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十年秋,北凉皇帝准魏王所请,给他挂了个判邕州事的职,遣他去修堤坝。
同一年年底,皇帝下令,在太学之外另设外学,取周天子时旧称,是为成均馆。这成均馆和太学不同,陛下广招舍生,不拘祖上做没做过官,只要能通过考试,纳得上学资,就都可以入学。除此以外,又另点了成均馆博士一职,专司讲解《礼记》、《左传》、《周礼》等书。
这天子兴学,惠及平民,原本是件好事。但还不到三个月,太学中几位学官便联名上书,称成均馆博士大逆不道,竟在讲解《诗经》时说,“文王孙子,本支百世”一句荒谬。
这句话的意思是,文王为君,只传嫡长子,他的孙子便是百世不迁的大宗。此乃千年百年以来的礼制,是不可动摇的国本。成均馆博士竟敢说这句话荒谬,不是大逆不道是什么?
此事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皇帝却始终压下不表,态度不明。学官们随即找出了更多的证据,说这位成均馆博士不止这一处讲解有问题,连《周礼》都敢置喙,随意更改先圣之言,引得太学中的学子也大为不满,聚集在太学外闹了一场。
这件事从天福十一年的春天轰轰烈烈地闹到了十月,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不被扯进来,几乎每隔两个月就要在大朝会上议一次礼。皇帝实在顶不住,只好处置了成均馆博士,将他外放,才平息了众怒。
但众臣没有高兴多久,就发现皇帝还有后手。面上处置了一个博士,却没有真正裁撤成均馆,反将律学与道学一起并入其中,命宗学中的皇子和宗室子弟都一起去成均馆就学,还在成年诸皇子中舍弃了年纪稍大的齐王,择定陈王为成均馆司业,命他先领事。
这一下,算是把这一年以来东拉西扯的真实目的明明白白地端到了众臣面前,满朝都炸开了锅。
皇帝表现出了非常强硬的态度,立志革新。说话不中听的,革职的革职,外放的外放,连国相都被废黜另立。朝臣们还是识时务者居多,在皇帝铁腕的整顿下,渐渐地也不再有多少人敢逆着他的心意来。
到天福十二年夏,皇帝又修律法,贵族袭爵袭封之制不改,偏偏改了土地继承,要从民间废除这嫡庶之别。这一下引起的反弹更加剧烈,数月间,民间因争地而起的流血案件层出不穷,动荡不已。齐王上书,头一回逆着皇帝的心意,请他收回成命。朝中不少人都站在齐王身后,谏书雪花片似的往御前飞。陈王站出来,提出天子不可朝令夕改。于是两头又吵了个不可开交。
到这个地步,齐王和陈王之间维持了两年的针锋相对已经令人再也无法视而不见。成均馆的学官晚上回家,竟被齐王的人当街从轿子里揪出来打了一顿,好像杀鸡儆猴,专门来吓唬陈王似的。陈王也不是吃素的,第二天,成均馆全体舍生罢课,都去齐王府门口闹。舍生都是日后的国家栋梁,连皇帝都广开言路,准舍生议政,齐王自然也不好动粗。他虽有带刀的府兵,却不敢动手无寸铁的舍生,只能任他们把齐王府包得水泄不通,还有人将牛粪泼在了齐王府门前。
成均馆舍生这么一闹,太学的学子也坐不下去了。这两年陛下有意兴成均馆而抑太学,他们原本就不满。太学的学生大多数也都遵从着旧学官们的教诲,认为嫡庶之分乃是宗法之本,万万改不得。于是新仇旧怨一并爆发,他们也汇集到了齐王府门口。
文人干架,不见血光,只听见吵。可怜齐王被困在府中,真真是寸步难行。皇帝也没办法,派人来疏散过两次,但就是不走。太学和成均馆两拨学生甚至还在齐王府门前摆了桌子开始斗文,引经据典,唾沫横飞,一言不合又开始互相砸砚台。到后来,连一些还没考上的士子也都围了过来,每日同赶集似的,齐王府门口的大街从这头到那一头,全让他们占了个满满当当。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出闹剧该如何收场的时候,魏王终于悄无声息地从邕州返京。
