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清早,囡囡被乳娘抱进房里,肖战已经起来,一博却还赖在床上。他原本搂着肖战睡,肖战起来了,他就随手扯了枕头,仍旧抱着,脸埋在枕头下,睡得正香。
肖战使了个眼色,让乳娘把囡囡抱到床上去。囡囡手脚并用地爬到她父王腰上,两条小腿一跨,喊道:“驾驾驾!”
一博瞬间被她惊醒,下意识一翻身,立刻把囡囡从身上掀了下来。得亏小孩儿筋骨软,摔在被褥里,手脚都叠成一团了,她还咯咯咯笑。一博顺手就拿被子把她一包,软乎乎的一团,搂在怀里,继续睡。
肖战含笑看着,就见那团被子拱呀拱,然后一个小脑袋突然钻出来,小手伸出来,有点儿怯怯地,去摸一博的下巴。
肖战见了这个动作就笑。囡囡平常早上来吵他,经常会看见他还未来得及刮的胡茬。小孩儿好奇,就喜欢用小手去摸,肖战有时候会把孩子摁住,然后用毛乎乎的下巴在她小脸上刮,弄得她又叫又笑。但一博似乎天生毛发少一些,一向连胡须都比肖战生得慢,囡囡一摸,竟然是光的,睁着眼睛,更好奇了,揉来揉去,终于把一博揉醒了。
他怨气冲天地爬起来,把女儿从被褥里剥出来,轻轻地在她屁股上一拍:“活祖宗!”
乳娘赶紧上前,把囡囡抱了起来。另一个侍女上前,手里端着一碗茶水,一博端过来,漱了漱口,又吐了。懒洋洋地起来,伸着手等人给他更衣,转头定睛一看,才发现肖战已经梳洗完毕,整装停当。
“你今儿上哪儿去?”
“进宫。”肖战朝乳娘招了招手, 从她手里把囡囡接过去,抱在了自己怀里,“贤妃娘娘想囡囡了,前两天就让我带进宫去。”
一博十分惊异:“啊?”
外男入宫限制重重,他都不能随意进后宫见到肖贤妃,更何况肖战一个质子。
肖战一笑:“你在外面辛苦修坝,陛下总要表示表示。肖贤妃喜欢囡囡,我们囡囡现在都是安仁郡主了……”他不自觉换了小孩儿的骄傲口气,晃了晃囡囡的小手。囡囡听不懂,但知道跟她有关系,又咧开嘴笑,一边笑一边把手伸进嘴里啃。
肖战把她的手拽出来,继续道:“陛下特许,安仁郡主可以随时进宫陪伴贤妃娘娘。我不是给你写信说了这事儿吗?”
“哦……”一博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件事,但是他没太在意。他从来不把陛下这些拉拢人心的小恩小惠放在心上,安仁郡君也好,郡主也好,他都不在意。
肖战道:“我不方便进贤妃宫里,贤妃娘娘请了旨,若是安仁郡主进宫,我便可就近去赵王阁中,陪赵王读书。”
一博把外袍穿好,闻言冷笑了一声,抖了抖广袖:“果然赵王不是亲生的,不然哪放心让你接近。”
肖战不答,囡囡在他怀里,举高了手,急着插嘴:“赵王哥哥!”
一博头也不回,纠正她:“赵王是你叔叔。”
囡囡脸又鼓起来,仍旧坚持:“赵王哥哥!”
“好好好哥哥……”一博不跟她争,一边在镜前坐下,等侍女给他篦头。余光中瞥见肖战抱着孩子,已经要往外走了,急得一转头,“你不等我一起啊?”
“你去面圣,我等你干什么?”肖战莫名其妙,长腿一迈已经出了门,“谁知道他又要留你到什么时候——晚上不给你留饭了啊!”
一博瞪着眼睛,从镜中看见给他篦头的侍女正掩着嘴偷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才回来第二天,怎么已经不受待见了呢?
“还笑。赶紧!”
