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半梦半醒,伸手往边上一摸,突然针刺一般,整个人坐了起来。
房内是与垂云堂完全不一样的装饰,床里面立了一道屏风,以绢帛为底,画了成行的归雁。阳光大喇喇地从窗外照进来,透过屏风洒在肖战床上。他分明和衣而睡,但此时外衫也被人脱下,被子严严实实地掖在他身侧。
房间里笼着炭火,甚至燃着熏香,肖战却狠狠皱起了眉头,猛地掀开被子,一颗心要从嗓子里蹦出来。立刻翻身下床,趿着鞋就往外跑,刚走到门口,房门就突然从外面打开了。
陈王妃正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两个手持托盘的侍女,险些让肖战撞一跟头,吓得忙捂了心口。
肖战没顾得上管她,只听得院中传来小女孩儿的欢笑。定睛一看,却见囡囡和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儿在打雪仗,另一个嬷嬷手里还抱着个婴儿。那婴儿欢喜得咯咯直笑,场面要多温情有多温情。
陈王妃站稳脚,笑道:“这是怎么了?”
肖战紧绷的神色放松下来,看了她一眼。囡囡看见了他,顺手抄起一团雪就丢过来,只是力气太小,雪还没捏成团,就在她面前散成了一团白色的沙。
囡囡大叫道:“爹爹!”
陈王妃脸色微变,迟疑地看着肖战。
肖战不动声色地拢住外袍,遮掩道:“义父。”
陈王妃了然地“哦”了一声,又笑:“早就听说当年魏王在邕州时,都是太子在照料郡主。郡主与太子依依眷恋之情倒真是难得,难怪魏王出征都把郡主托给太子。”
她一边说,一边进了房间。那两个侍女也跟着进来,一个端了水盆和巾子,另一个端了漱口的茶,刚要上来伺候,肖战已经微微抬手,示意不必。
“我自己来。”
陈王妃看着他自己洗脸,忽然一叹:“太子天潢贵胄,这么些年也没人敢亏待你。在城郊住了一年,真是受苦了。”
肖战抹了一把脸,把巾子丢回去,对她的话不为所动:“我还算什么天潢贵胄。”
陈王妃微微一笑,对他这种态度充耳不闻,转头让人伺候着用早饭。肖战低头瞥了一眼,见托盘上放了一份邸报,便知是陈王妃有意的了。
“有什么想让我知道的,直接说就行。”
陈王妃给他布菜,道:“太子多虑。妾只是想着,魏王已困在鞍城多日,昨日军报到了,太子应该想看看魏王是不是平安。”
“……”
肖战沉默半刻,终究还是伸了手,一目十行地看过去。西北军务如今是头等大事,他随手一翻便已经看见了刊印的军报。没说什么有价值的,只说魏王麾下一支小队在鞍城附近突围。另附了皇帝的朱批,也不过寥寥数语,以振军心,根本没提魏王是否平安。
肖战眉头一皱:“皇帝病好了?”
“倒也算不上好。”陈王妃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喝粥,“毕竟是中风,且得养着。可是这国事战事,一天都离不了。军报还是要陛下亲自看的。”
肖战从她手里接过粥碗,一手持勺,若有所思地拌了拌:“皇帝对魏王出走西北这事儿,就没说什么?”
陈王妃低下头,没答。
肖战也低头喝粥,心里已如明镜一般。
那就是想说,但没法说了。
昨天夜里陈王派人去救他,那人袍下穿了软甲。北凉有制,除非是兵部在册的部队,否则一律不准穿甲,一旦发现,罪同谋反。各王府的府兵不在兵部造册,是各王自己养的。按照规制,人数有些微不同。像魏王这样的,只能设十人。齐王全盛之时,仗着林家军给他撑腰,敢配两百人,但也没有一个人敢穿甲。
这次陈王私调魏王去西北,皇帝若是责罚他,倒还说明皇帝仍然信任他。什么都不说,才说明这场病,是真的拔了老虎的爪牙了。
所以都病成这样了,还非要自己爬起来看军报呢。
陈王妃说闲话似的,又跟肖战说:“对了,有件事,太子大概还不知道。年后,贤妃娘娘就要进贵妃了。”
肖战垂眸喝粥:“喜事。”
虽然他的语气听起来一点儿也不觉得哪里欢喜。
“她是又立了什么大功?”
