄不过去。”
他话到此处,停了。但是陆指挥使的脸已经又拉了下来。他听明白了肖战真正的意思。
“你怎么还想着那件事?我都说了,时机未到!”
肖战下巴一昂,“阉逆伏诛,难道不是最好的时机?我蛰伏多年,为的便是今日,若不能翻案,九泉之下,忠魂何安!难道要等陛下崩逝,盼着新帝来推翻自己的老子?”
他话音未落,陆指挥使已经“啪”地甩了他一耳光,响得众人都转头往这边看。肖战站得越发笔挺,颊上被打出了一片醒目的红,他却仍旧面不改色。头颅高昂,透着一股刺破天地的韧劲。
陆指挥使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话。“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说的是什么话——肖战,你不要命了?”
肖战嗤笑一声。
命?
从七岁那年起,他就不在乎这个东西了。
“我看你还是没明白自己错哪儿了。”陆指挥使拂袖而去,“明日开始,你每天过来值当,给我在宫门口站到知错为止。”
8.
肖战真的打起架来,是不要命的。王一博是那天才知道了这件事。
叫“果儿”的小猫没有回应主人的呼唤,房间内静谧、黑暗,肖战踏了两步,呼吸声又轻又慢,随意且自在。
王一博莫名松了一口气,刚想出声唤他,便听到利刃破空之声。杀意在突然之间爆发,精准之极,势不可挡地直冲着王一博的面门而来。他千钧一发地一躲,感到寒刃从他鬓边划过,刺破了他颊边一层油皮。
王一博翻滚躲开,嘶声恼道:“是我!”
肖战没说话,一刀又递了上来,当胸刺他。王一博顺手抄起炕上的矮几格挡。绣春刀削铁如泥,当场把那木头的小矮几劈成了柴火棍。王一博借力一推,整个人凌空而起,一脚踩在了窗上,把肖战家的窗棂踩下来一大块。人贴着墙,伸手摸到腰间,也要拔刀。
寒光又是一闪,肖战这厮好像暗夜里也能视物,精准地将薄刃探入王一博腰间,若他再慢半分,半只手掌都要被肖战削下来。下一刻,只听“铮”地一声,王一博腰间的刀被肖战挑着刀把拔了出来,远远地飞过大半个屋子,然后精准地钉入了梁柱之中,入木三寸不止,刀柄犹兀自震颤不休。
王一博愣在当地,从未想过真的动起手来,他根本不是肖战的对手。
颊边有潮湿的热意,王一博伸手抹了一把,放到舌尖一舔。腥甜。
“好你个肖战。”王一博心里想,“我还没问你,你倒心虚上了。”
他在暗夜里手无寸铁地对着好像从没认识过的人,嗓子里竟然还有模糊的笑意。
“肖总旗这是要杀我灭口?”
肖战仍旧不说话,也不动。
“你杀了我可以,明儿个怎么跟东厂交代?”王一博语调越发轻松,好像被缴了械的人不是他,“肖总旗怎的如此不惜命?你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挣军功,为的不就是能够入朝与东厂一斗么?要是折在了今晚,谁给谢大人翻案?谁给你爹报仇?”
踏碎的窗棂里漏出一缕月光,映在肖战的刀刃上,潋滟生寒。
肖战:“怎么跟东厂交代就不劳你费心了。你既然知道了,我怎么放你走?”
王一博一摊手:“若我不说呢?”
肖战冷笑一声:“我还以为小王大人多硬的骨头,原来也会为了活命满口胡吣。”
王一博道:“再硬的骨头也就一个脑袋,自然是小命重要。肖总旗,求求你,放我一命吧?”
