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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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雁声-第五十四章

夜阑露重,垂云堂寂静无声。

肖战躺在床上,连外裳都未脱。囡囡安然躺在他怀中,小小的人,睫毛却生得幽黑浓密,覆在玉雪似的脸颊上。不知梦见了什么,眼睫剧颤,手抓着父亲的衣襟,全身都蜷缩着,在睡梦中又把脸往肖战怀中埋了埋。

房中没有点灯。肖战在一片黑暗中搂紧了女儿,一下一下地数她的心跳。外面完全被雪覆盖,安静得他耳朵里发涨。他有意地放缓自己的呼吸,闭上眼睛,一时间,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女儿均匀的呼吸声。

檐上的旧雪结了冰,又覆新雪,被人踩上去的一刹那发出了类似玉碎的声响。极轻,却在极度安静的夜晚中惊人地刺耳。

肖战突然睁开眼睛,反手伸到了枕下。

一个黑影蛇一般顺着房檐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撬开一点窗缝。一股异香立刻在室内弥漫开来。肖战手臂微微收紧,把囡囡在怀里护得更紧了一些。

那黑影随即试探着推开了窗,见床上的人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干脆从窗口翻了进来,脚步轻捷地奔至床边。下一刻,只见寒光一闪,映着窗外泻进来的一抹雪光,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黑衣人的喉头。

黑衣人一声儿都没来得及发出来,身体随即软倒。手中的匕首往下一坠,肖战翻身而起,随手接住刀柄,一把托住了倒下来的尸体,缓慢无声地放平到了地上。

囡囡醒了过来,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但是肖战的背影挡着,她什么都没看见。

“爹爹?”

“没事。”肖战回过身来,随即从床头取过了一件带着兜帽的小披风,迅速套到了囡囡身上。兜帽拢住了她的小脑袋,蓬松的滚边皮毛遮住了她大半的视线。肖战顺手从黑衣人喉头拔出自己的剑,单手把女儿抱起来,轻声道:“囡囡,爹爹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囡囡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拨自己的兜帽。

肖战反手持剑,只腾得出两根手指阻拦女儿:“我们装睡觉。无论爹爹做什么,你都要把眼睛闭好,如果醒了,就算你输,好不好?”

囡囡不动帽子了,她趴在肖战肩膀上,手环着他的脖子,乖乖点头:“好。”

门外很快传来不加掩饰的脚步声。

肖战把那柄匕首插进自己的靴筒,握着剑的手抵住了孩子的后脑。

“听见别人的声音也不可以睁眼,他们都是来跟囡囡一起玩的。”肖战的声音很轻,却稳。人轻捷地一跃,一脚踹开扔在地上的迷香,闪到了门后,“囡囡不要怕……”

一个“怕”字还没说完,小小陋室的大门已经洞开,寒风卷着雪珠刮进来,冻得囡囡情不自禁打了个喷嚏。

“噗嗤”一声,一剑已经刺进了另一个黑衣人的心窝。

肖战抱着孩子,两步就从前院奔了出去。一声尖锐的呼哨随之打破了岑寂的雪夜,肖战看也不看,夺路而逃。

囡囡在他怀中,颠得兜帽掀落。她一张小脸埋在肖战的颈窝,忽然在他耳边轻声道:“爹爹,后面有两个坏人。”

肖战没停,反而轻声笑道:“你睁眼可就输了。”

囡囡没说话,手揽肖战的脖子揽得更紧。

肖战迅速看了一眼地形,脚下毫无凝滞地一转,人往密林里一转,又道:“那囡囡怕不怕?”

