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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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雁声-第二十九章

洪水新退,驿站的外墙上还留着斑斑驳驳的泥渍。时近月中,天上玉盘似的一轮满月,把泥点子和破损的窗牖都照得清清楚楚。两条黑影如蛇一般从窗下一蹿,进了里屋。

屋中陈设简陋,但还算宽敞。两人对视了一眼,蹑手蹑脚地走近了床边。床上是一条薄被,应该也被水浸过,在月光下都能看出上面被水洇开的污痕。其中一个来人猛地吸了口气,给自己打劲儿似的,把手伸出来,要去掀那薄被。另一人已从怀中掏出了一柄匕首——

薄被掀开,露出里面堆叠的枕头,根本没有人。

拿匕首的人叫了一声:“不好!”

话音未落,只听“嗖”地一声,利器破空,一支利箭从破碎的窗牖里射进来,毫不留情地刺穿了那人的喉头。

另一人吓得惊声尖叫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用腿蹭着连连往后退。又是一箭,但这次没有射中他,箭簇扎进地板里,就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箭尾翎羽还兀自震颤不休。

一博放下手里的弓,冷冷地打量着驿站的窗口。留给他的口子太小了,他就是再怎么百步穿杨,也没办法从这么小的窗口再杀一人。

一名亲兵上前来朝他行礼:“王爷!”

他点点头,勒住马头,调过来看着他:“信送出去了吗?”

亲兵摇了摇头:“王爷恕罪,是末将无能。”

一博冷笑了一声,目光阴沉地扫过了整个驿站。

“不是你无能。”他轻声道,“是有人胆大包天。”

无人说话。一博又扫了一眼,快速地点了点身边的人。区区十人。

几日前,邕州守备以抵抗流民造反为由骗走了他的兵符,等他发现的时候,他从上京带来赈灾的兵马已经完全落进了邕州守备手中。整个邕州随即被围成了铁桶,他发了七道密信,有给陛下的,也有给肖战的,甚至还有递给文太傅的,但找到的只有七具信使的尸体。

邕州守备连日来对他示好,金银财帛,美酒佳人都送了无数。是什么意思,他心里清楚得很。一博和他斡旋多日,到底还是这守备忍耐不住了。

脸皮一旦撕破,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一博坐在马上,视线落向了邕州北面的苍山。

亲兵看懂了他的意思,急道:“王爷,那里是叛军的老巢!”

“什么叛军?”一博低头扫了他一眼,“不过是吃不上饭的百姓。”

亲兵很羞愧地低下头,但还是没忍住又拦了一句:“我们只有十个人,恐护不住王爷……”

一博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我自己去。”

众人发出各异的惊诧与阻拦之声,但一博完全没理,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把身上一件软甲脱了下来,随手一扔。手上用劲,把衣服抓裂了两道,扔了一只鞋,就这么在泥地用力踩了两脚,溅了一身的泥点子。一众亲兵都不说话了,惊惶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博最后把怀里一封信交给了身边的亲兵,月光之下依稀可见封皮上一笔好看的行书,写了“肖战亲启”四字。

“王爷!”

“所有人,原地扎营。”一博下令,“十天之后,我要是还没回来,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回上京。”

亲兵看起来快要哭了,又叫:“王爷!”

“就是死了化成鬼,也得把这封信送回上京,听见了吗!”

十人立刻围着他跪成了一圈,齐声道:“末将领命!”