话虽是这么说,他语调却无比轻佻,尾音上扬,拖出软糯的颤音,半是撒娇,半是调情,声音带了钩子似的,直往肖战心里钻。
肖战恼了,凌空又是一劈。这回却失了准头,让王一博一闪避开。他不退反进,掌缘紧紧扣住刀背,拿出了小擒拿手的功夫,在肖战腕上一敲。肖战只觉得掌中一麻,险些握不住刀。但他是上阵杀过敌的人,对武器的依赖远不是王一博这种练功夫过家家的人可以想象的。一击之下,肖战竟未放手,反而腕上生力,干脆平压下来,侧刃一削,往王一博腰上砍去。
王一博仓皇避开,腰带断了,坠着的玉佩香包掉了一地,叮呤咣啷。连衣襟也随之大开,好不狼狈。
他似是动了真火,干脆脱下外袍,在肖战又砍来的时候双臂一卷,外袍紧紧绞住了刀刃。王一博一个鹞子翻身,肖战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刀上传来,若是硬扛,怕是要被王一博带倒在地。他反应奇快,当下弃了兵刃,欺身而上。王一博见招拆招,扔下外袍和外袍卷着的刀,一脚踢飞出去,矮身避过肖战一拳,一爪探到他腰上。
腰是命门,他打得猛,肖战也只能回防。一时之间,房中只余虎虎拳风之声,两人贴身拆了百余来招,皆在方寸之间,肘推肘,肩搡肩,打到后来,双臂交缠,互相扣住了对方,谁都动弹不得了。
王一博喘着气,咬牙又骂:“王八蛋,我几时说要去告发你,值得你这般下杀手!”
肖战也喘,气息都盈在王一博鼻尖,“你不告发我,我早晚有一天要弄死那狗贼,到时候你身家性命不保,你为何不告我!”
王一博冷笑,“荒唐,你算什么东西,你说弄死,就弄得死?”
肖战越发气上来,恨得直欲张口从王一博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我就是豁出命去行刺,也定要了那阉狗性命!”
自他们相识,王一博都从未见过肖战如此失态。
他们挨得极近,鼻息交缠,皮肉相抵。月华惨淡,却照亮了肖战一双眸子,亮如星辰。
王一博突然卸了力气,本来两相角力,一下子变成了他落入肖战掌中。
但他似是根本不怕,平静地看着眼前人,轻声道:“我不去说。”
肖战也愣住了,他亦看着王一博,看见他颊边的血痕在月光下醒目得刺人。
“给你东海珠都不稀罕,我还在想,这世上到底什么才能讨你欢心,原来你要的是我身家性命。”
王一博突然笑了一声,顺手摸了一下肖战的脸。
“小爷我说不给了吗?”
9.
圣旨下来那天,王一博被人从诏狱里架着出来。他腿骨早在酷刑中折断,自己站不住。宣旨的时候,两个锦衣卫把他往地上一扔,他伏在地上,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等着圣旨里那一刀。
皇上判斩立决,甚至不等秋后。他的好爷爷先行一步,被剐成了鱼鳞似的一片一片,连他那个没熬住酷刑的老子都被从诏狱深处挖出来,一道鞭尸。
彼时天光大好,王一博在诏狱的黑暗里呆久了,格外眷恋那天的阳光似的,抬头看了好几眼。圣旨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往耳朵里听。
肖战就站在边上,一身飞鱼服,胸前绣的蟒纹又多一指。这回该是量体定制的,腰上收得刚刚好,衬得他劲瘦英武,意气风发。
阉逆伏诛,肖战又升了官,正四品指挥佥事。王一博唇角勾了一下,心里想,比我当初还官大一级。
他依稀想起来肖战那天带人闯进家里的情形,也是这么一个清朗的天。他早有预料似的,一点没有反抗,让人摁在了地上。肖战就站在他面前,王一博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他,他看不清肖战的脸,只能看清眼前他的官靴,沾了泥。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定了肖战,自嘲地笑了一声。“是我赌输了。”
肖战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根本不认识他,视线一掠即走,然后冷淡地吩咐下去,“押走。”
锦衣卫来验明了正身,要往他头上套麻袋。一直乖顺的王一博却突然犯了脾气,梗着脖子,偏不就范。锦衣卫又要动手打他,被肖战叫住了。
肖战亲自拿了麻袋,没着急往他头上套,只问他:“你在看什么?”
