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北凉皇帝带着宗亲百官荐新,以时下新收的谷向天地祭拜,以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韩王照例替父皇上香,结果香没烧完就折了。
皇帝当场冷了脸,宗亲百官全都低着头,吓得一口气都不敢喘。韩王也跪在香案前沉默不语。礼部的人极尽口舌之能挽回,最后由北凉皇帝亲自捻了香祭拜,然而燃了还不到半刻,香又折了。
礼部的人这下也不知道还能怎么说了,再说就是天子失德。
皇帝铁青着脸,礼也不顾了,直接摆驾回了宫。召了几个重臣到御前,又问起邕州灾情一事。枢密院呈上来邕州守备的奏章,说魏王到了邕州之后懈怠懒惫,不做实事。又说赈灾的钱是杯水车薪,还想请朝廷再拨。皇帝一联想断了两遍的香,一股邪火终于找到了出口,气得连桌上的镇纸都砸了,连骂魏王无用。
他身边的宦人见皇帝动怒,赶紧去后宫通报。肖贤妃闻讯,便做了消暑的冰酥酪来瞧皇帝。因见他正与重臣议事,也不通报,就在太阳底下站着。直站了半个时辰,殿中的宦人恐日头伤了肖贤妃的胎,才进去悄悄地报给了皇帝。皇帝的气登时消了大半,遣散了群臣,忙让肖贤妃进来。
肖贤妃端着冰酥酪进来,正好听见皇帝在训话,要信使传他口谕,即刻去邕州,狠狠骂魏王一通。肖贤妃站在一旁听完了,才把冰酥酪献上去。
“陛下先消消气。”
皇帝接过了冰酥酪,没着急喝,先把肖贤妃扶起来,拉到身边同坐。
“这么热的天,你又怀着身子,不好好歇着,来这里做什么?”
肖贤妃笑道:“原是在皇后娘娘那里,可是后来韩王和齐王殿下来了,瞧他们热得满头满脸的汗,奴想着,陛下肯定也热呀,便想来瞧瞧陛下。”
皇帝闻言点点头。今日是望日,皇子可以入宫见母亲,韩王兄弟两个祭完了祖去皇后那里也是情理之中。又听肖贤妃言语关切,心里更加受用,也不顾宫人们看着,将她揽在怀中,要她亲手喂那冰酥酪。
肖贤妃便取了银勺喂他,一边道:“这天一热,人就躁得慌。两位殿下也上火,进门就嚷嚷,皇后娘娘也让人做了冰酥酪。”
皇帝眉头一皱:“他们兄弟俩又怎么了?”
肖贤妃摇了摇头:“奴要回避,也没听清。就是走出宫的时候,听见齐王殿下和韩王殿下争执了起来,争来争去,总是提到……”她顿了顿,似是在回忆,然后放慢了语速,吐出了两个字:“邕州。”
皇帝顿时脸一冷,肖贤妃立刻把冰酥酪放下,从皇帝身边起来,跪在了他脚边。
皇帝也不叫她起来,冷着脸问:“你想说什么?”
肖贤妃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摇了摇头:“奴不敢。”
皇帝一双眼睛鹰隼似的,上上下下地在肖贤妃的脸上打量。她一副吓坏了的样子,眼睫一眨,两滴泪即刻便滚下,柔柔弱弱地唤道:“陛下……”
皇帝眼神一动,终究没忍住,伸手把她又扶了起来,拉到身边坐下,揽着她的腰,伸手给她擦了擦颊边的泪珠。
“不关你的事。”皇帝放低了声音,“把你听见的说给朕听就好。”
肖贵妃低下头:“奴什么都没听见。”
皇帝:“有朕在,你怕什么?”
肖贤妃依偎着皇帝,眼睛打量着皇帝的神色,犹犹豫豫的,半晌才道:“奴听见齐王说,定是因为邕州一事,香才会断。韩王与他争执,皇后娘娘说是无稽之谈,若是陛下怪罪,便说是香受了潮。”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神色中瞧出什么端倪。肖贤妃与他直视,一派天真纯然,我见犹怜。皇帝沉默半刻,忽道:“以后你不要去皇后宫中了。”
肖贤妃瞪大了眼睛,很惊异似的:“可是……”
皇帝有些许不耐烦:“让你不用去就不用去。她若怪罪,便来问过朕!”
