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安仁郡主……”皇帝沙哑着嗓子,吐出了一个名字,“今天,她不哭了……”
赵王咬紧牙关,手握成了拳,控制着自己一句话都别说。
但皇帝并不需要他说话,他已经从少年人难掩的焦躁里读到了一切。还有那个毒妇……自从他一着不慎,让那个南渝来的妖女有机会爬到这位子上,每天的药都是她亲自喂的。但这两天,那毒妇也没再来。
皇帝咧开嘴,眼中有掩不住的快意:“小孩子,很多都长不大的。”
赵王到底没忍住,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皇帝的襟口,把他像个破布偶一样提了起来:“你!”
“等那丫头一死……”皇帝仍在笑,嘴里喷出令人难以忍受的臭气,“魏王会怎么样?”
赵王快把自己的一口牙咬碎,眼中几欲喷出火来,攥着皇帝衣襟的拳头越收越紧,恨不得眼下就把这摊烂肉锤死拉倒,却听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哥儿。”
赵王回头,看见肖贵妃正站在门口。
“莫对你父皇不敬。”
赵王松开手,犹自愤愤地瞪了皇帝一眼,让到了一边。肖贵妃轻轻偏了偏头,宫人立刻会意,关上了房门。
“看来陛下这两天好多了,口舌伶俐不少。”
皇帝脸上的笑意散了,他如临大敌,看着肖贵妃闲庭信步一般,慢慢地踱到了床边,仿佛纯然出于关心,伸手给他理了理被赵王抓乱的襟口。
他憋起一股劲,诅咒一般:“毒妇,你的日子到头了!”
肖贵妃温柔地笑了笑,好像跟他说笑:“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喘着气,只是瞪她,说不出话。
她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歪着脖子摊在床上的皇帝:“让我好好想想……陛下这几天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药也都吐了,话也能说清楚了。安仁郡主又病着,妾忙于照顾她,陛下便支开赵王,跟国相密谈了几句……”
她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耳坠子,眼睛一亮,好像猜中了一个灯谜,笑得十分欢喜:“陛下该不会是给国相下了口谕,让他带人来诛杀妾吧?”
这头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话,外面的雨幕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似一阵的马蹄声。
肖贵妃抬头听了一会儿,惋惜地摇了摇头,那神情就像是她和皇帝午后闲来对弈,而皇帝走了一步昏棋似的。
“陛下,您今晚可真不该让国相惊动禁军。”
皇帝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国相的声音已经自门外传来:“陛下!臣有要事求见!”
随着他的还有几声附和,这么粗粗一听,好像一同东迁的重臣们都已经到了门外。
贵妃站了起来,一脸十分害怕的样子,躲到了赵王身后。
无人应答,房门随即“砰”地一声被撞了开来。
十几个带甲的人二话不说冲了进来,国相带头在最前面,一进来,也不说行礼,扫了一眼,便森然下令道:“抓住那妖妃!”
贵妃尖叫一声,双手紧紧地攀住了赵王的肩。少年人已经生得比她都高,见状立刻挡在她面前,大喝一声:“国相大人!父皇榻前,你要造反吗!”
国相自然不将这个便宜皇子放在眼里,冷着脸道:“臣有陛下的口谕,立诛肖氏妖女!”
“口谕?父皇病重,早就说不出话了,朝中谁人不知!你哪来的口谕?”
他两句话说得声若洪钟,虽然一直不被人放在眼里,此刻却突然显出了天家的威严。随着国相进来的几个重臣闻言竟都有些犹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场面一时微妙了起来。
国相岂是这么好打发的,当即上前一步,也扬着嗓子大声道:“陛下病重,正是因为这妖妃的毒药戕害!所幸陛下洪福齐天,今日终于找到机会,秘授我口谕,让我杀了这妖妃,正本清源,还我北凉太平!”
“国相这话,倒像是齐王的口气!”赵王寸步不让,还欲再辩,却见两个带兵的兵卒已经来势汹汹地提刀挺上,当即狠狠一瞪眼睛,怒道,“我娘是陛下亲封的贵妃,我看谁敢!”