一博再没说话,他决然地转过身去,赤着一只脚,就和每一个在这场灾祸里失去了家的流民一样,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了泥地里。他脚下本来是一片良田,如今已经淹成了一片沼泽。他的亲兵在身后看着他,直到那身脏污破旧的白衣彻底隐入了黑暗中。

圆月仍旧挂在天上,清辉顺着他的脊梁流至远处的苍山,然后又顺着水流而上,一路飘飘荡荡,流淌至上京的夜色中。

侍女第三遍给肖战剪了灯芯,看着仍在灯下查账的人,不无担心地劝道:“太子,你身子都这么重了,大夫说不能这般操劳,还是早点歇着吧。”

肖战“嗯”了一声,但动也没动,显然是根本没往耳朵里听。

侍女叹了口气,嘟囔道:“要是王爷在就好了。”

这句肖战听进去了,他笑了一声,抬头看她:“他要是在,我就不必查这劳什子账簿了。”

侍女好奇道:“这到底是什么账呀?”

“北凉朝廷的账。”

侍女唬了一跳,吓得不敢说话了。

这事儿说起来,还是跟中元节那两支断了的香有关。

从春天开始,就有人一直跟皇帝说,要在宗庙里再修一座塔。一直到前些日子才正式动了工,刚打了个地基下去,便出了祭礼上断香之事。实在太不吉利,据说皇帝晚上还做了噩梦。

恰巧那日肖贤妃侍寝,她一张嘴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在陛下手中,柔然退却,南渝臣服,陛下之功,绝百代而惠千秋,修塔是跟给祖宗的交代,列位先圣王必会保佑北凉国泰民安,保佑陛下子孙满堂,福泽万年。生生把这断香的疑虑引到了修塔一事上。

第二天皇帝便下了旨,原本七层之数,硬是要修到九层去。

旨意下到工部,工部又去问户部要钱,户部的官员撩起袍摆就到陛下御前去哭穷,没钱。

皇帝听户部那穷抠搜的算了一下午账,算得正心烦,国相又提起来,说邕州那边还在要钱。气得皇帝拂了衣袖,让户部自己想办法。但那塔,系了北凉基业在,九层就是九层,少一片瓦,他这户部尚书就不用干了。

大概是皇帝的威胁有用,户部居然真的消停了几天。不知道裤腰带勒到了第几根肋骨上,硬是挤出了点银两,把塔先往上修了。

侍女不知道太子查这账与修塔一事有什么关联,她只知道这两日送账簿来的,都是齐王府的人。

“太子。”她忐忑地唤他,“那你查这账,就能救王爷吗?”

“不一定。”肖战被她搅得看不下去,自己也深深觉得疲累,把账簿一丢,揉了揉眉心,声音轻下去,“把药给我拿来。”

侍女“哦”了一声,忙给他端来药碗。那药是保胎的,一直温在小炉上,因他近日太过操劳,大夫又加了药量。肖战喝药没有半句怨言,但一点儿不肯早点休息,一根弦绷得极紧。

侍女不明白他的话,皱着眉头伺候他吃药,心里满是疑团,却又不知道该不该问。

肖战信任她,见她神色,便笑了笑,“若他能在邕州自救,我查这些账,不只能让他活,还能助他一步登天;可若是他在邕州没办法自救,我……”

我做的一切,就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侍女更听不明白,但她能明白那破釜沉舟的意味,也不敢再劝他早些休息。

肖战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没听懂,又好奇,又不敢问,又替魏王悬着心,一张脸皱巴成了一团,颇有些好笑,便解释给她听。

“朝中缺钱,我给齐王献计,让他暗中拿出自己的家私给皇帝修塔。如此便可以光明正大地问户部要账来查。”肖战笑了笑,指节微屈,扣在了厚厚的账簿上,“有了这账,就有了韩王贪墨的证据。”

侍女好像听懂了,但眉头一皱,又觉得自己没明白:“可是王爷来信,说的是邕州守备贪了赈灾的银子,太子为何要查这修塔的账?”

“韩王要刮油水,不会只有一次,也不会只盯着一件事刮。”肖战若有所思似的,“六部之中,油水最厚的不出吏部和工部。这修塔一事,说他的手干净我可不信。要不然,户部何至于这般跟皇帝哭穷……”肖战声音越来越低,他的视线又落到那密密麻麻的账目上去,“但这明面上,他全做平了……破绽到底在哪儿呢?”

