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的脚步声传进来,肖战一伸手,一只温热的手掌一把抓住了他。
“贤妃娘娘……”
“她走了。”他听见一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压制之后的平静,“别怕,我在……大夫呢!”
最后一句是转头对着侍女说的。没能压得住慌,调子拔得很高,像一根快要崩断的弦。他俯身去抱肖战,肩膀绷出山峦一般的起伏。肖战那么高一个人,身体被折叠,无力地窝在他怀中,一只手紧紧揪住他的襟口。一博小心地把人放到床上,感到他的肚子硬邦邦的,直往下坠。肖战皱着眉头,脸已经全白,额上密密麻麻,出了一层冷汗。
一博咬着牙问他:“肖贤妃跟你说了什么?”
肖战不答,他屏着气,下唇咬出了一排牙印。
一博只恨方才居然就这么让肖贤妃走了,他现在杀人的心都有,却只能强忍下去,伸手抚了抚肖战的额头:“肖战……肖战?你听得到我么?”
肖战没有看他,他的眼神散开来,空茫地,盯着虚空中不知什么地方。痛苦的神色暂时从他脸上消失了,他的唇微微翕动,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一博把耳朵凑上去,仔细地辨认了几遍,终于听出了两个字。
“隆州……”
隆州。
大渝承平二十年,被北凉人蛮横地撕破了边境线。韩王领兵,像一支利箭,直插大渝腹地。韩王率领的大军由当年的林家军打散重组而成,非常了解大渝人一贯的战术。北凉人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不过两月,直逼隆州城下。隆州原守将殉国,整座城被北凉人三面环住,包得水泄不通,但全城军民殊死抵抗,一步不敢退。
隆州,是大渝都城的最后一道防线。隆州破,国门破。
大渝朝廷惊慌之下,竟无一人敢领兵抗敌。这些年大渝皇帝重文抑武,满朝的风流雅士,大儒学究,找不出一个能披甲上阵守国门的人。朝会商量了两宿,皇帝斩了两个提议迁都的文官,最后由太子亲自挂帅,拜顾家公子为副将,赶赴前线。隆州城头上,顾家公子一箭破空,射断了北凉人的“韩王”帅旗。
太子从城楼往下看,街巷内全是民兵建筑的防御工事,随时准备巷战。没有一个老弱妇孺,青壮年男子们没有铠甲,没有兵刃,一个个视死如归地拿着锄头、斧子和砍柴刀。他们从防御工事里走出来,看着高高站在城楼上的太子,呼喊着天佑大渝。
欢呼声犹在耳边,疼痛却已经将肖战活活撕裂。
“公子?公子!”
有人在叫他,肖战勉强地回过神,听出了那个大夫的声音。
“公子你要用力啊!”
但是他没有力气了。他艰难地撑了一下上半身,看到自己的身体被狼狈地打开,身边围了许多人。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想要并一下双腿。但身下随即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合不上,那里抵着一个硬物,比他日日艰难填进去的玉势要大得多。他意识到那就是他的孩子,可是她那样陌生,肖战忘记了这些日子以来她在他身体里的亲密,他忘记了自己曾涌起过那么多的爱意和眷恋,此时此刻他只感到油然而生的恐惧,好像这个孩子是来杀他的。
肖战在剧痛下发出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呻吟,一双手抓住了他,肖战感到那人的手心全都是汗,冷冰冰,却有点黏。他竟然还分神想了一想,大夏天的,你出什么汗……随即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汗。他的身体像一个漏水的器皿,各种液体争先恐后地往外渗,汗湿了身下的被褥,还有别的,从他身体内部流出来的、令他无法言喻的痛苦,也同样浸湿了被褥。
他再次目光涣散开去,恍惚间好像听见风,还有火烧木柴的声音。那温热的液体沾得他满手都是,肖战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抱了一具年轻的尸体。他胸口插着一枚穿云箭,是北凉人用来攻城专用的,箭有儿臂粗,长约半人高,由专用的弩机所射,能射穿城门。年轻人整个胸腔都被穿云箭绞得稀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咽了气。肖战喘着气,感觉到血从自己的盔下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他伸出已经被弓弦勒伤的手指,去尸体的脖子上摸亲卫的铭牌。
他带不回尸体,总要知道替他挡了箭的是谁……
铭牌上有字,被血污了。肖战擦了几下才看清楚,上面还有他父亲的名字和家族的荫封。他慢半拍地盯着那个爵位看,半天才把空洞的几个字和淮阳侯那张脸联系起来。原来是他的儿子。肖战心里近乎麻木地想。
有人来拉扯他:“太子,快撤吧!北凉人打进来了!”
