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 •

断雁声-第五十二章

一年后。

冬阳杲杲,晒化了陋室前一块雪地。雪化得不整齐,一块深一块浅,有的地方结了冰,有的地方还露着冻透了的泥。离陋室不远处有个岗哨似的亭子,两个卒子在亭中拢了火,正懒洋洋地打盹。

一个身披青灰色大氅的少年人纵马而来,被他搂在怀中的女孩儿玉雪似的一团,在马鞍上坐得很稳。少年的大氅把她牢牢罩住,只探出一个小脑袋,眼睛晶亮,远远地就叫:“爹爹!”

那少年“嗯”了一声,翻身下马,又转身张开手臂,把马上的小女孩儿也抱了下来。

这少年十三四岁的模样,已经抽条得颇为挺拔,面目清俊。两个卒子惊醒过来,都下来与他见礼:“赵王殿下。”

赵王微微点头,照例从袖中取出两块碎银,不动声色地递到二人手上。两个卒子立刻眉开眼笑,殷勤地帮他牵马。那女孩儿挣扎着从他怀中下来,一身鲜亮的红氅子,小旋风似的跑到了陋居前,去推那比她人还高的篱笆门。

这陋室与普通农舍无甚区别,前院有一小块菜田,正被厚厚的雪覆盖着。田中有一口井,架着汲水的桶和铰链。各色农具摆在一个简陋的棚里,也让雪盖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但门前却贴了楹联,笔锋遒劲,文采斐然。门上匾额处还挂了一副字,名为“垂云堂”,大有野趣。倒像是个文人隐士避世所居之处,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这里就是囚禁前南渝太子肖战的居所。

赵王跟上来,替囡囡推开篱笆门。里面的人听见动静,打开了门。

门里的人形容臞瘠,却不改面貌昳丽。囡囡又叫了一声“爹爹”,迫不及待地张开两条手臂冲过去,要肖战抱。肖战早已听见了马蹄声,却没料到竟是他们两个,一时惊诧万分,先把女儿抱起来,又问:“怎么是你们?”

赵王待他恭敬,先揖手为礼:“侯爷。”

肖战一只手抱着女儿,一只手伸过来在他肘下一抬:“说了多少次,我早就不是什么侯爷了……快进来吧。外头冷。”

他正说着,外头果然起了风。赵王见他穿得单薄,忙跟着走了进去。屋内清简,但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屋中拢了一个炭盆,还挺暖和。窗边摆了书案,书案上有一盘残局,棋盘边还摊着棋谱。窗下则有一个多宝格,放着不少小孩玩儿的东西。

肖战把女儿放下,囡囡熟门熟路地往那个多宝格跑,费劲地拽开底下一层抽屉,见里面一只小布老虎好好地侧卧着,上面还有一小块青色的布料作为“被子”,跟她上回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便很开心地转过头,朝肖战道:“小老虎在睡觉!”

肖战“嗯”了一声:“小老虎在等囡囡来。”

囡囡点点头,伸手戳了一下那只小布老虎,煞有介事道:“起床啦!”然后自己伸手把小老虎拿起来,嘴里“嗷呜、嗷呜”了两声,学小老虎说话,“是谁把我吵醒了!”紧接着又自己晃了晃小布老虎的脑袋,叫道:“是囡囡来看我了呀!”

肖战含笑看了半刻,又把脸转回来,问赵王:“怎么是哥儿送囡囡过来?”

赵王道:“是娘的意思。”

肖战困惑道:“囡囡怎会在宫中?”

赵王道:“娘想念囡囡,所以父皇下令,让囡囡进宫陪伴。”

肖战的眼睛怀疑地眯了起来。

“那你娘让你送囡囡过来,魏王知道吗?”

