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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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雁声-第六十一章

大雨倾盆,浇灭了地上苟延残喘的一簇火。一个身着禁军服制的年轻人恼火地用脚踢了踢那堆火,发现木柴已经彻底湿透,再也燃不起来了。他全身都被雨打湿,很不舒服地黏在身上,他身边的人也都跟他一样。火灭了,他们甚至连咒骂的兴趣都丧失了,有人抬起头,看见这棚屋顶上四处破的大洞,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窝囊!”年轻人嘟囔了一句,“咱们禁军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坐他身边的另一个禁军比他年长,留了一捧胡子,看上去粗壮些。闻言便从鼻子里哼一声,太用力,听上去像一个鼾声。

“还不如上阵去,跟齐王干个痛快的!”

他的不满引来了身边的兄弟们连连称是。

这里是距离上京不远的牛家坡。四万禁军护着圣驾东迁,遇上大雨,连日不停。泥石滑坡,不能行路。皇帝的身体情况摆在那里,再赶路怕是会直接圣驾殡天。无奈之下,全军原地休整,禁军们到处找避雨的地方。他们几个能找到这个小破棚屋,已经算是运气好。

皇城禁军是美差,不是一般人能够进的。这些人的军衔虽然不上不下,但大多出身富贵,何曾吃过这种苦?于是乎一帮人凑在一块儿,越呆越怨气冲天,这大胡子一说,大家纷纷应和,嘴里不干不净的,都问候起齐王来。

且说当初皇帝削齐王兵权,打发林家军中几个老将去禁军,那些老将们心里不甘心,禁军的少爷兵们也不服管,原本就水火不容。后来齐王率部出走,又是从禁军营出的事儿。禁军们多多少少也受牵连,于是新仇旧怨加起来,禁军们眼下最恨的就是齐王。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用唇舌就把这乱臣贼子撕碎。

唯独那个刚才抬头看屋顶叹气的人没说话。

他静静地听着大伙儿发泄完怨气,等众人都说腻了,无话了,才轻声道:“可是,齐王有二十万兵马啊,咱们……”

“呸!”大胡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截断了他的话头,“二十万有什么用?打仗是只要人多就行了吗?”

他言语倨傲,就差指着那人鼻子说“你懂个屁”。那人倒也不恼,摆出了一副“愿闻其详”的架势,应声道:“兄弟说得是。”

“哼。”大胡子又从鼻子里重重地喘一声,“齐王没用,当初南攻大渝,给了他五十万兵,结果呢?”

“这想必还是不同的。”那人好声好气,“南渝那个新帝,听说很厉害的。”

“再厉害能有魏王厉害?”另一个少年人模样的禁军插了一句嘴,“魏王在西北被柔然人围成那个样子,都一样能反败为胜!”

魏王军功赫赫,在这些少年人眼中,已俨然有了新战神之名。

另一人又插嘴道:“唉,可是魏王现在也是一再败退,听说都退到鸣州了。”

大胡子粗着嗓子道:“那不是因为人少么!要是加上咱们禁军兄弟,未必就打不过齐王!”

他这话算是戳中了禁军们的心事。要知这帮少爷兵,跟地方上那些民间征来的普通兵卒最不一样的地方,便是这份心气。百姓们不得已被征兵入伍,想的多是活命,回家种地讨老婆。唯独这些少爷兵,平常是最没有机会上前线,却又是最渴望上前线的。在他们心中,忠君即是信念,军功即是荣耀。如今这般仓皇出逃,实在是叫人心里郁愤难平。

那唱反调的人似是不敢再说了,他又重新隐入了暗处。众人骂骂咧咧的,重又掏出火折子出来,试图再燃一把火来取暖。

火光骤然一亮,那人下半张脸蓦地被照亮,唇下一颗小痣隐然若现,谁也没看到,又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不派我们出兵呢?”

众人都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

“说到底,还不是……”大胡子说了一半,又想到了什么,悻悻地住了口。

“唉!这有什么不敢说的!”那个少年人愤愤接了话,“要我说,就是那奸相!贪生怕死,行的这昏招!”

一句话,如同一滴水溅进了滚油锅里,顿时沸腾起来。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声讨起国相来,一开始还只是说他胆小如鼠,后来便不由分说地,把这些年各种账都算到了国相头上,短短半刻间,此人已经成了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

一片激昂的声讨中,最先提问的那人却不动声色地起了身。棚子外雨还是很大,但他并不计较,也未回头看一眼,瘦削的身影便已经插入了雨幕中。

夜雨如注,肖战加快脚步,在雨中匆匆而行。

牛家坡是一个村庄,此刻夜阑人静,几乎没有什么烛火。贵妃依他所请,替陛下下了诏书,禁军不许扰民。圣驾此刻就在村中的祠堂中。

一个少年撑着伞,站在祠堂外的檐外。檐下悬着一盏孤灯,透着雨幕去看,赵王瘦削的身影被笼在昏暗的光下,薄成了一片剪影。

雨幕中的身影走近了,伞微微一斜,撑到了他的头顶。

赵王唤他:“侯爷。”

肖战早已不是北凉的显平侯,但赵王已经再也改不了口了。

“嗯。”肖战应下,一抬眼,看见赵王一张脸稚气未脱,但已满是忧色,“怎么了?”