可他不能撤,他背后还有隆州的百姓……肖战被人护着,架到了马上。他一步三回头地看,看见隆州城门燃起了冲天的大火。
他是往相反的方向跑么?可为什么那火,像是烧在了他身上一样?
一博攥着他的手,一声一声地喊他的名字。大夫顾不得什么礼仪,上手掰开他的眼皮看。一博急得声音变调:“到底怎么回事!”
大夫战战兢兢地拱手:“公子他……他没有求生之志了呀!”
一博转脸看他,眼神近乎噬人:“什么叫没有求生之志?他好好的,怎么会没有了求生之志!”
大夫冷汗涔涔而下:“公子自己不肯用力,孩子下不来,他也活不成啊!”
一博懒得再理他,仍旧攥着肖战的手,看见他嘴唇翕动,模模糊糊又吐出一个字:“火……”
火烧过来了,隆州城破了,他没有守住他的国门。
“隆州……火……”一博失神地跟着他呓语,飞快地在脑海里搜有关隆州的一切。天福九年,韩王领兵行火攻之计,大破隆州,随即拿下大渝都城,当时守城的人是谁……
他眼睛忽地一亮,沉声道:“肖战,韩王还没死,你的仇还没报!”
他的仇。
肖战耳边突然又响起女人的尖叫声,还有大雨倾盆的声音。公主哭着跑进他的营帐,衣衫不整,惊魂未定。他一把将妹妹掩在身后,站起来怒视着胆敢冲进帐中的北凉士兵。他们看见这是南渝的太子,对峙了片刻,还是悻悻地退了出去。
肖战低头去看妹妹,她单薄的衣衫被大雨淋湿,贴在身上,勾出少女刚刚抽芽的美好身体。公主抱着自己的肩膀,哭着描述刚才发生的一切。大雨倾盆,有人故意把宗亲女子的营帐弄破,雨水淋下来,女孩儿们不得不到处找地方避雨,只要靠近北凉士兵的营帐,就会被捉进去……她说不下去,伏在肖战的膝头哭得肩膀发颤。肖战拿自己的外袍拢住她的身体,搂住她的肩膀说不出话。他的妹妹是大渝的嫡公主,已经是俘虏中最尊贵的女孩儿,连她都险些逃不过这样的命运,他不敢去想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求见韩王,请他约束手下,得到的却只是韩王讥讽的大笑。
肖战又想起他的妹妹,想起少女恐惧的面容和眼泪。想起她那封绝笔,想起她说,珍重,珍重。
可他又该如何珍重?
肖战眼里突然聚起一抹微弱的光,他本能地在用力,要将那团血肉从身体中挤出来。他不再痛呼,亦没有了声息,只是狠狠地抓着身边人的手,五指扣紧,几乎要嵌进一博的血肉。
他听见小女孩儿的笑声。花灯连成了一片,在树上闪烁。小女孩儿骑在一博的脖子上,害怕地抓紧了他的帽子,小手紧紧捏成拳头,粉粉嫩嫩,像个小桃子。她在笑,笑声像一串铃儿洒下来。一博也在笑,颊上鼓起来,唇边漾出两道明显的涟漪。父女两个人一起回过头来,那小女孩儿看着他,突然响亮而生脆地唤了一声:“爹爹!”
肖战仰起头,脖子里绽出两根青筋。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彻底被劈裂开来。他的国家破碎了,他的身体也破碎了。北凉人攻城略地,一把火烧干净了他的前世今生,那火光的尽头却站了一个瘦长的年轻人。肖战闭上眼,突然觉得冷,好像周身的血都已经流干净,大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他重新跪在了冰湖上,一博朝他走过来,他手里撑着伞,脚上踩的是云锦织缎的靴……
一声啼哭忽地响了起来,冰河碎裂,肖战头重脚轻地一摔,重重地跌落在了地面上。
侍女手里端着水盆,又喜又慌地看着大夫抱着满身是血的婴儿,拿温水轻轻地冲洗。随后侍女将孩子包好,送到了床边。
肖战没睁眼。他听见一博在数数,一,二,三,四……却不知道他在数什么。听他数到十,停了,才明白,哦,这是在数孩子的手指。然后他又数一遍,一,二,三……也是十个,脚趾也是全的。一博似乎是满意了,轻轻地在他耳边唤:“肖战……肖战……”
肖战转过头来,看见了一张皱巴巴的小脸,苦大仇深的,也不知道前世背了多深的苦,要哭得这般撕心裂肺。
火光尽头的身影转过了身,他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儿,站在了肖战面前,笑了。
他把女儿带到了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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