肖贤妃也不知道皇帝为何又生气,但他既然都这么说了,她也只好低下头,柔顺应道:“是。”
皇帝在她腰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她起身。旋即扬声,着人又把枢密院召了回来,再召礼部,同时命人将祭礼上用的香也一并送来。肖贤妃要行礼告退,皇帝却没让她走,命她就在身边伺候着。不多时,礼部的人便先到了。祭礼上用的香也装在紫檀木的匣子中,呈给了皇帝。
皇帝打开匣子,把香一束一束拿出来看,一句话也没说。礼部那官员抖若筛糠,知道祭礼上出了如此不祥的事情,皇帝定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不知道他要如何问罪。没想到皇帝看了半晌,也没说什么,仍旧把香放了回去,没头没尾地问道:“上京多久没下雨了?”
那官员战战兢兢道:“已……已有月余。”
皇帝点点头,双目微阖,仍旧不说话,朝着肖贤妃摆了摆手,示意她也来看看。肖贤妃打开那紫檀木匣子,刚把一束香握在手中,便不由“啊”了一声,惊讶万分地看着皇帝。
皇帝仍旧闭着眼:“怎么了?”
肖贤妃收回手,轻声道:“潮的。”
皇帝笑了一声,也重复道:“潮的。”
礼部官员伸手抹了抹额上流下来的汗:“陛下……”
皇帝睁开眼,突然抄起桌上盛着冰酥酪的鎏金碗,用力往那官员头上一掷,怒道:“上京月余不曾下雨,香怎会受潮!朕半日之前亲自拈的香,怎会不知道香到底是不是潮的!你们好大的胆子,好快的动作!”
礼部官员吓得连连叩头,口称冤枉。皇帝霍然站了起来,在案前踱了几步,更加怒气勃发。肖贤妃此时反而默然不语,敛衽退到了一边,几乎隐在了兽首香炉之后。
国相从殿外进来,一眼看见一地狼藉,先跟着跪了下来。
皇帝转头看见他,没好气地问了一句:“魏王到了邕州以后可有奏报?”
国相让他问得一愣,舌头险些打了结:“禀陛下,从邕州来的就只有邕州守备的……”
皇帝冷笑了一声,一口截断了他的话:“魏王才是朕派去的钦差大臣,邕州一应事务以他为先,为何不见魏王奏报赈灾详情,邕州守备却敢上书要钱,还状告魏王懒怠?!”
国相悚然一惊:“这……”
皇帝重新坐回书案后,脸色极为难看。
“朕记得,邕州守备似乎与韩王妃同姓。”
国相低头:“是,邕州守备正是韩王妃的族兄。”
“好。”皇帝咬着牙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好啊!”他扬声又叹,但眼前谁也不敢应和,全都跪着不敢动。唯独肖贤妃没事儿人似的,俯身捡起了那个已经滚到角落里的鎏金碗。金器娇贵,一砸之下,已经变了形。那鎏金雕出来的花叶让人捻过似的,皱成一团。肖贤妃似是觉得可惜,手指轻轻地摸了过去,眼睫垂下,谁也看不到她的眼神。
皇帝在她身后下令,祭礼断香,可见韩王失德。着他现在就去宗庙罚跪,给列祖列宗赔罪。
肖贤妃唇边勾起一抹笑,转瞬即逝。
“陛下。”她抬眼轻唤,神色凄惶,一副才明白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样子,“奴绝不敢……”她话没说完,眼泪又落下来,她以袖掩面,又道:“皇后娘娘那里……”
皇帝现在没什么功夫理她,只道:“你管你回去养着胎就是,别多想!”