国相不欲与他纠缠:“赵王殿下,那就得罪了!”
两名兵卒一起扑了上来,赵王护着贵妃,猛地往侧边一闪,电光石火间劈手夺刃,一把扣住了一名兵卒的手腕,引着他的刀朝另一人砍去,二人登时打作一团,赵王飞起一脚,把人踢飞,刀已经到了他手中。
只听他突然大喝一声:“奸相勾结齐王!要造反了!”
国相脸色顿时一白:“你胡说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也喊道:“奸相勾结齐王!要造反了!”
国相猛然回过头去,另一名枢密院重臣急忙跑出去,却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那个声音在暗夜里一遍一遍回响。不过半刻,祠堂外面已经全都是嘈杂的人声与马声。贵妃突然从赵王身后跳出来,不管不顾地贴到了皇帝身边,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哀泣道:“陛下!救妾一命!”
皇帝的脖子突然被她勒住,剧烈地呛咳起来,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另一人脚步声传进来:“陛下!臣请问圣躬安否?”
国相脸色骤变,冷汗涔涔而下,正要答话,赵王突然断喝一声:“李统领!奸相带兵刃擅闯御前,欲谋不轨!”
“我没有!”国相连退两步,终于明白过来,一咬牙,“还不快拿下这妖妃!”
他带来的人不多,一大半都是枢密院的文臣,寥寥几个带刀的,也是他临时从禁军中调来的。莫说他们一进来看见陛下这幅样子,原本就对“口谕”有了迟疑。就眼下贵妃牢牢贴在皇帝身上的情形,他们也不敢真的动手。只这一迟疑间,那李统领已经破门而入,只看了一眼,顿时暴喝一声:“奸相,你做什么!”
“我……我没有!我有陛下口谕!”国相张开手臂大声呼喝了一句,但话音还未落,已有几个禁军不由分说冲上来把人摁住。
贵妃尖叫道:“把人拖出去!”
她一句话说完,便怕得再也说不出话,浑身发着抖,仍旧紧紧攀着皇帝。皇帝喉咙里艰难地发出了几个音节,但是药劲已经翻了上来。他额上渗了一层接一层的冷汗,整个人像是倒进了水里,所有的声音都混成了一团,他听不清,也看不清,一只手绝望地伸出来,似乎想阻止什么,却被贵妃一把攥住,恳切道:“陛下别怕,臣妾在呢!”
“你……”
他瞪着眼睛,在一阵比一阵猛的眩晕中挣扎着睁大眼睛,看见那倾国倾城的美人背对着所有人,露出了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微笑。
外面的喧闹还在继续,赵王跟着李统领出去,不多时又回来。
肖贵妃仍旧看着皇帝,笑意盈盈的,问:“外面吵成这样,是怎么了?”
“禀父皇,”赵王拱手一礼,“禁军听说陛下有难,都围在外面,要护卫陛下周全。方才国相冒犯御前,将士们群起激愤起来,把国相拽了下去……”
皇帝倒吸了一口气,贵妃仍旧看着他微笑,语气却故作急迫:“把国相怎么了?”
赵王低下头,如实相告:“活活打死了。”
贵妃到吸一口冷气,微微地掩住了自己的嘴。
“枢密院秦大人和吴副使想替国相分辩,也被禁军打死了。”
“知道了。”贵妃唇边笑意渐深,“陛下,你听见了?乱臣贼子都已经伏诛了。”
皇帝脸上猛地一抽,看起来好像要再中一次风。
贵妃又贴上来,极尽亲密地搂着他的脖子,凑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说了,陛下今晚不该啊。”
皇帝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捏得她骨头好像都要碎掉:“你……也……死!”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亦没有旁人听见,贵妃一开始好像没听懂,怔了半刻,才绽出一个笑意。她仍旧贴在皇帝耳边,轻声道:“你以为,我还算活着么?”