侍女:“我明白了!这是围魏救赵!”她话一出口,又赶紧改了,“不对不对,这是围韩救魏!”

肖战被她逗得忍俊不禁:“你还读过兵书?”

侍女摇摇头:“王爷读的时候给我讲过几个故事。”

肖战神色淡淡的:“他还读兵书?”

他还以为那人只会看春宫画。

侍女很奇怪似的:“王爷自然会读兵书。当年老魏国公可是我们北凉的战神,他母亲周夫人也是将门出身,不然,先帝也不会命人圈这么大一片马场给王爷!”

肖战没说话。这些事一博没怎么和他说过。他不提父母,也不提先帝,就连他擅长骑射,也是当日在围场一箭射杀淮阳侯的时候,肖战才知晓。

他轻轻摸了摸自己高耸的肚子,心中突然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侍女看着他的神色,又担忧起来:“王爷要是真回不来,可怎么办啊!”

肖战微怔。他好像从来没想到过这个可能性,但他没有任何失措,反而勾了勾嘴角,道:“那敢情好啊。齐王一击落空,怕是没命好活了。他们兄弟相残,与我也没什么干系。魏王一死,皇帝大概会把我迁出这里,赏我个侯爵的府邸独自居住。我就把孩子养大,等以后两国交好,我好带着孩子回大渝……两全其美,求之不得呢。”

侍女顿时急道:“太子又说这样冷心冷肺的话,又是何必呢?若是真的求之不得,你又何苦在这里一夜一夜熬心,你就放着不管,王爷不就死定了嘛!”

肖战转头看着她,也没生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憔悴,然后他轻声道:“你去睡吧,不必在这里伺候了。”

这她哪敢?侍女摇了摇头,固执地守在他身边,又为他多点了一根蜡烛。

“您总是这样,明明不是这样的,您却偏要这样说……”

肖战眉头忽然一跳,轻声道:“对啊。”

侍女愣住,不知道他又在对什么。

肖战抬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下竟有几分不似活人,倒像个成了精的魅:“没有的事,却偏要这么说……他不在账面上留破绽,我就偏栽赃给他。”

“啊?”

肖战合上账簿:“你立功了。回头你家王爷回来,我让他给你配个俊小子,算赏你的。牙尖嘴利,赶紧打发了你出去,给我留个清净。”

侍女被他说得脸通红,又不明白,刚要辩解,却见肖战挣扎着想起身,但因身子笨重,撑了一下,竟没起得来。

侍女赶紧伸手去扶,他却固执地没要,一面吩咐她:“明儿去请齐王,老规矩,别让人看见。”一边说,人已经站了起来,刚走两步,又想起什么,“还有,再把大夫请来看看,到底什么时候生,给个准话。这孩子还真想等她父王回来啊?想赖到什么时候去?”

侍女头都大了,忙道:“您这还没到月份呢!”

但肖战已经懒得理她,摆摆手,自己进去睡了。

没过几日,那塔又停了工,这回户部尚书把官帽摘下来,跟挟着自己脑袋似的,往御前一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军政的钱不能缺,赈灾的钱不能缺,国计民生,哪哪儿都是要用钱,哪哪儿都是填不上的窟窿,真没钱修塔了。算着算着,还是把齐王说了出来。说要不是齐王拿家私顶着,早半个月前就停工了。

皇帝终于听出不对劲,让他拿账本来,把工部的也叫来,当庭对账。一对可好,拨下去修塔的钱,真正用到塔上的,竟然只有四成,六成都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一本账簿做得跟民间志怪似的,到处都是鬼故事。

皇帝再傻,这会儿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二话不说把整个工部都逮了起来,下令一个一个查。同时封锁消息,一点儿没让外面知道。

皇后着了急,派人去给韩王送信。但话也没说明白,韩王还以为皇帝还是为了修塔的事儿,想要钱。私下揣摩着上意,送了点金银珠宝进宫,让交给皇后,好让皇后献出来。皇后为了儿子,还往上添了一笔,去皇帝那里好话说尽,皇帝也没什么反应,钱收了,好脸色却没有。

韩王这才觉得不对,慌忙面圣,被皇帝一本账簿甩在脸上,韩王翻开一看,瞬间背后就爬满了冷汗。

他只拿了两成,另有一成是工部自己的人,仗着他庇佑分走的……怎么会,怎么会只剩了四成?