“知道。”

肖战“哦”一声,不再问了。

去年这个时候,南渝新帝登基。不出北凉枢密院所料,新帝甫一登位,便撕毁了隆州之约,举兵来犯。齐王得偿所愿,领兵在南境与大渝对抗,结果碰上了新帝御驾亲征。肖战这位四弟受教于名将江陵侯帐下,哪是齐王这个草包打得了的。打了半年,一败涂地。

皇帝此时懊悔不已,深恨当初没有及时将肖战送归,一腔恼火全都发到了魏王身上。魏王如今不再掌权,却仍是动辄受到申饬,日子很不好过。

他的事情,肖战从来不会主动问。赵王来看他,论起时局时偶尔谈及魏王,他也会婉言命他不要再说。

但皇帝突然把安仁郡主召进宫里,是有些奇怪。肖战看着正跟小布老虎表演久别重逢的女儿,目光不由有些出神。

赵王就是再迟钝,也知道皇帝召安仁郡主进宫绝不会是为了陪伴肖贤妃,便温言开解道:“娘最疼囡囡,父皇就是有心……”他顿了顿,终究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囫囵略过,续道:“娘总会护着囡囡的。”

肖战转头看他,没应这个话,反倒问:“对了,你上回说,枢密院派人与大渝和谈,结果如何了?”

赵王垂首:“没谈得下去……南渝国主当着三军阵前斩了来使。”

肖战眉间一跳,没忍住脱口而出:“意气用事!”

赵王默然不语。

肖战又问:“那陛下准备派谁去南境领兵?”

赵王一下让他问住了。他年纪小,又不是亲生子,这些军政大事,皇帝自然不会让他知道。肖贤妃倒是知道,但也不会讲给他听。赵王觉得有些难堪,红了脸承认道:“我不知道。”

肖战看了看他的神色,温和道:“是我不该过问此事。”

赵王顿时反应过来,肖战自知身份尴尬,想必是误会了赵王,以为他因避忌肖战是南渝人故意不告诉他。少年人着急起来,张口结舌:“不……我,侯爷,我是真的不知道……”

言罢,又像是替自己辩驳,小声补了一句:“娘不让我议政。”

肖战眉毛一挑。

赵王言语中难免有些怨气,干脆一起倒了出来:“娘说,天塌下来有我六哥顶着,让我不用操心这些事。”

肖战了然地点点头:“那是你娘疼你。”

赵王可不这么觉得:“娘还是更疼囡囡。”

肖战闻言勾了勾嘴角,心中又无声地喟叹。肖贤妃竟然愿意花心思护着赵王,想必是深宫寂寞,这些年多少也养出了一些感情。再不亲,到底是一声一声娘啊儿的这么唤着。

只可惜哥儿还是个孩子,不懂肖贤妃的用心。

肖战便把此节略过,坐回书桌后面唤他:“你来了正好,陪我把棋下完。”

赵王恭恭敬敬地上前,也不坐,就侍立在案边,看着桌上一片残局,黑棋已占了大半的江山。肖战把黑子递给他,他抬头看了一眼肖战,见他神色中有鼓励之意,便下定了决心,落下一子,提走了一片白子。

肖战忽然轻声道:“这场仗是赢在齐王无能。若论国力,大渝现在还无力和北凉这样拉锯。”

他停下来,指节无意识地敲了敲棋盘。

赵王:“是,娘也为此日夜忧心。”

肖战拈了一颗棋子,若有所思。赵王不免觉得尴尬,也不知道他此时到底是站在谁的立场上考量。但心里实在好奇,没忍住又道:“我听六哥说,南渝新帝御驾亲征,也才十六万兵马,可我朝光是在南境的驻军就有二十五万……”

肖战笑了一声,又落一子:“哥儿,打仗不是光靠人多。”