“不怕。”

“那就给爹爹数着。”肖战一条手臂铁铸一般,紧紧抱住了女儿,整个人忽然腾空一跃,一条腿在一棵树上猛地借了一把力。树上的积雪登时纷纷扬扬而下,淋了众人满头满身。囡囡下意识地闭上眼,只听见又是“噗嗤”一声,然后是一声闷响。肖战轻捷地连退几步,背抵在了一棵二人合抱的大树上,恶狠狠地瞪着还剩下的黑衣人。他剑上有血,顺着滴进雪地,“澌”地灼出一串刺目的红痕。

肖战伤了一个,但伤得不重,此刻正骂骂咧咧地捂着伤口,仍旧站着。

两个黑衣人一时未敢上前。

没受伤的那个低喘道:“早就听说南渝的太子是个能上阵打仗的英雄,果真名不虚传。”

肖战没搭腔,只问:“齐王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嘿嘿”一笑:“死到临头,还问这么多?”

肖战从牙缝里咬出一股血气:“你尽管试试。”

他话音未落,只听“嗖”地一声,一支弩箭突然从他喉头破骨而出。这人惊得眼睛大睁,神情似被冻住,然后缓缓地往前一扑,温热的血蔓延了一地。

另一个受伤的黑衣人大骇失色,环顾了一圈,惊叫道:“谁!是谁!”

好像为了回答他,另一支弩箭又是“嗖”一声,不偏不倚地钉在了他身前的雪地上。那黑衣人吓得猛退两步,跌坐在雪地中。

肖战心如鼓擂,看着密林中转出了另一个身影。那人身量极高,袖上装着弩,肖战一眼就看出来,他袍下披了软甲。

这人现身,没看地上的黑衣人,先朝肖战行了个礼:“让公子和郡主受惊了。”

肖战冷笑一声:“陈王就派了你一个?”

这人眉目不动,似是思忖着什么。黑衣人看看他,又看看肖战,一骨碌爬起来,想逃命去。这人也不拦,摆明了是放一个人回去报信。

他既不动,肖战也不动,冷冷地打量着来人,道:“你家主子来了两趟,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我废人一个,帮不了他。”

这人闻言一笑,道:“主子的事情,我们不懂。不过听命办事。主子说,魏王殿下在西北为国立功,总不能让安仁郡主身设险境。故此派小的来接公子和郡主。”

他抚掌一拍,不远处便传来马蹄与车辙压碎冰雪的声音。一辆马车停到林边,马夫跳下来,为他们摆好了脚蹬。这人行了一礼:“公子,请吧?”

肖战:“我被幽闭在此,无旨不可擅动。陈王当真敢?”

这人没答,仍旧是恭恭敬敬请肖战上车的姿势,但无声间全都是一个意思——不错,陈王真的敢。

肖战勾了勾嘴角:“好。”

他随即抱着女儿上了车。马夫和来人都坐到前面赶车,囡囡眨了眨眼,又拨开了帘子,看着林间的尸体。

肖战伸手过去,把帘子放下:“囡囡不要看。”

囡囡抬头看他,目光澄澈,好像什么都不懂,又好像其实什么都明白。

肖战温热的掌心覆在她头顶心,有雪夹在她发间,化了,将她的发浸得微湿。肖战有些许心疼,又问:“囡囡害怕吗?”

“不怕。”囡囡仍是摇头,“爹爹在。”

肖战笑了:“嗯,我在。”

天未亮时,马车从陈王府后巷拐过。一个娇小的女子立在风雪中,身上裹了一件大氅,裙裾曳地,团团铺开,如雪上的莲花。

肖战抱着女儿下车,囡囡已经又睡着了,伏在他肩上,颊上被挤出一团肉,嘴张着,口水浸湿了肖战肩头一小片衣服。

陈王妃连忙上前,要从他怀里接囡囡。

肖战神情戒备地让了一下,一只手搭在囡囡后脑,形成了一个保护意味十足的姿势。

陈王妃似乎有些尴尬,手停在半空。她这副神情反倒让肖战不忍起来。当年一同从南渝北上的宗亲女眷里,还活着的不多了。这些年陈王妃一直很尊敬他、关照他,肖战其实不是一个善于冷脸待人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了一让,任陈王妃将孩子接了过去。

