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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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雁声-第五十一章

天福十五年初冬,没有任何缘由地,魏王被削去一切职权,幽闭在府。

以枢密院章副使为首的新政派曾试图上书辩驳,但都被皇帝打了回来。但同时,那些趁机落井下石,想给魏王再加一些莫须有之罪的上书,皇帝也都一并驳斥。他废人不废法度,下令魏王理政时一切律令皆不变动,命章副使再任新职,接手新政。

于是朝中渐渐有了一些推测,根据当初魏王为了南渝太子拒婚一事来看,此事的源头大概还是在魏王枕边,想必又是为了那南渝太子,惹了陛下不高兴。

章副使痛心疾首,在枢密院中当着诸位同僚的面便大骂显平侯,甚至上书要求陛下严惩。讲了一大堆人伦天理的大话,唯独一句话戳中了皇帝的心事,说显平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长留魏王身边,必成祸患。如今南渝新帝即位,他们兄弟不和,北凉再也没有优待肖战的理由了,不如尽早除去。

肖贤妃立刻向魏王府报讯,魏王得知此事之后,一再要求面圣。皇帝准他进宫,看看他还有什么要说,他却在御前跟章副使争论起来。后来说急了,甩了一句“我闺中之事,与你何干!”说得皇帝沉了脸,随手抄起桌上的玉镇纸就往下砸,“啪”地碎在魏王脚边。

满室顿时静下来,魏王一撩袍摆就往地下跪,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再说下去了。

皇帝始终没有公开说他获罪的真实原因。陵江之事,罪涉叛国,真的摊到明面上,魏王便没有了活路。皇帝未必是想保他,多半还是舍不得新政断送在这里。更何况,当真要严查魏王和军中勾结,西北军逃不了干系。北凉与柔然好不容易暂止干戈,这时候整饬西北军,难免叫功臣寒心。魏王心知肚明,皇帝此时还不愿杀他。

可他若是再表现得这么不听话,皇帝怎么想,就不好说了。

魏王几乎把牙关咬碎,胸中好像生出一根长满倒刺的荆棘,他只能强忍着,脖颈低下去,把头磕在地上,“咚”地一声,在金殿里传出回响。

“臣……知罪了。”

灵堂依然白烛高照。

一博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半碗粗米粥搁在肖战脚边,已经凉透了。肖战极尽哀思,严守孝礼,守灵前三日,粟米不进,后来才早晚各一碗粗米粥。可就连这么一点粥,他也往往喝不下去。一博静默地走过来,跪坐在他身边,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只觉得衣袖里面是一片空荡荡,他瘦得仿佛只剩一缕魂。

肖战感觉到了他的触碰,但没有看他,不回应,亦不躲,好像已经跪成了一座雕塑。

一博:“我让他们再给你拿碗粥来。”

肖战摇摇头,轻声道:“我吃不下。”

“如此自苦,你父皇和母后九泉之下,怎么心安?”

肖战不答,他已无力跪直,肩背微微佝偻,闻言也只是看了看牌位,许久,忽然问他:“你爹娘是怎么没的?”

一博微怔,随后道:“我爹在天牢被赐了鸩酒。”

“那你娘呢?”

此事一博从未说起过。他微微闭眼,似乎是不想回忆,半晌,才轻声道:“西北军哗变,我娘进宫求翁翁放过她的父兄。翁翁在林家军胁迫之下,将她处死了。”

肖战不为所动:“你看见了吗?”

一博攥紧了拳头。肖战看他一眼,突然浅淡地笑了一声。

“真好。你还见到了你娘最后一面。”

一博无话可答。他听出肖战话里的怨气,却无法怪他,只能静静地陪在他身边跪着。这些天以来他时常来陪着跪一会儿,但肖战不怎么跟他说话。他对一博的来去表现出了全然的冷漠,一博要陪,他也不说话,一博要走,他还是不说话。

一博垂首,伸手过去搭在他膝上,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肖战道:“陛下要杀我吗?”

“我不会让他杀你。”

肖战不为所动:“我的死活,对你来说,真的就这么重要吗?”

一博咬了咬牙,莫名泪下:“肖战,我没办法独活……”

“别说这样的孩子话。”

一博侧过脸,遮掩住泪落,强行让语调重新平静下来。“陛下给了我两条路。”

一条生,一条死。顺他意便生,拂他意便死。

强权至尊,如山压下,要的不过是碎他一根脊梁。

“那你选哪一条?”

