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喜得爱女,报了宫中,难免叫人意外。也未见他纳什么侍妾,不知道哪里蹦出来一个女儿。宗室入档,要将此女写上宗谱,细细问来,却只说是府上婢女所出。人家便多问了一嘴,看魏王有没有正式给生母一个名分的意思,魏王只当没听见。他既然是这个态度,陛下也懒得当回事,反正只是个女儿,便让人随便拟了个封号下去,封安仁郡君,连郡主都算不上,当真疏慢至极。
一博倒是根本不在乎,满府上下,也没人拿这个“安仁”的封号当回事。一博不让人称女儿主子小姐什么的,说她小小一个人,叫得这么高,反倒折煞她。于是所有人都跟着囡囡、囡囡地叫。这孩子灵气得很,一叫就有反应,眼睛骨碌骨碌转,好奇得不得了。知道所有人都喜欢她,自己躺那儿,一看见人来就笑。一笑起来,好像蜜直接化在了人心里。肖战身边的侍女疼得恨不得每天每夜都看着,肖战要什么她都慢半拍,舍不得从孩子那儿挪开视线似的。
相比所有人的大惊小怪,肖战就显得平淡得多了。
他也不是不疼囡囡。孩子太小,离不得人,肖战让把摇篮放在自己屋里,一哭就起来抱,扰得一博都睡不好觉。一博说了几遍,让囡囡跟着乳娘睡,肖战却总是不肯。他好像对囡囡有一种奇异的保护欲,让一博想不透。可很多时候,他看着肖战抱着囡囡哄的样子,又觉得他的眼神是空的,并没有多少喜悦。那空空如也的眼神,总让一博想起囡囡出生那一晚,肖战失神地念着“隆州”的样子。
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莫名慌张。他隐约觉得此事或许与肖贤妃有关系,可问来问去,肖战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中秋转眼便过,因韩国公出了事,陛下心情不好,皇后又病着,所以中秋宫宴都一并免了。及至重阳,诸事方定。皇后病愈,从床上起来操持宫宴,韩国公果然列席其中。
本来此事无人知道,只是宫宴前两日,魏王府上又来了一个宫人,将此事密报于他知晓。魏王沉吟片刻,亲自从书房暗阁里取了一个小布包递给了她。二人并未再交谈,那宫人只是打开看了一眼,便匆匆离去。魏王转过身,发现肖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目光幽深地看着他。
一博转过身去,假装没有看见他的眼神,也不知道是在跟他解释,还是在说服自己:“韩国公明日就会启程去皇陵,今夜便是最好的机会。若是错过,难免夜长梦多。”
他身后没有动静,一博等待了片刻,没忍住又回了一下头,却只见空荡荡的一片,肖战早已走了。
重阳宫宴,南渝太子亦列席其间。
肖战与一博进殿时,北凉皇帝早已到了。肖贤妃正坐在他身侧,一身珠冠华服,看上去比皇后还要富贵。她怀中抱了一个小婴儿,戴着虎头帽,好奇地伸手去抓她耳坠上的珠宝,惹得皇帝大笑不已。肖贤妃似乎很喜欢孩子,神情温和,软声细语地用小孩子的腔调跟那婴儿说话,直到一博和肖战上前去行礼,她才松手让旁边的宫人抱走了孩子。
一博看了一眼,见乳母将那孩子抱回了四公主身边,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听见肖贤妃问他:“魏王今日怎么没把安仁郡君带来?”
魏王:“小孩子福薄,能见陛下一面已怕折煞了她。万一陛下再赏,她哪里消受得起,所以不敢带进宫来。”
皇帝今日心情甚好,听了他这话,也只是哈哈一笑,道:“一博这是嫌朕这个做长辈的没表示啊?”
他难得对魏王有这般亲热的称呼,不少人虽然表面上不往这里看,却都悄悄伸长了耳朵。
魏王反而不卑不亢,回道:“臣哪里敢?”
皇帝随即唤内侍过来,按着当时四公主家里孩子出生的规制,又拟了一份礼单给补上。肖贤妃笑盈盈地坐在一侧,也添了几件礼,一时又交代魏王:“我就喜欢女孩儿,有空一定将孩子抱来,给我瞧瞧。”
皇帝便道:“爱妃这么喜欢孩子,再等几个月,自然有自己的孩子抱,何苦馋别人家的?”
肖贤妃闻言,掩口一笑,似是羞得厉害,千娇百媚地往陛下怀中倒。眼波一转,又看定了肖战,道:“侯爷怎么脸色不太好?”
肖战原本正垂首出神,忽听肖贤妃同他说话,猛地回过神来,仓皇行礼道:“臣……”
一博代他答道:“庸德侯身上有些不痛快。”
肖贤妃便正色起来:“要不要紧?”
