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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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雁声-第六十章

魏王回营时辰时未至,天边刚有蒙蒙亮的趋势。入营时却见所有人都没歇着,军容整肃,大有枕戈待旦的架势。

周副将迎上来,一博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扔给兵卒,周副将一脸焦虑:“王爷你总算回来了!我让人出去找了一夜……诶?”

派出去找人的一支小队跟着一博进了营,其中却有一个面生的男人,也翻身下马,朝着周副将拱手为礼:“将军好。”

一博随意地摆了摆手:“这是肖公子。”然后便再无别话了。

周副将:“啊?”

肖公子又是谁啊!

一博没理他,又想拉肖战的手走。肖战不动声色地避让了一下,示意他先行,自己则默不作声地跟在了他身后。周副将愣了一会儿,也跟上来,压低了声音道:“王爷,可急死我了!”

“瞎急什么!”

“那怎么能不急呢,您一个人就进京了,万一枢密院不听您解释……”

一博突然很心虚的样子,不自觉看了肖战一眼,又飞速掠开,喝住了周副将:“多话!”

肖战跟在他身后,始终没说话,眼帘低垂,看不出神情。

周副将等了一会儿,眼见着要进营帐了,那“肖公子”也没有走的意思。他有话要禀报,便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拉了一博一下。

一博眉头皱起来:“怎么了?”

周副将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人。肖战唇边微微一笑,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博也明白了。肖战刚要说两句告辞的话,一博已经抢先开了口:“肖公子是自己人——你有屁赶紧放!”

周副将只好禀报:“齐王派的人昨夜到了。”

一博挑眉,跟肖战交换了一个目光。

“到就到呗。”他勾了勾嘴角,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挑开帘子,果然看见一个陌生人正坐在帐中闭目养神,一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跟他行礼:“魏王殿下!”

一博低头理袖子,“嗯”了一声便往主位上坐,招招手让肖战也坐。

那人一见肖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叫了一声:“侯爷。”

肖战面不改色地跟他打招呼:“蒋大人一向可好?”

蒋大人点点头,似乎是觉得肖战在这里很让人意外,一时之间都没说出话。

一博也不客套,直接就问他:“齐王何事?”

蒋大人回过神来,立刻一躬身,抱拳道:“主上派小的前来,与魏王殿下共谋大业!”

一博理袖口的手一顿,眉峰挑得更高,几乎要斜插入鬓。他抬起眼打量着这姓蒋的,笑得带几分玩味,轻声道:“主上?亲王不够他当了?”

蒋大人暗道不好,魏王看来并不打算站在齐王这边。

一博又笑了笑,此时已有兵卒端了茶来,一博随意地扬了扬两根手指,示意也给姓蒋的上茶。

“小的不用了。”姓蒋的推开茶,拱手又道,“魏王殿下容禀,齐王有意……”

“我知道他有什么意。”一博打断他,“可是安仁郡主还在宫里。”他有意作出一副很惋惜的神情,“本王束手束脚,怕是不能和齐王共谋大业了。”

“安仁郡主不过是个女儿,”蒋大人急道,“魏王若与主上联手,到时候要什么没有?要几个儿子又有何难?”

一博正端茶起来喝,刚听到“不过是个女儿”一句,就又搁下了茶盏,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来使。肖战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反倒垂下眼去喝茶。

一博:“这话是齐王说的?”

“这……正是。”蒋大人犹犹豫豫,没听出魏王话里的情绪,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主上早已想到了这一层,所以送来两位美人,请魏王笑纳。”

“哦,这是送来给我生儿子的。”一博笑起来,指腹在茶杯沿上划了两道,姿态很是放松。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看向了肖战。肖战仍旧面无表情。

蒋大人也跟着干笑了两声。一博仍旧看着肖战,嘴边含笑,好像在等他说话。

半晌,肖战终于放下了他那盏茶。

“蒋大人,当初齐王抛下皇后出逃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想的?不过就是一个娘,死了就死了吧。”

“侯爷这话……”蒋大人终于听出不对劲,还想再说,魏王已经突然变了脸。

“把人拿下。”一博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末,周副将“唰”地便抽出了腰上的刀,身边两个兵卒立刻扑上去,一把把人双手反剪,摁在了地上。

“魏王!且听我一言!”

一博眉目不动,啜了一口茶,口气随意得像是要一份早点:“推出去斩了。”

蒋大人被人抓起来,推推搡搡地往帐外走。

魏王又下令:“把那两个美人一起斩了。”

蒋大人终于回过神来,挣扎了一下,转向了肖战:“侯爷!侯爷救我!”

