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外剑拔弩张的局势没有影响到百姓们,花朝节的街头依然游人如织。
囡囡骑在肖战的脖子上,颐指气使地使唤她爹:“爹爹不要动!”
“你系好了没?”
“马上好了……”囡囡倾着身子,手臂尽力地往前伸,长长的彩缯在她手中打成一个漂亮的结。肖战手臂上举,一把托住女孩儿小小的身子,抱了下来,“满意了吧?”
囡囡抬头一看,自己的花灯果然是最高的,比旁边肖战自己结的都高,终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肖战也笑,摸了摸女儿的后脑勺:“玩够了没有?回去吧?”
囡囡似乎还有点不太尽兴的样子,摇了摇头。
“还想着小猫呢?”
肖战低下头,捏了捏女儿沮丧的小脸。
刚才他们在街边发现了一窝刚出生不久的猫仔,肖战还没来得及拦,囡囡已经扑了上去。小猫们立刻四下逃窜,母猫摆出了拼命的架势,险些把囡囡脸都挠花。肖战把猫赶走了,可是囡囡却一直想着。她只是觉得小猫可爱可怜,为什么他们见了她都要跑呢?
“爹爹,我能养那些小猫吗?”
囡囡抬头,拽着肖战的衣袖晃。
“爹也找不到那些小猫去了哪里呀。”
“可是我想养……”囡囡低头,自己嘟囔。
宫人笑道:“郡主要是喜欢猫,奴去给郡主找性子温驯些、漂亮些的来养,好不好?”
囡囡摇头:“我就要那几只小的。”
肖战转头,跟宫人交换了一个略带无奈的眼神。
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养小猫做什么,囡囡要是喜欢,父王给你找只小老虎来。”
肖战猛然僵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囡囡的反应比他快得多,肖战只觉得身边一阵风似的,刚才还牵在手里的女孩儿已经离弦箭一样飞了出去。他茫然地转过身,看见一个男人俯下身,张开双臂一把接住了尖叫的小女孩儿,抱起来还顺势转了两圈。
“父王!”
“嘘嘘嘘。”一博比了一根手指在自己嘴上,“别嚷嚷。”
囡囡眼睛发亮,两条手臂都环在他脖子上,亲密地跟他贴着脸,小小声,又叫他:“父王!”
“诶。”一博忍不住笑,伸手在女儿脸上狠狠捏了一下。一只手臂托着囡囡的身子,掂了一下,又道:“重了。囡囡都长这么大了!”
囡囡扭股糖似的黏在他身上,哼哼唧唧:“哪里有小老虎?”
“西山上就有。父王明天就给你去捉。”
囡囡“嗷”地欢呼一声,抱着一博的脖子,又要尖叫。
肖战终于没忍住,“胡闹。”
一博转过头来,唇角仍然上扬着,笑意却渐渐浅了。
肖战没怎么变,只是穿得十分素净。囡囡和那宫人虽然也挺低调的,但是一身都是软绸缎子,囡囡还披了一件狐皮滚边的猩红大氅,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女眷。唯独肖战,一身衣服浆洗得褪了色,简简单单一根皮革带子束在腰上,珠玉饰物一概皆无,连头上都不曾佩冠,仅一根木簪。
可他站在那里,一博就再也看不见别人了。
囡囡乖巧地从父王身上下来,宫人上前一步,牵了她的手,想行礼:“魏王殿下。”
一博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宫外不必多礼。”
眼睛却仍旧只看着肖战。
肖战面色平静,既没问他从哪里过来的,也没问他为什么来这里,只是续着刚才的话头,又道:“你这么说,她要当真的。”
“当真就当真。”一博笑了笑,“又不是打不来虎。”
囡囡抓紧时间插嘴,就跟验证肖战的话似的:“爹爹!爹爹!我要养小老虎!”