王一博仍旧仰着头,“看天。”
肖战也跟着他抬头,只见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王一博:“没了厂公,就当真朝局清明,河清海晏了吗?”
肖战“嗯”一声,敷衍得很。他垂着眼睛,没有看王一博。
王一博又道:“肖战,你再听我一句话,好不好?”
肖战没动。半晌,朝两个锦衣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开。他蹲下来,凑近王一博,闻见他身上血肉腐烂的臭气。
王一博哑着嗓子道:“给我个体面,我不要他们看着我人头落地。”
肖战停了一会儿,仍旧是,“嗯”。
王一博没等到上刑场。他被人毒死在了诏狱,死得无声无息,和那些数不清的、死在他手里的人一样。报上去,皇上也只是说了一句“倒是便宜了他”。
降罪还是免不了,肖大人出来担了责,没牵连北镇抚司。但皇上高高抬起,轻轻落下,罚了他两个月俸禄,回家静思己过,就算揭过去了。
肖战下朝时出奉天门,有朝臣朝他吐了口痰。他认出来,此人当初被王一博一路跟进妓院里,王一博使坏心,报给陛下的时候说他“连御三女,气喘不绝,力不从心”。传了出去,满朝都拿此事当笑柄。王尚书一倒,他上书最是起劲,撺掇着皇上要把王一博凌迟。
如今肖战不声不响就把人毒死了,他自然气不过。
旁边有人看肖战新贵,上来巴结,要俯身给肖战擦靴上的痰。肖战避了一下,仍旧是一派温和,没什么架子。
“无妨。”
那人劝道:“肖大人别放心上。王犯罪有应得,大人是替天行道。”
肖战便垂下眼,再没搭话。
罪有应得。他把这四个字在齿间囫囵嚼了个遍,然后咽了下去。像他曾经吞咽那人的吻。
10.
黑暗里传来闷重的一声钝响,似是一个人重重地被砸在了柜门上,在柜底躲了一晚的小猫受到莫大惊吓,惨叫一声,飞也似地一蹿而出,从窗边逃了出去,不知去了哪里。
可它的主人却根本无暇顾及小猫儿的去向。他正被人扣在柜门上,一只大手圈住了他两只腕子,高举过头顶,牢牢摁住。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唇舌皆被封住。他被吻得近乎窒息,却比身上那人还要狂热,肩背狠狠抵着身后的柜子,一条腿已经挂到王一博腰上,紧紧缠住。
王一博停在他腰上的手往下移,在肖战臀上捏了一把:“浪成这样?”
他一说话,肖战的嘴便得了空隙。他像是渴水,迫不及待地又凑上去,在王一博的喉结上吮,辗转研磨,舔吻流连。王一博呼吸一滞,松开了他手,两臂发力,稳稳地托住了肖战的臀,肖战极配合,双臂揽住他脖子,两条腿都盘到了他身上。王一博仰头又去寻他的唇,两人吻得不分你我,跌跌撞撞的,往床上去。
把人扔到床上的时候,王一博半分温柔也没有。肖战被他一丢,手仍旧环着他脖子,把他也带到床上。王一博手已经探进他衣服里,急切地解他腰带,像没尝过腥的野猫,急色得引人发笑。
但肖战没笑,他也没比王一博好到哪里去。所幸王一博的腰带让他砍断了,外袍又被他自己脱了来裹刀,就剩一件里衣。肖战毫无章法地伸手在他身上摸,掌心像带着火,摸得王一博心里也火起,他一把扣住身下人的手腕,“你知道怎么伺候人吗?”
肖战朝他冷笑:“我说要伺候你了吗?”