陈王妃道:“妾听说,陛下半身不遂那会儿,便溺满身。皇后侍疾,竟然没忍住嫌恶之色。陛下当即下令,夺了她的印宝,打进冷宫了。贤妃娘娘却任劳任怨,陛下被淤痰呛住,她竟亲自用嘴去吸。陛下甚为感动,下令让命妇们都周知此事,以明人妇之德。”
肖战听到一半,沉默地放下了粥碗,突然觉得吃不下去了。
陈王妃笑了笑,摆了摆手,让侍女们上前收拾了肖战吃的碗碟。侍女们转眼便鱼贯而出,陈王妃却仍旧坐在房中,笑意盈盈,一点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肖战也笑:“王妃这是要继续跟我拉家常呢,还是要替你夫君说服我?”
陈王妃没搭腔,垂下眼睫,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耳坠子。那动作,竟跟宫里的贤妃娘娘有七八分相似。
“她可真够能忍的。”
肖战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陈王妃这话是在说谁。
陈王妃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她躺在仇人身边,没有一天不盼望着他死无全尸,等到那人真的倒下了,她却还要委屈自己做这样的事……”
肖战不语。他默默地打量着陈王妃,头一次发现她其实跟肖贤妃长得还是有点像的。
说起来,陈王妃当年虽然也是南渝的郡主,但跟皇室已经隔了好几代,血脉远到约等于无,跟肖贤妃也不近。若不是这些年际遇变幻,她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什么机会见到肖战,更不会和肖贤妃这般亲近。
肖战沉吟半刻,道:“这些是她告诉你的?”
陈王妃仍旧朝肖战笑,笑容还是温温柔柔的,于是那点儿相似便也转瞬即逝。
“这些话,还需要她说出来么?”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突然站了起来,不再面对肖战。
“每一次进宫去见她,我都觉得害怕。她总是对我冷嘲热讽。在她眼中,我得到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我不配得到丈夫的爱,不配有健康长大的孩子,也不配有这样尊贵的正妃身份……可她还是常常召我进宫陪伴。她要通过我控制我的丈夫,而我的丈夫也……心甘情愿地借着她的力。”
肖战完全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跟自己说这番话。印象中,除了很多年前,她刚刚被册立为陈王妃时,因被宁妃训斥而跟自己哭过一回以后,他们就再没有什么机会这般交谈。陈王妃毕竟是内眷,有什么事都是跟肖贤妃说来得方便一些。肖战并未有意与她疏远,但也不知不觉就不再有什么来往。只有她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肖战奉上过不薄的贺仪。而她第二个儿子,肖战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他不知道这算是陈王妃的攻心之计,还是他昨晚那句“异乡同命”真的起到了效果。于是他并不回答,只是静静地听。
陈王妃转过头来看着他,忽然道:“我知道,当年宁妃是她设计害死的。”
肖战终于没忍住追问了一句:“陈王知道吗?”
陈王妃摇摇头,忽又苦笑一声,点了点头。“也许吧。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他也从来不肯说。可是知不知道真的重要吗?他已经走到今天了。我有的时候想,如果今时今日他母亲还在,摁着他的头要他效忠齐王,他会不会亲手把他母亲送到姐姐的刀下呢?”
肖战突然恍了下神,隐约记得很多年前,另一个人也在他面前说过一样的话。
“知不知道,重要吗?”
那个人是笑着的。肖战甚至已经不记得他们这段谈话的前因后果,却记得他说这句话时,唇边一道漾开的笑纹。
“陈王有今日之权势,来日或能身登大宝也未可知。你是他的王妃,你不高兴吗?”