肖战无奈地摇摇头,对着那宫人道:“你先带郡主回去吧。”
“可是父王……”
一博转过身子,又捏了一把女儿的脸。囡囡随了肖战,生得比寻常孩子都高些,有一博腿那么长了。他的手垂下来,正好能碰到囡囡的脸,于是捏得极为顺手,又拧又揉,弄得囡囡脑袋晃啊晃,使劲想躲又躲不开。
他过足了手瘾,这才恋恋不舍地说:“回去吧。”
宫人没动,看着肖战。
一博道:“他跟本王在一起,出不了什么乱子。郡主都送回去了,娘娘还不放心么?”
宫人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行了一礼,牵着囡囡走了。
囡囡既不放心,也不甘心,让她牵着,却还是频频回首,小脸皱巴巴的,一会儿眼里就是一包泪,委委屈屈又叫:“父王……”
一博闭上眼睛,不忍心看,招了招手,示意宫人赶紧把孩子牵走。
肖战看着他,忽然道:“我还以为你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把囡囡接走。”
“想过。”一博往前走了两步,跟他并肩站在树下,但并不看他,只是抬头看着一树的花灯,“外面随时会开战,她在宫里更安全。”
他顿了一顿,又道,“有你在,我不担心囡囡。”
肖战不语。
他们沉默下来,四周依旧人来人往。一博微服出行,穿得也不打眼,但两个人站在那里,还是吸引了不少指指点点和目光。
两人已没什么话好说。肖战抬头看着囡囡结的那个花灯,突然想起来,他们以前也在这儿结花灯,一博许的心愿就是有一个女儿。他还说,如果生的是个儿子,就要把他挂在这棵树上,挂三天,让老天给他换一个女儿下来。
他不知道一博是不是还记得,但也不能再问了。
一博突然开口:“那个是囡囡结的花灯吗?”
“嗯?”
“你一直盯着看。”
“嗯。”
又是沉默。
许久,一博又问:“她许了什么心愿?”
“我没问。”肖战终于转头看了他:“说出来就不灵了。”
“谁说的?”一博挑眉,“我当年就告诉你了,不还是实现了。”
原来他记得。
肖战不动声色,又没话了。
“那你今年许的什么愿?”一博看着他,“还是大渝国泰民安么?”
肖战在心里叹气,真行,真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当年他还是南渝的太子,心心念念,牵挂的只有故国,看见上京城安居乐业的百姓,只想着自己的子民也可以免受战火之苦。但如今,他什么都不是了。他的安危已经无法再牵制任何人,身上的担子也已经被旁人取走。母国视他如弃子,北凉待他如敝履。他的力量,甚至还比不上贵妃的一翻手。
其实结花灯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求,只想着女儿够不着,要急哭了。
一博见他不答,隐隐察觉到自己好像又说错了,略带无措地看着肖战。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变化有多大,刚才站在肖战面前,肖战都没敢认。偏偏这会儿看着他,又和当年没什么两样了。肖战知道自己又在心软,但他一脚踩空,身不由己。
“平安。”他听见自己开口说话,“我许了平安二字。”
一博呼吸一窒,没敢搭话。
肖战继续道:“囡囡最近练字,总拿你那两个字临。你再不回来,她没字写了。”
一博:“平安二字简单,她必是偷懒。回去我给她写个懒字,让她好好临。”
肖战转头看着他,满树的花灯映在他眼睛里,如大千世界,星河倒悬。一博立在那里,不敢多看,又不敢不看。
只是须臾,肖战没绷住,笑了一声。眼里仿佛春水吹皱,花灯摇曳的光都揉成了一团。
一博突然长出了一口气,也笑了。
他拉住了肖战的手,肖战没躲,任由他拉着,手指渐渐扣紧,摁在他的虎口上。一博低头,克制着数自己的呼吸,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又能做什么,半晌,没头没尾地道:“我不能留在城中过夜,明早若不回营,他们会以为我出事了。”
肖战点点头:“我知道。”
一博又道:“你也回去吧。”
肖战“嗯”了一声,也知道该走了。但他没动。一博也没有放开他的手。
一博突然问:“陈王是怎么死的?”