但肖战是对的,确实没有给他留饭的必要。
魏王面圣,皇帝都没顾得上夸他几句治水治得好,先倒了一肚子苦水,问他什么想法。魏王能有什么想法,他的态度早就在当初孙家那桩案子的时候就表明了。当着文武重臣的面,皇帝无非就是要他再说一遍。魏王只好斟酌着词句,表示皇帝的话他肯定听,皇帝的决定他肯定拥护。但是这个具体的律法怎么改呢,他不懂,不敢妄言。几句话说得滑不留手,皇帝听完就冷笑了一声,说魏王这两年世故了不少,不像以前,虽然不懂事,但好歹有话直说。
魏王让皇帝明里暗里损了一通,心里白眼快翻上天,脸上还是只能赔着笑。但他也算是听明白了,皇帝这是铁了心非改不可。
这位陛下刚登基那几年,还没有这么在意这庶出的身份。之前宠爱韩王,也是下意识按照祖制择定的继承人。但是这十年来,他做了不少事,成就了许多功业,如今年纪上来,越来越在意身后之名。再加上韩王不争气,皇帝现在已经是一不做二不休,容不得留一丁点儿给后人戳脊梁骨的余地。
魏王站在御前出神,心里竟有些替齐王悲哀。照这个势头,皇帝是绝不可能把皇位传给他了。若是到了齐王手上,不出十年,皇帝辛苦改革的一切成果就会再次化为泡影。只是齐王手中有林家军,还有顽固的旧势力,他再蠢,众人也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皇帝不会动他,就把成均馆交给陈王。这么一来,此后二十年内,成均馆凡出肱股之臣,皆为陈王故旧。如此,两方平衡,谁也压不过谁,皇帝坐在最上面,一切仍在他的掌握之中。
就是眼下,成均馆和太学都不上课,闹得齐王半个多月出不了门,也实在有些不像话。
魏王叹了口气,朝陛下行礼,表示他愿意去找文太傅,从中说和。
文太傅曾经任太学博士,虽然现在因为年纪大了不再讲学,但太学之中无人不出他老人家门下。文太傅是太学真正的精神领袖,也是因为他对宗法之变强硬的反对态度,才使得太学上下这般顽固。
魏王也曾受教于他门下,他一腔热肠,都在这个嫡长孙身上。魏王却主动站在了皇帝这一边,要去劝他,可以想见,天下士子会把他骂成什么样子。
但皇帝立刻就准,让他即刻便去,想来也是早等着他主动说这个话。
魏王晚上没有回府,从宫里直接去了文太傅那里。文太傅听了三句话,气得把他赶了出去。魏王孜孜不倦,第二天又去。一直磨到第三天,文太傅长叹一声,随他去了齐王府前。
太学和成均馆的学生终于都散了,皇帝命两学即刻复课,谁还闹事不上课,就马上除名。同时略施惩戒,罚陈王管教不力,又赏齐王,安抚了一番。本以为此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文太傅年纪太大,情绪一激动,从齐王府回去便倒下,没撑过两天,人就没了。
太学上下悲愤不已,天下士子们更是一腔怒火。皇帝赶紧给文太傅风光大办,追谥的称号长得一列都写不完,全是德比山川的好话,也没压得下旧士人的怒火。他们不敢明着骂皇帝,就骂魏王,做了打油诗满城贴,比着赛看谁骂得损。一时之间,上京城里茶馆酒肆勾栏院全是拐着弯骂魏王的士人。一时间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魏王刚刚在邕州完成了怎样的功业。
但无论如何,皇帝要做的事,是没有人拦得住的。区别只是,谁来替皇帝挨骂。
一博晚上对肖战苦笑,说邕州那边的坝还好已经修好了,若是还没修好,只怕皇帝也会一纸诏书把他喊回来。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他也不必再畏畏缩缩了。
天福十二年冬,魏王上书,献“推恩令”之法,提出废除嫡长子继承,由长子、次子、三子共同继承,层层推恩。皇帝批准,命魏王主政,推进革新。在漫长的拉锯与对峙之后,皇位上的至尊终于正式朝着旧士人与贵族们亮出了寒光闪闪的刀刃。
而原本被认为要庸碌一生、只能无所作为的魏王,也在漩涡中,一步一步,重新走向了权力的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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