但是肖战哪里会理睬他。此人是齐王党羽,早年筹谋马市的时候,肖战确实跟他有点交情,不过这交情也浅得很。肖战别过脸,根本没看他。

那人的惨叫声很快便听不见了,不多时,又传来女子的哀哭。

周副将皱了一下脸:“王爷……真,真一起斩啊?要不送回去……”

一博头都没抬:“斩!”

周副将立刻闭嘴,跑出去了。肖战坐在那儿,半晌,轻笑了一声:“我在这儿,倒是害了两个美人的性命。”

一博没搭这话。他命人取了全副的铠甲来,一边往身上穿,一边跟肖战说话。

“国相昨天告诉我,禁军会护卫陛下移驾圣京。”

肖战闻言一哂:“他这是要把齐王全扔给你对付。”

一博:“我昨天已经联合枢密院秘令祁州军统帅,把余下的大部队直接往圣京开。”

肖战霍然而起:“不行!”

一博微笑了一下,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肖战:“你这里才两万人,齐王有二十万兵马,难道魏王麾下各个都能以一敌十?再说了,祁州在西边,圣京要往东,一旦开战,祁州军万一来不及……”

肖战突然停下来,嘴唇抿得非常紧。

“国相还是不信任你。”他醒悟过来,“他巴不得你跟齐王两败俱伤,无论最后赢的人是谁,都无力再与祁州军一战,就算现在祁州一大半都是你的西北军……”

“这有什么,把我杀了不就了结了。”一博事不关己地扣好肩甲,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当年不就是这么对我爹的么?西北军吃了教训,不会再哗变第二次了。”

肖战喉头一滚,艰涩地续道:“如此,国难既平,皇帝也可以驾崩。只剩下年幼的楚王有资格登位,届时,国相便是辅政大臣……”

一博赞同地点了点头:“你没听见他们现在临时立的那个叫什么……辅政庭。”他不无讥讽地笑了一声,“已经迫不及待了。”

肖战沉默了半晌:“你还当真是个难得的忠臣。”

一博轻轻叹了一声。

“所以啊,北凉不能乱。一乱,人人都会有私心的。”他顿了一顿,似在犹豫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话。

“肖战,我和贵妃要的东西并不一样。”

肖战眉间一跳,总觉得他在暗中指责什么。

一博看了看肖战的神色,又吊儿郎当地笑起来:“就齐王那个草包,兵多了有什么用?以一当十也不是什么难事……”

肖战懒得听他胡吹牛:“林家军尚有良将!”

一博眼神一闪:“你担心我?”

肖战避开了他的视线:“我该回去了。”

他言罢便要转身,一博突然伸手,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肖战有片刻的怔愣。一博满身的铠甲,从脖子里包到手腕,每一寸都是冷硬的,像一层外生的骨骼。可他那样轻柔地抱着自己,怕把他碰碎了一样。

“我保证不会出事。”一博唤他,“你等我。”

肖战闭上眼,叹了口气:“一旦开战,没有人能保证会赢。”

一博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把囡囡交给你。”

肖战安静了更长的时间,才道:“她现在写平安两个字,已经和你一模一样了。”

一博尚未答话,周副将已从门外掀帘进来:“王爷——”

肖战浑身一震,立刻从一博怀中挣脱出来。

周副将愣在原地:“这……”

一博眉梢挂了一丝不耐烦:“何事?”

周副将看看他,又看看肖战,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有点儿难以置信,自己一张脸先红透了,结结巴巴的,视线直飘。一博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实在听不下去,又把人喝断了。

“遣一队人。”他吩咐下去,“送肖公子回城。”

“不必了,给我一匹马就成。”

一博便也没有再坚持,当着外人的面,肖战朝他行了一礼,算作告辞了。一博送出帐外,看着肖战翻身上马。他最后在马上低头看了一博一眼,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什么都没说,一夹马肚,绝尘而去。

二月廿四,齐王麾下一支五千人的先锋与魏王带领的西北军在上京城不远的六营镇正面撞上,魏王仗着人多,二话不说全歼了这支先锋,至此,对峙多日的两军正式开战。

齐王大怒之下,大军逼境。惠州本就不远,两天不到,主力已经黑压压地全逼了过来。

魏王没正面硬碰,弃了六营镇跟他兜圈子。实在躲不过了才打了几场,都是小打小闹,各自损伤都不大,无非是探探虚实。到三月,派出去的斥候都回来,仔细给魏王算了算,二十万是夸张了,但十五六万确实有。

看来这“妖妃祸国”的旗一立起来,还真是好用。

魏王差人立刻回京去报,跟国相讨价还价,要求禁军也出兵。眼见着军报入了京城,却再也没有得到回音。

至三月初二,皇城封闭,禁军出兵一万支援魏王,其余人护着圣驾往东边的圣京行宫去,即日启程。

“我草他奶奶!”周副将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一万禁军,皇帝打发叫花子呢!什么意思啊!”