赵王住了口,低头看了一眼棋局,不由悚然一惊,发现他方才吃下了一片棋,却将上首半壁江山都送进了肖战手里,牢牢牵制,动弹不得。他立刻皱紧眉头,全副心神都扑到了棋上。

肖战十分有耐心,视线看着囡囡,给他时间想。

半晌,赵王又落一子。

肖战没说他下得对不对,只把刚才的话头又捡了起来,续道:“北凉缺的不是兵,是将。对付大渝,最得心应手的原本是林家军。可是韩王犯了陛下忌讳,林家军出来的几个嫡系纷纷失势,不比往日了。齐王又如此无用……我听说,此次南征,他还把破虏将军驱入死地,全军覆没。”

赵王立刻面露痛色,此役正是这场战争的转折点。齐王手中握着远胜南渝的兵马,竟一败涂地至此,气得皇帝连发三道军令,摘了他的帅印,命他立刻滚回上京。但肖战面无表情,别说为了北凉之失而痛心,甚至都看不出他是否为了南渝的胜利而欣喜,好像这一切都只是一局棋。

赵王心中有些微妙的不自在,他突然很明显地感觉到,眼前的人和他并不是一个阵营的。但他一向敬重肖战,这份不自在刚冒头,便被他自己强压了下去。他轻咳了一声,神色如常,拣着自己知道的事儿讲给肖战听。

“齐王前些日子上书,想请父皇准了公主和林驸马和离。”

肖战落子,随口问:“你娘怎么说?”

赵王有些不好意思地复述:“我娘说……蠢货就是蠢货,教不会的。”

肖战笑了:“他这是知道兵权握不住了,所以还想着交给自家人。”

囡囡跑了过来,肖战伸手把女儿抱到了膝头,囡囡揽着他的脖子,问他要糖吃。

肖战便分了心,随赵王看着那局棋冥思苦想,自己掰着女儿的下巴,要看她的牙。囡囡闹着,说父王许她吃。

肖战哪会被她这点伎俩骗到。

“你父王要是许你吃,你作什么还来问我要?”

囡囡被他当场识破,抱着小老虎从他膝头跳了下来,自己去找糖。肖战也不管她,把视线又收回来,看见赵王一子落下,竟又提走了他两目,从重重围困中破了一个小口,不由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意。

“哥儿长进了。”

赵王眼神中有些许雀跃,顺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说:“都知道齐王是为了兵权,我还以为父皇不会答应呢,谁知父皇真的让公主和离了。可是兵权也没还给林驸马,反倒调了几个将军回京,让他们执掌京畿防务。”

肖战点点头:“京畿禁卫兵马少不说,还只认陛下手中的虎符。军衔虽然高,却无实权。明升暗降,陛下这是彻底废了林家。”

他忽地抬起头,玩味地看着赵王:“你六哥最近心情不错吧?”

赵王也笑,没答。

虽然南境失利,但齐王跌了这么大一个跟头,陈王最近可谓春风满面。

提到陈王,赵王便想起另一桩事,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道:“是心情好……前日里博哥哥擅议军政,险些让父皇削了王爵,还是六哥替他求的情。”说完,马上又偷偷觑着肖战,生怕他不高兴。

但肖战听见一博的名字,也只是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不为所动地继续落子。

“擅议军政?他议什么了?”

赵王:“他向父皇请缨,要去邯州。”

肖战手指一动,登时拂落了几颗棋子。玉石般的棋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出去老远,一下让囡囡抓住了。

肖战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对囡囡道:“乖,给爹爹。”

囡囡举着那棋子,小嘴一噘:“我不!我捡到的就是我的了!”

赵王本以为肖战要教训女儿两句,但肖战什么都没说。他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出神地盯着女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赵王唤他:“侯爷?”

肖战仿佛没听见,自语似的:“怪不得陛下要召囡囡入宫。”

赵王惊异万分:“侯爷怎知……?”

肖战提高了声音,又叫:“囡囡,过来。”

他声音里有些威严,已不是在和女儿玩闹。囡囡小脸皱了皱,还是不敢违抗他,手里攥着棋子,跑过来,还给了肖战。

肖战摸了摸她的头:“你父王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囡囡:“父王叫我进了宫,听嬢嬢的话。”

肖战又问:“那嬢嬢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囡囡一派天真:“嬢嬢问我想不想爹爹。”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想。嬢嬢就让赵王哥哥把我送来啦!”