王一博反而大笑起来,压在他身上,故意咬他耳垂:“好,我伺候肖大人。”
他忍得久了,欲念起来,摧枯拉朽,恨不得把身下的人拆吃入腹,真到了下手的时候却是轻的。肖战的衣服被他扒干净,大敞着摊在身下。两人又是打架又是厮磨,肖战已起了汗,被人乍从衣服里剥出来,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肖战便环着王一博的脖子,紧紧贴上去。王一博侧过脸,吻他手臂,一点一点,啄吻,舔弄,到肩膀,又到脖颈。唇在他锁骨流连,手却已经到胸前,摁揉了两下,去拧他胸口已经挺立起来的两点。手法倒熟,是个风月场上做惯的。
肖战嘶声抽冷气,咬着牙从齿缝里说话:“小王大人,好手段。”
王一博“嗯”一声,闷闷的,知他有反应。底下一根硬热,抵在两人紧贴的小腹间。他便低下头,在肖战胸口重重吮了一下。肖战果然闷哼了一声,活鱼似的,弹起来,又被王一博压下去。他大张着嘴喘,脖颈抻直。王一博抚上去,两根青筋绽出,勃勃跳动。肖战不肯叫,呻吟都闷在嗓子里,底下却更硬。乳珠也硬,小石子似的,抵在王一博舌尖。他越发使出功夫来挑弄,一只手顺着肖战的脖子往上摸,摸到他的下巴,他的唇,他高挺的鼻梁……这人的相貌在他指腹下重新被描出来,刀刻一般,印到心里。
肖战喘得厉害,意乱情迷地伸舌头,在王一博指间舔了一下。王一博登时不动了,手仍僵在他脸上,肖战的呼吸粗重,全拂在他掌心,说不出的痒和热。他突然张嘴,干脆含住了王一博两根手指,舌尖卷起,用力地吮吸,模仿某种动作,吞吐间不断深入,几乎抠到喉咙口。
王一博不舔了,伏在他身上,脸庞发烫,吐息也发烫,觉得只是如此而已,他已经快死在肖战身上。
但他只停了一瞬,欲念便彻底爆发。手指猛地从肖战口中拔出来。他吮得太紧,甚至发出了“啵”地一声。那手迅速伸到了肖战臀下,用力一扯,就把他的亵裤整个扒了下来。
肖战身下已经昂然挺立,一缕清液从顶端渗出来,欲坠不坠。王一博没再说话,粗暴地掰开了他两条腿,忽地埋首下去,整个含住了他的性器。
肖战拖长了呻吟,到底没有忍住,两只脚抵在王一博肩头,双膝屈折,手却伸下去,深深插入他的发间,把他的发髻扯得散乱。王一博并不肯放过他,一根手指伸到他身后,揉了两下,便恶狠狠探进去了两段指节。
肖战越发叫得像猫。
王一博进去的时候肖战被他抱着,坐在了他身上。直直地杵进去,痛得肖战一双手在他背后挠。他想起来以前听过流言,说小王大人跟同僚去狎妓,裤子一脱把人家姑娘吓哭了,没人敢伺候他。不由又是笑。心想虽些夸大,倒也不是空穴来风。这厢自己疼出半身冷汗,王一博却搂着他说还没全进去。
“你是驴么?”肖战骂他。
王一博不疼惜他,直愣愣往里进,像是要把他劈开。他溺水似的伏在王一博肩上,在他耳边说浑话,“你把我肏死在这床上,倒是可以护你那厂公平安。”
王一博啐他,到底是轻了几分。顶弄了两下,听见肖战又哼哼。他手也环到他背上,摸到他背上一道疤,从肩上,一直斜切到腰上。
“鞑子干的?”他问。
肖战却笑,笑声染了情欲,说不出的蚀骨。
“锦衣卫干的。”他上气接不上下气,自己颠,把小王大人当烈马骑。“斩草除根,你该懂的呀,小王大人。”
他附到他耳边,“刘壬的孙儿,今年也是七岁,你不是一样下手吗?”