肖战一壁问他,一壁撩起湿透的衣摆跨过了门槛。他心里一瞬间闪过了无数的念头——是魏王那里的战局?还是皇帝的情况有异?还是囡囡的病情又反复了?他不愿意去想最后这个问题,好像身上一个新鲜的伤口,一碰就钻心疼。

赵王收了伞,与他并肩往里面走:“国相今天一直守在父皇门前。”

肖战脚下不停,面色却顿时放松了几分,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晚饭以后父皇清醒了片刻,国相便进去同父皇说了几句话,父皇不让我在旁边听。”

肖战“嗯”了一声,额上淋的雨水顺着碎发往下滴。

“贵妃呢?”

“囡囡今日又发热了,娘一直在照料。”

肖战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赵王看到他下颌突然绷出锋利的线条,似乎在牙缝间咬碎了什么。

囡囡风寒未愈就跟着一起上路。舟车劳顿,风雨交加,小小一个人,病势反反复复,竟有越拖越重的趋势。肖战心急如焚,分明看见囡囡好了两天,才放心去做他该做的事,谁知他一转身,怎么又发起烧来。

赵王知道他的心思,忙补了一句:“不过现在烧退了,晚上也进了一碗粥,已经好多了。”

肖战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眉目间仍是掩不住的忧色,沉默着,继续往里走。

赵王迈了两步,并肩走在他身边,刚走了两步,肖战却又突然站住了脚:“哥儿。”

“在呢。”

肖战又抬眼看他,不知道哪个房间里传出来昏暗的烛火,映亮了肖战的半张脸。他像一只水鬼,脸色惨白,一双眼睛却幽然地映着火光。

“你去……守着陛下。”他似乎是喉咙里卡住了什么,说一个字都费劲。

赵王急道:“可是囡囡……”

“囡囡有我。”肖战伸手握了握他的腕子,手指发力,一半是安抚,另一半是沉甸甸的委托,“陛下那里,只能交给你了。”

赵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那么一瞬,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似乎还想辩两句。但他很快就在肖战的眼神中败下阵来,退了半步,恭顺道:“是。”

肖战松开他,一只手又移到他肩膀上,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祠堂不大,他看着肖战脚步匆匆地走进后面的小房间里。门打开的时候,赵王正好看见囡囡裹在被子里,被贵妃抱在怀中。只是一瞥,他甚至没有看清女孩儿的面容,那一缕烛光便被重新掩在了门后。

少年克制住了往那间房里去的冲动,硬生生转了脚步。刚进门的一瞬,一件东西横刺里飞出来,赵王下意识地退了半步,那东西便正好碎在了他脚边,里面泼出来一些颜色很深的液体,顿时把赵王的鞋袜溅湿了一片。

赵王一低头,发现是一碗药。

一名宫人正跪在皇帝身边,手还保持着供奉药碗的姿势。但是皇帝已经从床边摔下来,上半身吊在床边,下半身还卷在被褥中,勉强挂在床上。他面红耳赤,喘得好像胸中有一个破了的鼓风箱。

听见赵王进来,皇帝艰难地抬起头,没说得出话,眼中已满是刻毒的光。

那宫人战战兢兢的,膝行至赵王脚边,要去收拾那碗残渣。

赵王不动声色地低声吩咐:“再去拿一碗,我来喂父皇。”

皇帝又开始喘,嘴唇翕动,艰难地骂了一句:“狼心狗肺……”

赵王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动作仍旧恭敬,上前把皇帝扶了起来。皇帝毫无尊严地任他摆弄,脸贴在他胸前,蹭得嘴唇闭不上,又有口涎流下来。赵王竟也没有表现出嫌弃的样子,仍旧是很平静地掏出了帕子,给皇帝擦了擦。

宫人又递药来,赵王送了一匙到皇帝嘴边,皇帝歪着嘴,撩起眼皮看他,不肯喝。

赵王垂下眼,把手里的药碗放在了旁边的小矮几上,然后毫不留情地捏住了皇帝的下巴,一口药灌了下去。

皇帝立刻剧烈地呛咳起来,深色的药汁混着口涎顺着他的胡须往下淌,也不知道这一口他喝进去多少。

赵王:“父皇还是别吐了,无论您吐多少,儿子都是要给您灌下去的。”

皇帝看着他:“你不是朕的儿子……”

“金口玉言,您认下了,我就是您的儿子。”赵王又盛起来一勺,强迫皇帝张开了嘴,这一次勺子几乎杵进他喉咙深处。皇帝的脸飞快涨红,额上青筋绽开,喉中发出绝望的几声干呕,但最终还是把药咽了下去。

宫人恭恭敬敬地跪在一边,根本不敢抬头看。

“父皇,国相今日跟您说了什么?”

皇帝的手指无力地搭在少年的腕子上,却根本没有掰开的可能。他剧烈挣扎着,可除了让自己脸色更紫胀以外,完全没有别的用。他口里的药漫出来,混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全吐在了赵王的手指上。少年眉头一皱,到底还是放了手,下意识地在身上擦了擦手。

皇帝伏在床边喘,眼神恶毒地看着他,嘴边突然扯出一个瘆人的笑:“那小丫头,要死了……”

“当”地一声,赵王的手里的勺子落在了地上,瞬间跌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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