“还能有什么意思?”另一个副将冷笑了一声,“他准备用咱们拖着齐王,这禁军,他要留着自己保命用。”

“我呸!”周副将愤愤不平,“那咱们还替他卖什么命,干脆也反了算逑!”

“放屁!”一博一脚踹在他身上。周副将让他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一博冷着脸:“你自己滚下去,领五十军棍!再让我听见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军法处置!”

周副将涨红了脸,自己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低着头,应了一句“是!”,自己噔噔蹬地下去领军棍了。

上京,皇城。

囡囡又咳了几声,小脸通红,一把推开了宫人端来的药:“爹爹呢!我要爹爹!”

“郡主乖,太子一会儿就回来了。”宫人端着药,皱着眉头叹气。即日就要启程去圣京,宫里到处都乱成一团。囡囡自从花朝节出去了一趟,便受了凉,这么多天都没好。朝中局势微妙,贵妃深恐国相做主将她留在上京,太子日日为她筹谋,两人忙前忙后,也顾不上囡囡。

宫人想想都着急,自语道:“郡主咳成这个样子,不喝药怎么能好啊?”

囡囡皱着眉头,小小的身子在榻上扭来扭去,手臂护着脸,就是不肯喝药:“苦!囡囡不喝!”

“苦不怕的,给你糖吃。”宫人又劝,“你忘了你爹爹走之前怎么交代的?要是回来发现你还没喝药,就打你屁股!”

囡囡小脸一瘪,险些哭了出来,但提肖战是管用的,囡囡犹豫了半刻,一边哭,一边任由宫人替她捏住了鼻子,硬把一碗药都喝了下去。

肖贵妃突然从宫外进来,正看见囡囡被苦得直落泪。小丫头见到救命恩人似的,两只手都张开,小嘴一撇,委屈万分地喊道:“嬢嬢——”

肖贵妃也张开手,把她抱了起来,囡囡亲热地搂着她的脖子,哼哼唧唧地直撒娇。

肖贵妃便拍着囡囡的背哄,还想像哄婴儿似的颠她两下。但囡囡已经七岁了,贵妃抱了一会儿,竟觉得沉,只好坐了下来,把囡囡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囡囡都长这么大了!”肖贵妃有些微喘,伸手抚了抚囡囡额角的碎发,又给她整了整衣服,目光是说不出的怜爱,“晚上和嬢嬢睡好不好?”

囡囡眨眨眼:“睡嬢嬢宫里吗?”

肖贵妃摇摇头:“不睡嬢嬢宫里,今晚就跟着嬢嬢睡大马车,好不好?”

囡囡:“那我爹爹呢?”

肖贵妃耐心道:“你爹爹和赵王哥哥一起,也睡大马车呀,一样的。”她随之一笑,拧囡囡的鼻子,“你不喜欢嬢嬢了吗?”

囡囡连连摇头:“囡囡喜欢嬢嬢!”想了想,又道,“可是囡囡也想爹爹。”

肖战和赵王此时正好一道从殿外进来,正好听见了肖贵妃一句回答:“囡囡已经是大姑娘了,要知道男女大防,不可以再天天靠着爹爹睡了,知道吗?”

肖战猛地站住了脚。

囡囡一眼看见了他,叫起来:“爹爹!”然后从榻上跳了下来,一把搂住了他。

肖战抬头看着肖贵妃:“娘娘,郡主还病着,怕扰了娘娘休息。”

肖贵妃眼神一闪,没说话,赵王朝她行了一礼,唤道:“娘。”

囡囡也看着肖贵妃。她还小,看不懂嬢嬢的眼神,却莫名觉得嬢嬢是那样不开心。小女孩心里转了两个念头,下定了决心,拉了拉肖战的手,仰脸问他:“爹爹,我晚上可以陪着嬢嬢睡吗?”