一博不答,攥紧了肖战的手,用力到他指骨发疼。

肖战仍旧是很平静的样子:“我替你拟了一封上书,请陛下削去我一切爵位供养,迁出魏王府,另寻地方幽禁。你明天就递上去吧。”

一博咬牙:“不。”

肖战沉默。他没有太多的力气,长久的悲痛和禁食已经耗去了他大部分的体力,他不想跟一博争论什么,甚至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他只是停了一会儿,然后仍旧用这种平静的语调道:“一博,不要再困着我了。”

一博怔住,完全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肖战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搭住他的手背,轻柔却坚决地,掰开了他握着自己的手指。

一博的眼睫颤了颤:“你在怨我。”

肖战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叹出来。他突然觉得困倦,觉得疲惫像一根一根丝,缠进他的骨缝里,他理不出,也绞不断。

一博又道:“我并不是成心阻你南归,时局所迫,你……”

“什么时局呢?”肖战突然打断他。

一博被他问得一愣,以为他仍是不解,又解释了一遍:“南渝国书中承诺将皇四子、皇五子送至上京为质,你四弟必不会坐以待毙,顾家又遭诛灭……”

“你又怎知顾家之祸?”肖战的声调仍旧不疾不徐,话中却像含着利刃,精准地挑断了他们之间细如蛛丝的一根线。

“我……”

“因为北凉的探子早就把大渝的局势报了回来,御前议政,陛下也早就告诉了你——包括我父皇病重,也包括顾家之祸。”肖战轻轻摇了摇头,替他把话说了下去,“枢密院认为我四弟上位后必挑起战事,主张送我南归。不出意外的话,陈王应该也是这么想的。齐王大概不愿意,他希望南边战事起来,他好借机上位。陛下犹豫不决,急召你进宫,问你对策,你是怎么说的?”

一博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肖战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也许有人告诉了他,又或者他早就已经推测了出来。但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肖战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了然,又含着无限幽微的哀伤。

“你什么都没说。”肖战摇摇头,“我求过你。我甚至以色侍人,只想求你放我回家……”

一博喉间干涩,似乎是在给自己辩驳:“可是……你远离故土六年,全无根基,要回去跟你四弟斗……”

“且不说我在朝中的根基。”肖战苦笑了一声,“就算当真如你所说,北凉大可派人送我南归,助我夺位。顾家血债累累,我报仇心切,更愿意为你们所用。届时我欠北凉一份情,也好坐下来重新谈过,总比我四弟二话不说就要撕隆州之约的好。”

一博抿紧嘴,再不说话了。

肖战:“其后,陛下屡次召你进宫,一再问你,无非是想让你确认我是否能为北凉所用。只要你一句话,我早就可以回去了,根本不用等国书抵京。”

肖战停下来,看着他,一字一顿。

“可你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博猛地闭上眼,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肖战摇摇头,“魏王殿下向来明敏果决,却又是为什么在这件事上犹豫不决?你是真的想不明白,还是你不愿意想明白?”

一博咬牙不答。他心里很清楚,肖战说的是对的。他曾经一再告诉自己,他没有错,肖战从一开始就回不去了。他把自己都骗得信服了,却还是骗不过肖战。

他确实不是这次御前密告才断了肖战南归的路,而是在更早以前,他就用犹豫和沉默掐灭了肖战最后的希望。困住肖战的并不是北凉的皇帝,也不是南渝的皇四子。

是他。

“我只是……”一博深吸一口气,无法控制更多的眼泪滚下来,“舍不得你。”

“我知道。”肖战看着他落泪,好像宽容地看着犯错的孩子,但他看上去好遥远,遥远得让一博感觉,他再也抓不住他了。

肖战抬手,在他颊上轻轻拂了一下,沾了一指泪意。

“你我都是作茧自缚。”

他最后叹息了一声,不再看一博。

“算了吧。”

堂外突然刮进来一阵风,高高挂起的白幡轻轻舞动,烛火摇曳了一下,灭了。肖战微微垂下头,看见月光在他膝上把他未落的泪烧成一片灰烬。他披麻戴孝,到底还是拿这一寸相思,祭了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国。

天福十五年冬,显平侯被削去一切爵位供养,独自迁至京郊,无旨不可擅动。

同日,魏王府解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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