肖贤妃温顺地低下头,道了一句:“是。”手中仍旧拾着那个鎏金碗,转身从殿中退了出来。
她的宫人在殿外候着,肖贤妃随手把破损的鎏金碗扔在她高举的托盘里,撞出了“当啷”一声。
宫人低着头,跟在肖贤妃身后。但她没动,只是抬着头,远远看到宫墙角楼上飞过去一只大雁。
“去通知太子。”肖贤妃最后说道,声音很轻,只有她身边的宫人听得到,“接下来,就看他的了。”
上京城中,画堂春。
齐王大踏步进得楼来,无甚好脸色,唬得龟公都不敢上前来迎他。他一身常服,未佩亲王珠冠,但华丽至极,生怕别人注意不到。只因朝中不允许宗亲百官狎妓,他另托了一个“王公子”之名,在画堂春一掷千金,近来已经是花魁的入幕之宾。
鸨母见是他来了,忙拨开不长眼的龟公,亲自去迎,陪着笑脸,说姑娘今日已经陪着客,要不给他另寻佳丽……可话还没说完,齐王已经一把撇开了她,大踏步直接进了楼上的雅间。
房中琴声顿时断绝。
花魁房中摆了席,她正跪坐在席上弹琴。房中层层罗帐,最里面摆了一张繁复华丽的雕龙拔步床,也坠着一层如烟罗帐。那恩客就坐在床沿,隔着这么几层罗帐,让人看不清楚,好像他才是此间的花魁。
齐王也懒得看里面的人,上去便抓了花魁姑娘的手,冷冷地冲里面道:“人现在归我了,识相的赶紧滚。”
嘴上一边说,手已经伸到姑娘襟口,要扯她衣物。姑娘惊呼了一声,又不敢反抗,半推半就的,一双眼睛只是往屋里瞧。齐王见那身影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火气更盛,又道:“还不滚?你知道我是谁么!”
里面随即传来“咄”一声,似是杯具扣在木质的桌案上发出的声响。那人气定神闲,唤道:“齐王殿下。”
齐王一怔,抓着姑娘的手下意识松了松。那姑娘赶紧爬开两步,被那一句“齐王殿下”吓得不轻,不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事情里头。但齐王顾不上她,眯着眼睛往罗帐后面看,将信将疑道:“庸德侯?”
肖战没应他,反倒唤了那花魁姑娘的名字:“我同这位王公子说两句话。”
那姑娘连忙爬起来,礼都忘了行,急匆匆地往外跑,头上的步摇猛烈晃了几下,然后“啪”地坠在地上,她也不敢回头看,连忙跑了出去,扣紧了房门。
肖战没动,齐王也没动。半晌,肖战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杯茶。水流声在安静的房中响起,显得有几分诡异。齐王看着罗帐后面的影子,眉头越拧越紧。他不满庸德侯如此装神弄鬼,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没有那个勇气去挑开罗帐看后面的人。
肖战淡淡的声音传出来:“席上有酒,还请齐王殿下自便。”
齐王转脸一看,果然有酒。
“庸德侯是特意在此恭候本王?”
肖战:“我不过是来寻个乐子。凑巧罢了。”
齐王冷笑了一声,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根本没信他。
肖战又问:“殿下为何这么大的火气?”
齐王端酒的手微微一顿,脸色越发阴沉下来:“与你何干?”
肖战道:“好奇。”
“你好奇什么?”
“我还以为,韩王受罚,殿下会高兴。”肖战慢悠悠地啜饮了一口热茶,唇边带了些许笑意,“不知道现在宗庙里跪着的那位,有没有吃上一口热饭呢?”
齐王不答,一仰脖把酒喝了个干净,然后重重地往桌上一砸。
韩王受罚,正值日头最毒的时候,皇帝不许他跪到宗庙里面去,就在殿外跪。跪了一个多时辰,皇后不忍,亲自去送水送食。让皇帝知道了,勃然大怒,连皇后也一并罚了,命她回宫去闭门思过,还下令韩王不许吃饭。皇后又气又急,回宫见到齐王没有一点难过的样子,又想起当初孙家的案子,齐王在背后算计兄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认定了这次又是齐王弄鬼,将他狠狠训斥了一顿。
齐王不明白,母后一向偏爱自己,为何大朝会之后却一心站在了大哥那边,处处敲打警告,要他安分守己。
他此刻满心都是愤懑,竟也没问肖战是怎么知道韩王没饭吃的,只顾又斟酒来喝。
肖战突然道:“殿下觉得委屈么?”
齐王不耐烦,扬声叫花魁的名字,喊她进来作陪。但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显然是肖战打点过了。
肖战自顾自又道:“皇后向来偏爱殿下,原来都是觉得幼子无用,宠坏了也不打紧。她心里真正寄予厚望的是谁,殿下还不明白吗?”