皇帝眼睛翻了两下,钳制着她的手终于慢慢泄了劲,不甘也不愿,却又无能为力地,还是倒在了她怀中。
贵妃嫌恶地把失去知觉的男人一推,从榻上爬下来,冷着脸先理了理自己的裙裾,然后又伸手,把方才扯松了的步摇插了回去。
房中早就已经没有了旁人,跟着国相来的枢密院重臣们都已经被禁军统领拿下,国相他们几个被打死之后,还有几个老东西也没逃得过相同的命运。外面依然吵吵嚷嚷,雨没停,却有人点了火把。禁军奔跑着,火把上浇了松油,在风里熊熊燃烧,雨都浇不灭。一时间鬼火幢幢,烧得整个牛家坡如修罗地狱。
赵王上前一步禀告:“李统领要见父皇。”
“他?”贵妃转头,目光戒备,“他又要做什么?”
“禁军都围在外面,不肯退散……”赵王顿了顿,还是压低了声音,“娘,今夜禁军恐要哗变。”
她抬头看了这个儿子一眼,读懂了他眼里的担忧。肖战兵行险着,计杀国相,可若是一个控制不好,这些禁军就这么杀红了眼,也不是好玩的。
“让李统领进来,我听听他要说什么。”
赵王称了声是,刚要出去唤人,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从门口闪了进来:“不可。”
“侯爷!”赵王的语气明显松了下来,方才还挺冷静的,见了肖战就彻底漏了底,“为何不可?”
肖战:“禁军只忠于陛下,虽然不满齐王,但在贵妃这事儿上,未必不认同齐王。眼下群情激愤,一个女人胆敢出去发号施令,他们会连着贵妃一起撕了的。”
贵妃眼中登时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似乎大受其辱。但她什么都没说,反而笑了笑,温声道:“太子有何高见?”
“哥儿去。”
“我?”赵王犹疑了一瞬,“可是我……”
谁会真的当他是皇子?
肖战转过脸来,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北凉的赵王殿下,是谁的儿子!”
赵王浑身一凛,突然咬紧了牙关:“我……我是陛下的儿子!”
肖战:“陛下龙体欠安,不能再受惊扰,传令李统领,命禁军们速速散去,若有不从,以谋反论处!”
赵王抿紧嘴唇,因为牙关咬得太紧而绷出一道凌厉的下颌线,脸上的稚气因此勒断,呈现出一种成年男子的锋锐。
“是!”
房中一时只剩下肖战和贵妃两人,和毫无意识的皇帝。
贵妃忽然轻声开口,好像提醒肖战似的:“其实陛下还有亲生的楚王殿下。”
“是啊,他还有一个儿子。”肖战唇角勾出一个笑,“可外面闹成这样,楚王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贵妃眼神一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用一种恍然大悟的眼神看着床上的皇帝。
房中一时一片静默,良久,贵妃朝他盈盈一拜:“多谢太子殿下解妾今日之困。”
肖战转过脸,没受她这一礼,“今夜还长,解困之说,为时尚早。”
赵王镇不镇得住哗变的禁军,还得两说。
贵妃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许久,才摇摇头,轻叹了一声:“想来也确实是我自作多情。太子今日出手,还是为了魏王吧?”
她声音渐渐低下来:“你为他做了这么多,是不是早已忘了自己是谁了?”
肖战只当没听见这话:“贵妃还是想办法让陛下醒醒,若是万不得已,还得陛下说话,禁军才会听令。”
贵妃笑了笑,语调十分轻松:“只怕他一开口,就是让禁军砍下我的人头。”
“那贵妃不妨问问陛下,他让国相把楚王藏哪儿了。”
“唉。”贵妃装模作样又叹了一声,“太子殿下蛰伏多年,都让我忘了你的本事。搅动风云,果然还是你们男人更在行。”
肖战微微皱眉,隐约觉得这话让人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还未等他解出其味,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娘娘,太子。”贵妃身边的宫人朝他们依次行礼。
肖战心里顿时一紧:“郡主怎么了?”
宫人抬头禀报:“郡主刚才醒了,又吐了一遭……”
她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更嘈杂的声音,声浪如潮,很快汇聚成一片,撼动着檐上的碎瓦。禁军仍未退去,他们在求见皇帝。
贵妃脸色微微发白,求助似的,看定了肖战。
但是肖战没有理她,他已转身冲出了房间。
“囡囡!”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