韩王吓得连连喊冤,膝行上前抱着皇帝的大腿哭,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万万不敢做这样的事,一定还有人浑水摸鱼!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旁边垂首侍立的齐王。

“是他!一定是他陷害儿臣!”

皇帝抬脚便踹,一脚正中他心窝,怒道:“你弟弟知道你做的好事,还替你百般遮掩,为了北凉千秋万代的江山,拿自己的私库来给朕修塔,你呢!”

他越说越气,见韩王跪在地上,上去又是一脚,踹在他肩膀,又骂:“手都伸到朕眼皮子下面了,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敢告发你,你好大的胆子!”

齐王赶紧上前,也跪下来,一把抱住了皇帝的腰:“父皇!大哥他一定是一时糊涂,父皇息怒!”

皇帝一把把人推开,仍旧气急败坏,还未来得及说话,一宫人忽然拖长了声音道:“报!邕州急报,紧急军情——”

“邕州”两个字就像一把锯齿,狠狠地在殿中父子已经绷到极致的神经上割了一刀。韩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白了脸。

皇帝叉着腰,喘着气,冷冷地看着儿子的脸色,眯了眼睛,厉声喝道:“念!”

“魏王报,邕州守备贪墨,私吞赈灾银两,致使流民叛乱。随后封锁军情,欺上瞒下,欲杀钦差灭口。魏王混于流民之中逃脱,已于三日前斩杀守备,平息叛乱,急报御前,请陛下圣裁!”

几句话念完,韩王已经层层冷汗浸透了衣衫,几乎跪不住,颤栗着伏到了地上。

皇帝眼底已经见了红痕,但他反而笑了笑,看着瑟瑟发抖的儿子,道:“好,好啊……请朕圣裁……”

他二话不说转身,从桌案边的木架上取了佩剑,拔剑出鞘,直接就要往韩王头上砍。齐王惊得魂飞魄散,赶紧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一把拖住:“父皇息怒!父皇息怒!”

皇帝目眦欲裂:“我还留着这孽畜做什么!等他来日拥兵造反吗!”

韩王涕泪俱下,连连叩头,“爹爹!爹爹!孩儿不敢啊!”

“称陛下!”皇帝气喘吁吁地,一把将剑扔在了地上。“朕没你这样的儿子!”齐王忙放开他,恭恭敬敬地退了半步,也抬袖抹眼泪,遮住了自己半张脸。

“来人。”皇帝又深呼吸了两口,强自压住了心头的怒火,“派人去韩王府,抄家,封府。一句风声都不要泄露,马上去。不许告诉皇后。”

听令的宫人一怔,“陛下,这……?”

“还不去!”皇帝怒吼了一声,又指了指地上不住颤抖的韩王,“给朕扒了他的亲王服!他身上的虎符呢!”

所有的宫人都已经明白了此事的严重性,二话不说便上去摁住了韩王。韩王早已没了力气,满面是泪,木偶似的任人摆布。一名宫人从他腰间取下了虎符,两手端着,送到了皇帝面前。皇帝看也不看,随手一抛,扔给了齐王。

齐王一把接住,脸已经白了。

肖战从来没有跟他说过,皇帝会有这个举动。

但皇帝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林家军归你了。”

他最后嫌恶地看了一眼另一个儿子,冷漠地下了最后一道令。

“即刻召魏王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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