肖战微怔,眼神复杂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现在他根本没注意到的时候,女儿已经长到自己腰间了。

肖贵妃那句“男女大防”又在他心里响了一遍。他不无酸涩地想到,在所有外人眼中,他不过是安仁郡主的“义父”。囡囡已经七岁了,若是再和他同起同卧……

肖战叹了口气:“那你乖一些,不要吵到嬢嬢休息。”

囡囡点了点头,很雀跃地朝肖贵妃做了个鬼脸。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肖贵妃只是很勉强地笑了一下,脸色却更苍白了。

皇城禁军当日集结完毕,护送圣驾东去。尽管国相反对,但看在赵王面子上,辅政庭中以吕大人为首的几个都不同意抛下肖贵妃——尤其她手中还有安仁郡主。最后,辅政庭不得不同意,仍旧由肖贵妃贴身照顾皇帝。肖贵妃便干脆把安仁郡主也抱上了马车。

对此,大臣们没有什么意见。这个小小的女孩儿,现在关系着魏王是否会替他们拦住齐王的兵马,给她再多的尊贵也是应该的。

是夜,阖宫女眷,宗亲百官,再加上几万禁军,浩浩荡荡自宫门而出。

囡囡也躺在马车里,新奇得不得了。因为皇帝卧床不起,圣驾马车极尽奢华,里外两间,能供人休憩,十六匹马才拉了起来,而且走得十分平稳,皇帝躺在里面的榻上,一直就没醒过。她没坐过这样的马车,一边咳嗽,一边兴奋得根本睡不着。

肖贵妃亲昵地将她搂在怀中,一边腾着手,在做针线活儿。囡囡的注意力逐渐被针线吸引了过去,看得目不转睛。

肖贵妃笑着,亲了亲她头顶柔软的头发,问她:“好看吗?”

囡囡指着那图样:“龙!”

肖贵妃:“你认识呀?”

囡囡比划着:“爹爹有块玉,也有龙!”

肖贵妃眼神顿时有些黯然。肖战作为大渝的太子,衣饰皆为青龙,本是常事。但是她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肖战佩戴过任何有龙纹的饰物了。

她勉强笑了笑,柔声对囡囡说:“这是嬢嬢给你做的衣服,喜不喜欢?”

囡囡点了点头,甜甜道:“喜欢。”

然后又道:“可是囡囡想要小老虎!”

肖贵妃顿时僵住了:“什么?”

她的音调已经变了,但囡囡没有听出来。她不死心似的,用力抓着手里的缎子,又给囡囡看:“囡囡,你不喜欢青龙吗?”

肖贵妃绣工很好,一条青龙隐在云端,虽是暗纹,也能依稀看出龙的眼睛。囡囡吓了一跳似的,缩了一下,摇了摇头。

父王答应过给她捉一只小老虎来的。以前在家里,一直伺候她的那个姐姐也给她绣过一条肚兜,毛茸茸的小白虎玩着红色的球,她很喜欢。

囡囡的声音很小,但很坚持:“囡囡要小老虎。”

肖贵妃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针还嵌在绣绷里,她被扎了一下,指尖顿时渗出了一滴血珠。囡囡又咳嗽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肖贵妃放开了她:“该喝药了。”

那药是一早就煎好了,一直煨在那儿的。皇帝也要喝药,伺候的宫人特地跟她说了,这个是给郡主的,那个是给陛下的。千万不能弄错。

肖贵妃把药倒在一个小碗里,她的手抖得厉害,马车行过一个小小的石块,轻轻颠簸了一下,那碗药泼出来一点,烫到了她的手,她剧烈地颤了一下,看着手指飞快地起了一片红痕,然后便再也不抖了。

肖贵妃转过身来,面色已经如常,重新把囡囡抱在怀里,喂她喝下了药。囡囡仍旧皱着鼻子,但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抗拒了,喝完还砸了咂嘴。

“不苦了!”她欣喜地宣布。

肖贵妃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快睡吧。”

囡囡窝进被子里,肖贵妃随手把那绣了一半的小衣服连着绣绷一起扔进了炭火里。上好的缎子一碰到炭便蜷缩起来,燃起了一团小小的明火。竹子制成的绣绷被烧变了形,“啪”地裂了开来。马车外面是远远近近的马蹄声,还有盔甲和兵器不时碰撞的声音。

肖贵妃轻声地唱着,哄她入睡。

“青龙睡在瓦片上,月光映海棠……儿抱娘,睡得香,一觉到天亮……”

她停下来,看着囡囡的脸在睡梦中开始发红,呼吸又浅又快,宛如醉态。

一滴泪从肖贵妃颊边滚了下来,她摸了摸囡囡的脸,又唱了一遍。

“儿抱娘,睡得香,一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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