肖战挑了一下眉,似乎意外他此时问这个。结花灯的树下仍旧有许多人,他们挡着了别人,让人撞了一下肩膀。肖战只好拉着一博往边上走,虽然不知道往哪里去,但一走动起来,话便自如了许多。
肖战从头讲起,从他如何被人从垂云堂接走,一直讲到了陈王如何被乱箭射死在了宗庙里。
一博听得眉头渐渐皱起,一下子听出了此中的关窍。
“是贵妃提前泄露了陈王的谋划?”
肖战脚下一停,低下了头,半晌,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想逼你回来。”
“她想给柔然人喘息的机会。”
他们俩同时开口,然后又都闭上了嘴。肖战避开了一博的视线,良久,轻声道:“我送你出城。”
他们再没有说什么话,一路走到了城门口,一博却又突然问他:“那……齐王号称二十万兵马,是不是真的?”
他说完就有点脸红。他的营地离惠州还近些,这种事,枢密院都没他清楚,肖战又怎么可能知道。
肖战看着他,笑了一声,又道:“我陪你出城。”
一出城门,便觉得比往日萧条很多。以前官道上支个篷子卖茶点的看不见了,卖完了菜挑着担子回去的农人也不见了踪影。二人又走了一段,肖战问了两句西北的战事,一博边说边走,讲得非常简略。
肖战发现他比以前话少了。并不比军报上详细多少。
他默然地引着一博继续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博想跟他说再不往回走,他今夜也要被关在城外了,但始终开不了口。总觉得这条路有些熟悉。正想问肖战,便看见一片林子,拐过来,远远地便见着了垂云堂外的那个亭子。
一博心中一动,不问了。
垂云堂还保留着肖战匆忙离开时候的样子,只是尸体不见了,想必是陈王当初派人来处理过。没有烛火,屋里一片漆黑,窗户一直开着,屋里冷得和外面一样。
肖战扣上门,往灶台上走,想寻个打火折子。但刚走了一步,腕上就被一股大力一带。一博似乎是怕他走了,两条手臂铁钳一般,紧紧扣住了他。
“我去找个……”
他话没有说完,一博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颈,吻已经落了下来。他的气息是灼热的,喘息在静谧中显得格外粗重,肖战退了一步,不知道脚上绊到了什么,人险些倒下去。一博以为他要躲,扣在他腰上和后颈的手劲更大,整个人都欺上来,唇与唇交错,若即若离,彼此的呼吸缠绕在一起。他们的眼睛终于适应黑暗,看清彼此。
肖战也喘得厉害,说不出话,只是盯着眼前的人看,怎么看都看不够。半晌,抬起手,摸了摸一博额角的一道疤。方才在花灯下他都没看见,眼下反倒借着那一点月光看清了。
“怎么弄的?”
“让柔然人的箭簇擦了一下。”一博轻描淡写地回他,抓了他那只手,反扣在自己颊边,嘴唇贴上去,鼻息全喷在那点儿皮肉上,激得肖战顿时起了鸡皮疙瘩。他仍旧看着肖战,唇上用力,在他手腕上吮吸。
肖战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还说平安。”
“没死,就是平安。”
“多写一个字都不行?”
“怕你恨我,不耐烦看。”
肖战喉间越发紧,他咬着牙关,好像胸口有一头猛兽要撕扯着他的胸膛出来,撞得他每一根肋骨都在痛。
他凑过去,又吻住了一博。
两人纠缠着,四只脚绊在一处,往床上倒。那是寻常农舍里的土炕,一直没人住,脏得骇人。灰尘扬起来,呛得两人都咳嗽。肖战挣了一下,一博却不肯起来,伏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脏。”
“嗯。”一博喉咙里哼哼,忘情地吻他的脖颈。
这算什么呢,他在西北行军,大半的时间睡的地方都比这脏。
肖战不再说话,任由他的手伸进自己衣服里。
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肖战突然拉住了他,手从他腋下穿过,扣住他肩膀,紧紧地相拥。他感觉到一博胸膛里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一博。”他叫他,“跟我说说话。”
一博任他抱着,手臂仍旧撑在他身侧,不把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的声音还跟以前一样,贴着肖战的耳朵,清清冷冷的。
“说什么?”