陈王妃摇了摇头,她鬓上的步摇坠下来,随着动作晃了几下,似乎承受不住珠串的重量。
“我们斗不过姐姐的。”她的声音很轻,眼中不知何时已经有了泪,“王爷以为姐姐是在帮他,但我知道不是,姐姐只是利用他。她恨不得陛下和他的儿子们每一个都被千刀万剐……我不知道最后图穷匕见,她会用什么办法来对待王爷。她把我的丈夫当成一把刀,可我只想让我的丈夫好好的……”
她的泪终于滚落下来,她迅速转过脸去,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肖战微微蹙眉。如果这也是攻心之计,那陈王妃的手段未免也太高超了一些。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陈王妃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因为我知道,她真正选择的人,是魏王。”
肖战眉心猛地一跳。
陈王妃目光灼灼:“魏王和当今陛下有杀父之仇。他才是真正能够替姐姐报仇的人。”
“贤妃与魏王亦有杀父之仇。”
“灭国之恨她都能忍!”陈王妃突然往前了一步,两只手都抓住了太子的衣摆,“姐姐总是说我没用……是!论相貌,论心性,论智计,我一样都比不过她。我不敢跟她斗,只能求一求太子……”
她跪下来,双眼已盈满了泪:“王爷将太子与安仁郡主接来此处,确有以此要挟魏王之心,此事妾绝不敢强辩!但是妾可以保证,王爷绝不会伤害郡主!王爷如今一心等着魏王得胜还朝,放眼上京,有心庇护郡主、能够庇护郡主的只有他!来日……魏王若真有那么一天,能不能,请太子看在妾的份上,求魏王放过我的夫君?”
肖战眉心紧蹙,俯下身去,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陈王知道你今日所言吗?”
陈王妃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那你如何保证,若是事情生变,他不会伤害囡囡?”
陈王妃郑重举起一只手:“郡主若有闪失,我母子三人性命,任凭魏王处置!”
肖战握着她手肘的力道逐渐加重:“只怕在魏王心里,你们母子三人加起来,也抵不过郡主一根头发。”
陈王妃的眼中顿时闪过了一抹无措。肖战看得出来,昨夜之后,她应该回去想了很久,酝酿了很久,才端出这么一番话来。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除了一条命,她再也没有东西能够承诺给肖战,也没有别的筹码可以保护自己的家。
她又要落泪,但是肖战叹了口气,手上一抬,把人扶了起来。
一个母亲,把两个儿子都交出来赌咒发誓,若非诚心,绝不可为。
肖战承诺她:“陈王所求,我会再好好想想。”
陈王妃站起来,脸上无措的神情仍未散尽,半晌才拂了拂泪,郑重地朝肖战行了一礼:“多谢太子殿下。”
她随即转身想要出门,肖战却突然从背后叫住了她。“王妃,也许这话我不该问。可是……”他顿了顿,喉中有些艰涩,“国破家亡之痛,并非贤妃一人所受。难道你当真可以放下吗?”
陈王妃回过头来,端详了肖战两眼,忽然一笑:“太子,你可知,像我这样的宗室女,在大渝朝廷眼中值多少钱?”
肖战愣了一下,没答得上来。当年大渝战败,韩王逼迫他父皇出钱“犒赏三军”,敲骨吸髓,吃干抹尽,最后大渝还是拿不出钱。所以当年每一个嫔御、公主、郡主、宫女、命妇甚至是贵戚和官民之女,通通明码标价,以充军资。
陈王妃也不指望他答,只是轻轻地伸出三根手指:“三金。”
她低下头,笑得极尽温柔:“可是册我为正妃那天,王爷对我说,他不在乎宁妃怎么想,也不在乎天下怎么想。我于他,就是无价之宝。”
肖战胸口滞痛,突然感觉呼吸不上来。
“我知道这话说给太子听,你也要骂我忘本。可是这国与家,功与业,原本就和我无关。我既从未拿起,又何谈放下呢?”陈王妃脚步一转,已经翩然走出了房间,口中轻轻哼了哼,也不知道是什么调子。
“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
肖战如遭重击,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窗外囡囡和陈王世子打雪仗的笑声突然远了,唯有陈王妃嘴里哼的歌还轻轻地响在耳畔。
“……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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