可惜他命不该绝,这一刀砍轻了,七岁的肖战跪着爬着,从血里挣出半条命,要来报仇索魂。
王一博突然翻身,身底下拔出来,硕大的性器上一片水光淋漓,在肖战腿间拖出一道湿渍。肖战的声音又急起来,不住用臀尖去蹭他,似是不满。王一博把他翻了个个,摁在身下,又捅进去,插得又凶又急。上半身狠狠扣住,叼着他后颈上一块不见天光的嫩肉,像狼,狠狠地肏他。
肖战手指抓着枕头,脸埋在被衾里,跪都跪不住,两股战战,越发打开,任他挞伐进出。嘴里硬气,仍叫他用力。
王一博干脆整根捅进去,看他突然仰起脖子,濒死的天鹅一般,呻吟都叫不出来。他一手扣住他的脖子,越扣越紧,稍微动动手指,就能捏碎他的喉骨。
“肖战,你的命在我手里。你知道吗?”
肖战笑起来,他知道。他的命一直都在王一博手里。可他不怕,他不止不怕,还要勾他,勾他凑上来,勾他进到他身体里,勾他死在他身上。
第一次见面他便说了,我叫肖战,小月肖。兵战的战。
王一博松开手,又挺弄两下,抵在最深处,辗转研磨,另一只手扣住肖战,不让他去碰前面,偏要看他箭在弦上,满身煎熬。
肖战在呻吟里断断续续地回敬他,“早晚有一天,你的命会落到我手上。”
王一博凑到肖战耳边,一边喘,一边笑,狂得不可一世。
“那咱们打个赌。”王一博的手扣到他身前,摁住了那顶端,一面用力地整根进出,听肖战变了调地长吟。
“赌什么?”
王一博猝然放手,肖战立刻浑身痉挛起来,高高射出两道白浊,他扣着肖战的臀,最后抵进去,像野兽一般,低吼了一声。
肖战脱力地倒下来,王一博俯下身来问他冰凉的唇,他们的胸膛贴在一起,心跳连成了一片。
“我赌,真到了那一天,你也不会让我死。”
11.
李眠山挑开船舱的布帘,正看见肖战下马。他腰间佩刀,身上却只是着了件常服。虽然兜帽掩住了大半的形貌,仍看得出俊逸不凡的姿容。
船家朝他拱拱手,肖战从怀中掏出一枚金锭,送到船家手上,这才看了李眠山一眼——或者说,看了李眠山身后一眼。
一个苍白的少年正人事不知地躺在那里。
李眠山走出船舱,放下帘子,阻隔了肖战的视线。
“指挥佥事大人。”
肖战点点头,并未多言,似乎这样便已经够了,转身准备走。
李眠山叫住他:“大人为何这么做?”
肖战不答,翻身上马,从怀中掏出一沓文书,扔给了李眠山。李眠山低头一看,一道通关文牒,一道调任书。
“你们下江南,就说是调任南京锦衣卫,我已打点妥当,沿途不会有人为难。”肖战控住马头,面无表情,“到了南京,陪他养好伤,你就投案自首去,我自会替你求皇上恩典。但若是敢逃,天涯海角,我亲手来取你的命。”
李眠山:“你就不怕我去告发你?”
肖战头轻轻一歪,无所谓地笑了:“可以啊。那就拖他一起死。”
“你……”李眠山眉头一皱,“既然有法子救他,又何必非要他历这一遭劫?”
“劫?”肖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边凝出了一抹冷笑,“他依附阉逆,作威作福,欺上瞒下,党同伐异,纳贿自肥……我哪桩冤了他?罪有应得,死个十次也不为过。”
“既是罪有应得,为何又不杀他!”
肖战一勒马头,斜睨了他一眼:“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你管得着吗?”
李眠山被他噎住,半晌,又道:“等他伤好了,必会回京找你寻仇。放虎归山,你当真不惧?”
肖战已经调转马头,闻言忽地笑了。他伸手捋了一下头发,从发间摘下一颗东海珠,顺手丢给了李眠山。
“那你就告诉他,我等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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