一阵沉默。齐王脸色铁青,一只手紧紧攥着酒杯,用力到指节发白,像是要把小小一个瓷杯捏成齑粉。
肖战并不相逼,安静等着。他今日出门,虽然徒劳,但还是在肚子上紧紧束了布条试图遮掩。眼下孩子憋得狠了,用力踹了他两脚。肖战吃痛地皱眉,伸手抚了抚肚子,无声忍了下来。
齐王在帐外道:“庸德侯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肖战忍着腹中翻江倒海的滋味,平稳道,“我依稀记得,是殿下曾递信给我,想同我一叙……”他停下来,“郎舅”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片血淋淋的内脏,怎么也吐不出口。
肖战咳了一声,遮掩过去。
齐王没在意到他的异样。肖战所说还是隆州之约前的事,当时齐王野心初现,想借两朝议和一事和大哥掰掰手腕。但经过孙氏一案,齐王已被教训得老老实实,如今听闻此言,只余一声长叹,道:“时过境迁,庸德侯不必再讽刺本王。”
肖战:“大好良机就在眼前,殿下这就认输了?”
齐王道:“什么良机?”
肖战沉默片刻,似是要跟他卖关子,半晌,轻声吐了两个字出来。
“邕州。”
只听“当”的一声,瓷杯突然跌落在地上。齐王霍然而起,恍然道:“你是为了魏王来的!”
肖战并不否认,声音也扬了起来:“殿下当知邕州之事……”
齐王立刻打断他:“本王什么都不知道!”说罢,转身便想走。肖战也站了起来,往前一步,似要去追他:“邕州灾情严重,守备贪墨,以致流民叛乱。殿下当真不知么!”
齐王脚下一顿,站在原地,额上已见了一层冷汗。
肖战站在他背后,又道:“今日祭礼上香不焚而断,已是上天示警。陛下若非起疑,又怎会惩罚韩王呢?殿下,这正是你的良机啊!”
齐王闭上眼,半晌才道:“没用的。”
肖战一愣。
齐王转过身来,隔着罗帐看他:“赈灾一事牵涉极广,朝中六部,人人的手都不干净。父皇就算起疑,也不会有证据——”
“如何没有证据!”肖战急道,“魏王就在邕州!”
“那么庸德侯上一次收到魏王的消息又是何时?”
肖战顿时如坠冰窖。
齐王一语戳破了他连日来最担心的事。自那日急信之后,邕州就成了铁板一片,肖战再也没有收到只字片语。他多方打探,得知魏王从未上书。那封急信显然已经是情势急转直下之前,魏王提前半步料到,只是苦于无证据,不能贸然上书,只能先告知肖战。若是他反应再慢一步,连肖战都不会知道邕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齐王心烦意乱地低下头,他与魏王其实交情不错,心中多少还是有些难过。
“庸德侯,就算是……魏王倒霉吧。”他声音低下来,“他已经回不来了。”
肖战腹中顿时传来一阵抽痛,令他不得不狠狠抓住了床头的立柱。雕花纹路如利刃嵌进了他的皮肉,肖战在这种疼痛里狠狠咬紧了牙。
不会。他心想。又像是告诉自己,又像是安抚腹中的孩子。
他是虎。虎是不会轻易被豺狼咬死的。
“如果魏王没死呢?”
齐王不耐烦道:“那便算他识时务,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肖战不理他,继续道:“韩王已经不信任你了。他今日受了陛下的惩罚,若是再无下文,就此揭过,你猜他会怎么想?他会放过你吗?”
肖战压低了声音,像蛇一般,把野心与恐惧编成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从层层罗帐下穿过,穿进齐王的耳朵里。
“我听说北凉人搏虎,一定要把老虎杀死。如果只是挠了他一下,把老虎激怒,天涯海角它都会撵上你,撕碎你的喉咙……”
齐王浑身剧震,背上已是一层冷汗。
“可我这次真的没有做手脚!”他努力辩解似的,“香不焚而断,乃是天意!”
“正是天意!”肖战顺着他,提高了声音,“殿下,这就是你的天命啊!”
齐王深吸了两口气,眼皮剧烈地颤了两下。然后他握紧了拳头,似乎是在下最后的决心。
“但此事一定要魏王配合。若他已经被邕州守备杀害,我们……”
“他不会死。”肖战的声音笃定而平静。腹中的孩子非常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应和他的话。
“他一定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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