他从天福十年开始修坝,修到天福十一年夏,还是没拦住黄河水。虽然水患比起前一年好了一些,但他大半年的心血也都毁于一旦。魏王什么都没说,上书回京。皇帝当时正被成均馆一事闹得焦头烂额,敷衍地批了个知道了就算完。没法子,魏王从头再来,总算熬过了今年的汛期,黄河改道,顺着他所修的水利,像一头猛兽终于被套上了笼,温驯地灌进了百姓的田中。
据说魏王走的时候,邕州百姓为他立了石像,就镇在黄河边上。
一博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原本提早来了信,说约莫过了晌午就能回来,结果耽搁到了这会儿,还不见人。肖战也没吃饭,仍旧等着。手里捧了本书,不过看得不是很用心,半天才翻过去一页,看了一会儿,又突然回过神来似的,重新又翻回去。
囡囡坐在侍女怀中,正拿着一个香包玩儿。那香包是肖贤妃绣给她的,小孩玩意儿,但精巧得不了的,穗子上面打了个络子,穿了各色宝石。囡囡玩了一天了,又觉得没意思,喊爹爹,肖战也不理她。侍女朝她作了一个噤声的表情,悄悄地说:“囡囡不要打扰爹爹,爹爹在等你父王。”
囡囡听不懂,眨了眨眼睛,跟着她重复:“父王。”
侍女又引着她说话,“囡囡记不记得父王了?他去年过年的时候回来过的呀,记不记得啦?”
囡囡顿了顿,伸手指了指屋里竖着的屏风,又叫:“父王!”
那屏风上画了白虎,去年一博回来,教她说那白虎就是父王,想父王了就摸摸白虎。囡囡根本理解不了这么长的句子,但不知道怎么了,竟然让她记住,只要一提到父王,她就找那头白虎。
肖战被她一叫,惊得连忙抬头。也是巧了,一博刚好从外面进来,正听见女儿这一声父王,美得脚下生风似的,两步就跨进来,一边喊:“囡囡!”
囡囡知道这是在叫她,但她不认识这个人,下意识地抱紧了她的小香囊,往侍女怀里缩了缩。
肖战惊得站起来,一时也没说得出话——只见一博一身青绿色的骑马装,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泼了,乌七八糟的,有不少还溅到了他脖子上,顺着领口把里衣也染得乌黑。袍摆上还有不明的黏液,黏着蛋壳,沾了灰,脏得没眼看。
“你干嘛去了?”肖战赶紧上前,还没走近便闻见一股浓烈的味道,“这是……墨?”
“去齐王府门前看了个热闹。”一博朝他一笑,他比过年回来的时候壮了一些,眉眼都舒展开来,看起来很高兴,一边不以为意地揩了揩脖子和下巴上的墨汁,“说得好好的,怎么就打起来了……唉,我一时没留神,遭了池鱼之殃。”
肖战看着他把脸越抹越脏,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产生了一种类似看见囡囡拉裤子的情绪。他咬了咬后槽牙,招手让侍女去端水盆来,一边拉他坐下,亲自绞了块巾子递给他:“所以你从午后耽搁到现在?”
一博接过巾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两根手指刚放到扣子上准备脱外袍,突然一顿,感觉出肖战隐隐约约的咬牙切齿,赶紧嬉皮笑脸道:“自然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那条路堵成那样!这齐王府就修在上京正中央的大街上,我……我一进城就被堵上了,防不胜防!”
他眨眨眼,嬉皮笑脸地伸手去勾肖战的手指:“我归心似箭,天地可证。绝不是有意拖延的。”
肖战把手一抽,嫌他脏。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换衣服。
“然后你就干脆停下来,听听他们在吵些什么?”
“嗯。”一博把外袍连着里衣一起脱下,扔给了侍女,一边拿巾子把脖子和胸膛里沾到的一点墨也擦了,“精彩。没想到我北凉的士子们都如此贤……”
他目光一转,看见肖战的眼神,舌头一拐弯,“……得没事做。”
肖战先是冷笑了一声,绷着一张脸,却没绷住,又忍不住笑出声。一博也笑,从侍女手里取了袍子,随意一披,又去拉扯他的手,黏黏糊糊地晃了一晃,肖战这回没抽手,任他拉着,轻声道:“赶紧吃饭吧。”
“吃饭不急。”一博咧开嘴,搓搓手,往囡囡那里去,眉开眼笑的,又叫,“囡囡,父王回来啦!”