说什么呢?
说齐王,说贵妃,说惨死的陈王,说病重的皇帝,说西北军,说箭在弦上的局势,说惠州那随时进犯的十几万兵马。
可这些他们都说完了。
肖战突然开口:“陈王妃殉节了。”
一博微怔,半晌才应道:“嗯。”
“你知道?”
“不知。”
这种事情,无关紧要。军报里不会提。
肖战心里又刮起来一阵风雪,它卷着陈王妃从城楼上坠下去。那天他在陈王府上醒过来,看到床边的屏风上是一行归雁。陈王妃在窗下轻轻唱着歌。“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
后半句他想不起来了。
他很快地去脱身上人的衣服。一博原本还愣着,很快也反应过来。屋里还是冷,但肖战很快就出了一身汗。他两条腿都挂在一博腰上,没什么力气似的,不住往下滑。大腿根部无法控制地发颤,随着一博陷在入口的手指的动作打摆子似的晃。肖战在呻吟,因荒野无人而更肆无忌惮,一博一只手就扣住了他两只腕子,强硬地扣过头顶。肖战并不反抗,手臂高举,身体打开,两只手胡乱地抓,床头摆着斗柜,他手心无力地抵着那雕花的柜面,想抓住什么东西,却无处借力。
“轻点。”肖战喘息,“我很久没有……啊!”
他扬起脖子发出嘶声的呻吟,一博的手掐在他的脖子上,感觉到他绽起的青筋。他不用肖战说也知道他很久没有做过。太紧了,涩得他也发疼,但他不管不顾地要往里进。肖战应该很疼,可他叫了那一下,就再不肯出声。
一博觉得他这副样子眼熟,想起很多年前他曾在床上答应过助他夺位,代价是永不南归。那时候他也是这个姿势,只是双手被捆,身不由己。那时他也恨自己,不过一博只觉得他那副样子有趣。
彼时他确实以为这是一桩合算的买卖,到如今也算是勉强应验。
他离皇位一步之遥,而他离故土,万水千山。
肖战哼了一声,似是得了趣。一博还是知道如何最能取悦他。
他俯下身来,贴在他的耳边,用力地碾过他滚烫柔软的内里。
“你还恨我吗?”
肖战高亢地呻吟了一声,随即咬着牙,手伸下来,胡乱地在他背上抓:“不要问这个。”
一博抽出来,又用力顶到最里,皮肉撞出声响,在黑暗中无比清晰:“你有一天会原谅我吗?”
“不要……问……”肖战声音发颤,大口喘息,“再快一点。”
一博有求必应,沉着腰,打桩似的连续进入他的身体。肖战两股剧颤,声音已经变了调。一博停了一下,自己也觉得快到极处,反而抽出来,手伸下去,在他臀上捏了两下。
肖战懂他的意思,旋即翻身,腰往下塌,臀却不断向后顶,主动地自己去吞吃那东西似的。王一博用力抽送几下,他便软透了腰,无力地伏下去,额头磕在手臂上,一声一声地闷哼。
“舒服就叫出来。”
肖战摇头,喘得越发厉害,“别问了……”
“我没问你。”
但是肖战仍旧在重复那句话。“别问了。”
一博咬牙,狠狠抵住内里一处软肉,听见肖战带了泣音的一声呻吟。他随即俯下身,胸膛紧紧贴住了肖战的后背。他知道肖战已经到了,但他仍在不停地碾转研磨,折腾得肖战终于叫出来,喊他的名字,像溺水的人紧紧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在。”一博安抚他,低下头去,吻他的耳畔。“我不问了……”
他知道,这永远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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