肖战回头看着赵王,突然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赵王让他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一步:“侯爷?!”

肖战郑重道:“替我谢过你娘。”

赵王满腹狐疑,只好先应下:“是。”

肖战低下头,看见了手心里囡囡还给他的两颗棋子,忽地一笑,道:“可惜,搅了这一局好棋。”

赵王看他一眼。才乱了两子而已,别说是肖战,就是喊囡囡来,都能分毫不差地摆回去。但肖战说这话,显然是已经无心再下。赵王自己也是满腹心事,还等着要回去给肖贤妃复命,便顺势朝肖战告了别。

等他回宫时,肖贵妃殿前宫门半敞,檐下尚有新雪,还没来得及清扫。橙红的灯笼映着摇曳的光晕,散落在雪地上,掩住了赵王的脚步声。他没等宫人通报,走进去方叫了一声“娘”,便知道自己进来得不是时候。

陈王妃匆忙转过脸去,抬袖拂了一下脸,这才堆出了一个勉强的笑意,道:“是殿下来了。”

赵王朝她行礼:“嫂嫂好。”一边忍不住拿眼睛往陈王妃身上扫。只见她鬓发散落,群裾上好几处泥污,还有被拉破的口子,显得分外狼狈。

陈王妃察觉到他的目光,脸上一红,朝着肖贤妃告罪:“娘娘,能不能让妾先去理个妆?”

“理什么?”肖贤妃瞥了她一眼,目光冷冷的,“一会儿陈王就到了,也该让你夫君看看,你被人欺负成什么样。”

她这么一说,陈王妃眼中顿时又泛起了泪光。

肖贤妃似是不耐烦:“留着到你夫君面前哭。”

赵王听得一头雾水。现在已过亥时,宫门落锁,像陈王这样的成年皇子,无旨是不能再停留宫中的。正暗自琢磨,肖贤妃忽地叫他:“哥儿。”

赵王忙施礼:“儿在。”

肖贤妃挑了挑眉,看着他,不言语。

赵王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道:“儿子已经把郡主送去侯爷那里了,娘放心。”

“侯爷?”陈王妃眼神微微一亮,“是太子殿下吗?他一切可好?”

赵王:“回嫂嫂,侯爷一切都好。”

肖贤妃点点头:“辛苦你了,回去歇着吧。”

赵王没动。

肖贤妃刚端起来一杯茶,见他不动,便问:“怎么了?”

“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赵王的舌尖小心地抵了一下上颚,斟酌着词句,“儿子回宫的时候……”

肖贤妃唇边挂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你回宫的时候怎么了?”

赵王头低得更下:“没什么,只是今日宫门禁卫防备似乎甚严。儿子出宫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竟验了三遍鱼符。还在宫门口撞见了内侍省的两位大人,他们被禁军拦住,说今夜无人能够出宫。所以……”

肖贤妃不动声色地轻轻叹了口气,赵王立刻闭了嘴。

“早点回去歇着吧。”肖贤妃看了他一眼,“天塌下来有你六哥顶着,用不着你操心。”

这话听来太熟悉,赵王眉头狠狠压下一丝不快,半晌,还是躬身行礼,称了声“是”,转身退下了。

他人刚走到门口,果然撞上了陈王。

陈王如今大权在握,跟几年前早已变了副模样,眉目间抹不下的一股盛气凌人。赵王给他行礼,他看也没看是谁,随意地挥了挥手,大踏步地直往殿中去。

赵王依着礼,站在原地没动,等陈王的背影看不见了才重新直起身子。刚走到殿外窗下,只听得殿中突然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当”地一声,如振金石。

赵王吓了一跳,站住了脚。

只听陈王怒喝道:“我要宰了齐王这竖子!”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