睡梦中的女孩儿感觉到了一个更温暖和柔软的怀抱,也没抗拒。只是六岁的孩子长得挺高了,陈王妃横抱着走了两步,险些抱不住。但她护着囡囡的头,不想吵醒她似的,悄悄竖抱起来,动作非常熟练。

肖战跟在她身后,突然道:“我记得,你跟陈王的儿子就比囡囡小了一岁。”

“是。那是妾的长子。”陈王妃温柔地笑了笑,引着他进了一间房。房内炭火早已拢好,暖香扑鼻。她俯身小心地把囡囡放到床上,给她把外面的衣服都脱了下来,这才盖好被子。囡囡翻了个身,无知无觉地,继续睡了。

陈王妃走出来,给肖战斟了一杯茶。

“让太子殿下受惊了,妾替王爷给殿下赔不是。”

肖战接过茶,没有饮。

“陈王去了我那里两趟,今夜齐王就要来灭我的口,又正好这么巧,你们王府的府兵统领正好赶到救下了我……”肖战轻笑一声,把茶杯放下,往回一推,“王妃,你不会还指望我谢谢陈王吧?”

陈王妃有些羞惭地低头:“此事,确实是王爷筹谋……”

“陈王到底想干什么?”肖战打断她,“当初陛下废除马市之后,我跟齐王就已经断了所有的往来。如今我对任何人都没有用了,陈王何苦这样逼我站到他这边?”

陈王妃静静地听他说,似是知道他心中有气,所以也没有反驳。直到他说完了,才继续用那种温柔的声音道:“王爷对太子殿下绝无恶意……”

肖战嗤笑一声,感觉一拳头打进了棉花里。

陈王倒是好算盘,先逼他站队,再用陈王妃来软化他。

威逼利诱,软硬皆施。

陈王妃好声好气地续道:“魏王临行前,曾向王爷托过太子殿下和郡主。可王爷两次去请,太子殿下都闭门不见,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魏王所托?”肖战言语讥诮,又打断了她。

陈王妃脾气甚好,见他语气不善,便停下不再说了。

良久,还是肖战先叹了口气。

“陈王既派你来,就是吃定了我会看在我们同根同源的份上,听你一句。”他一顿,眼神看定了面前的人,眼尾舒展,神情恳切而温柔,“那我也请你看在这些年里异乡同命的份上,跟我说两句实话。”

陈王妃默然,房中一时只剩更漏声声,滴过长夜。

肖战并不催她。

陈王妃垂下了眼。

“王爷获悉,当年齐王曾经出私库修塔,后来韩国公犯事儿,陛下下令,将韩国公家中所抄没的金额按数还给了齐王。但其中的银两,对不上数。”她顿了顿,“而当初为齐王献策之人,正是太子殿下。”

“陈王要翻这笔旧账?”

陈王妃:“南境失利,近日朝中不断有人念叨当日的韩王,陛下也念起了韩王的好,所以……”

“所以,如果最后查出来是齐王陷害长兄,皇帝一腔恼火就有了出口,也不必背着自毁长城,枉杀良将的骂名了。”

陈王妃点了点头。

肖战明白了。

“陈王准备许我什么?”

陈王妃看着他:“太子殿下想要什么?”

肖战一笑:“好大的口气。陈王是真的胜券在握了?”

“这是王爷的诚意。”

“我看不尽然吧?”肖战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如今,谁捏住了安仁郡主,谁就捏住了魏王。你的夫君,和宫里那位,又有什么区别?”

陈王妃没搭腔,沉默了半刻,忽地轻声道:“太子殿下,王爷和我,绝没有恶意。”

肖战看着她,似乎在掂量她话里的深意。

囡囡在床上翻了一下,睡意朦胧地哼唧了一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对峙的沉默。

陈王妃起身,理了理裙裾,行了一礼:“太子殿下还是先歇息吧,妾明日再来。”

她旋即转身,踏进了沉沉的夜色中。

肖战看着她已经消失的背影,许久没有动弹。没有人看到他眼中深沉的光。他最终垂下眼睫,掩去了那点不为人道的叹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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