肖战仍旧垂首:“多谢娘娘关怀,臣并无大碍。”
“那就好。侯爷可要好好顾惜自己的身体。”肖贤妃勾唇一笑,取了案上的酒盏递到了肖战手里,“以往有些事情,是我小气了,还望侯爷不要放在心上。”
肖战莫名其妙被她塞了一杯酒,一开始还没听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顿了顿,顺着她的话应道:“娘娘多虑了,臣不敢。”
他说着便将酒饮下。
皇帝打量着肖贤妃,嘴角带笑,目光中有些许欣慰:“你近来宽仁许多。”
肖贤妃面不改色,轻声道:“我与侯爷到底是血脉相亲。”
“虽如此说……”皇帝道,“那毕竟是你父亲。”
肖战心中一动,想起来了。当初为了保全围场一众南渝俘虏,在皇帝面前的说辞是,淮阳侯是他一箭误杀的。
魏王没说话,抬眼看着肖贤妃。
肖贤妃有意没看他,把头一低,眼中竟然又盈了泪光,柔声道:“侯爷当初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危,一场误会罢了。”
她说完,又看定了肖战:“奴虽只是一介女流,也知道什么叫大局为重。”
肖战迎着她的目光,并未答一字,良久,把手里的空杯伸出来,示意一旁的宫人再为他满上,然后朝着肖贤妃举杯,再次一饮而尽。
皇帝抚掌大笑,乐见其成:“爱妃心胸,果然非常人能及啊!”
肖贤妃道: “陛下有所不知,前日里,奴做了一个梦,与腹中的皇儿有关,奴心里害怕,便请了相国寺的法师来,法师说,奴身上罪孽太重,戾气太重,恐伤了腹中的皇儿。奴受了指点,想着心中常怀慈悲,往日之事,从此就都不再提了。也好叫诸天神佛知道奴向善之心,宽恕了奴这一身罪孽。”
她越说声音越柔,当真如蒲柳之姿。皇帝叹了口气,劝慰道:“一个梦罢了,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爱妃能有多大罪孽?”
肖贤妃不答,眼神一闪,娇娇怯怯地往席间看。
魏王跟着转脸,只见肖贤妃的视线往韩国公那里一转,又急忙收了回来。韩国公脸色铁青,不发一言。
他随即与肖战互换了一个眼神,肖战低下头,将酒杯还给宫人。二人这才行礼告退。重新回到了席间。
皇后坐得也不远,把这出戏听得是一清二楚,脸色愈加难看。宁妃坐在她身边,见状赶紧为她斟酒,小声道:“娘娘,忍耐些吧。”
皇后转头看她,视线往另一头陈王身上一转,讽刺道:“你倒是会忍耐,自己亲生的儿子,让南渝的狐狸精勾了魂,就快认上头那位做亲娘了,你也忍?”
宁妃脸上顿时赤红一片,低下了头,不敢说话。她原本就是皇后的侍女,虽然一时得了临幸,生下了陈王,但始终不受宠。这些年来还是在皇后身边,皇后说东她不敢往西,同往日里也没什么差别。
皇后冷哼一声,也不管皇帝正跟肖贤妃低声说着什么,硬邦邦地朗声道:“陛下,可以开席了。”
皇帝骤然被打断,颇有不满地看了皇后一眼,点了点头,但不愿意和她说话,仍旧转过头去和肖贤妃说话。皇后脸色更加难看。不多时,菜便流水一般端上来。按照规矩,皇帝身边是要由皇后布第一道菜,于是肖贤妃也只好福了一福,让到了一边。
皇帝伸手一挽,揽住了她腰:“无妨,爱妃一起吃。”
皇后登时气白了脸,握筷子的手都颤了两下。她不敢相信她的丈夫会这样羞辱她,要她为一个异国来的狐媚子布菜。肖贤妃亦大受惊吓,惶然道:“奴不敢!”
皇帝淡然道:“有朕在,你有什么不敢?”
皇后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沉默半刻,还是另夹了一筷子菜,送到了肖贤妃面前。肖贤妃胆战心惊地吃了下去,怯怯地看着她:“娘娘……”
皇后理都没有理她,冷着一张脸,扔下筷子,转身便回席了。
众人一时都不敢说话,沉默着看着这一切发生。韩国公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但身为长子,他还是要过来给母亲奉菜。皇后已经气得泪凝于睫,垂首一看儿子,却又气不上来了。
皇帝虽然不宠她,但一直都算敬重她。如今他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自己,无非是因为韩国公出了事,而林家军又不听话。她心酸地看了一眼席间,此次家宴,连林驸马都不许来了,她嫡出的公主也没有来。
韩国公亦明白这中间的道理,咬牙落泪道:“母后,都是儿不好……”
皇后闻言,硬是忍住了眼泪,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母后受点委屈算什么,只要我儿能好好的——”
她话音未落,只听主位上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却见肖贤妃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扑,将桌上的杯盘酒盏都拂落在地,然后无力地滑倒下来。她头上的珠钗也随着动作坠到地上,长发瞬间铺满了肩膀。皇帝相当意外,下意识要去扶人,可是刚往前一步,就又惊又怒地停住了动作。
就在所有人的视线下,血迹像一朵花一样在肖贤妃的裙摆上迅速地盛开。肖贤妃脸色煞白,神情痛苦地朝皇帝伸出了手。皇帝一怔,连忙将她揽在怀中,怒问:“怎么回事!”
肖贤妃偎在他怀里,一只手捂着肚子,尖利地哭道:“我的孩儿……我的孩儿!”
皇后连忙站起来,上前要查看情况。可她还没来得及走近,肖贤妃已经转过脸来,厉鬼一般狠狠瞪住了她。
“皇后!是皇后害了我的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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