囡囡大叫一声,把脸往侍女怀里一埋,背过去,拿小屁股对着他。
一博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侍女也有些尴尬,赶紧摇了摇囡囡的小手,又跟她说:“是父王呀?囡囡不认得父王了吗?”
囡囡还是不肯理,连脸都不肯露。
肖战只好走过来,拽了拽女儿,顺势张开了手臂,囡囡顺从地爬进了他怀里,小手紧紧地揽住他的脖子,小心翼翼地从他肩上偷眼看一博。肖战拍了拍她的背,抱着她坐回桌边,又喊一博:“先吃饭。”
一博闷闷的,也没兴致说笑了,沉默着跟过来坐下。
肖战把囡囡放在自己膝上,侍女已经等了许久,赶紧过来布菜。囡囡睁着眼睛,一直盯着一博看,可是他一看过来,她就马上把头拧开,又往肖战怀里埋脸。一博只好假装不看她,接过一碗羮来,吃进嘴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味儿。
肖战道:“让人泼了一身墨,听出什么门道了吗?”
“嗯?”一博微怔,一时没反应过来,慢半拍才“啊”了一声,搅了搅瓷勺,看着碗里的羮被搅浑成一团,“大概听出点意思吧。”
“愿闻其详?”
“陛下太心急了。”
肖战没看他,笑了笑,没直接应他这句话,拐弯抹角道:“兴学是好事,如此一来,天下英才尽入君王彀中,你们这位陛下,确实堪称雄才大略。”
一博挑了挑眉,还没琢磨出他话里什么意思,视线就忍不住被他怀里那个小东西吸引了过去。
囡囡听不懂她爹在说什么,一只小手伸出来,摸呀摸,伸进离她最近的盘子里,抓了一只小小的炸菜角。
那东西过了油,硬得很,不是她能吃的。肖战赶紧放下了手里的碗筷要管教她,一博却皱着眉快速摇了摇手,示意他不要干涉。
囡囡根本没看见自己两个父亲交换了什么眼神,她很新奇地两只手捧住了一个炸菜角,闻了闻,又送到嘴里啃。她牙口还没长全,只能拿两个门牙磨。炸菜角很酥脆,落了不少碎屑,全掉在她身上。肖战立马开始觉得头疼,又想去管,一博幅度很大地朝他招手,不许。他就想这么看着,好像囡囡啃个炸菜角就是最有意思的事。
囡囡啃了一会儿,放弃了,又用手掰。那个小角被她掰了下来,里面包着的菜馅儿掉了一点出来,她顿时瞪大了眼睛,像做错事一样,赶紧把剩下的大半块又放了回去。然后抬起头,看有没有人发现她。
一博马上作势跟肖战继续说话:“说的也是。”
肖战哭笑不得地挑眉看他:“我刚才说了什么?”
“就兴学是好事嘛。”一博心虚地敷衍了一句,伸筷子去夹,正好夹住了那半块炸菜角。他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叫道:“哎呀,是谁吃了父王的角角呀?”
囡囡生脆地笑了一声,两只手都举起来,把脸捂住,又从指缝里往外看,一边偷看一边忍不住咯咯咯地笑。
一博道:“原来是你这只小老鼠!”
囡囡还是捂着脸,大叫:“小老虎!”
她咬字不准,一个“老”字念成“恼”,颇有蜀地人讲话的口音。一博看了一眼肖战,心想不行,囡囡不能再只跟着他学说话了。
他又逗女儿:“就是小老鼠。”
囡囡把手放下,小脸鼓得圆圆的,气沉丹田:“我是啊呜!”
所有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肖战也笑,让侍女过来抱囡囡。一博趁机朝她做了个鬼脸,囡囡突然指着他,又叫起来:“大啊呜!”一边扭着身子,要往一博这边来。侍女赶紧抱过去,囡囡主动地朝着一博伸出了手,攀住他的脖子,爬进了他的怀里。
一博拍了拍她的小屁股,脸上漾开了一个大大的笑意,这才转头又问肖战:“你方才要说什么?”
肖战张了张嘴,他本想问一博,明日进宫,若是御前谈到眼下的局势,他要怎么说。可不知怎么,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
他含笑看了看眼前的父女,轻声道:“没什么……先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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