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十八年,暮春。
魏王带领的西北军屡战屡退,一直跟在禁军保护的圣驾之后,前后脚来到了圣京。齐王大军随即开到,陈兵于圣京之外。勤王诰令发了出去,应者却寥寥。托皇帝自己的福,他当年抢皇位抢得不怎么光彩,疑心病甚重,专设了大将军一职,与兵部协同,没有大将军的军令,各地驻军与诸侯绝不可擅动。当年的韩王都在此事上吃过闷亏。如今诰令发出去,也没几个人敢响应,都觉得齐王已经胜券在握,谁都不想得罪新帝。
到四月初二,行宫中传出了诏书,先贬了贵妃,再请齐王赴宴。话讲得十足体面,先安抚了齐王一番,说他一片孝心难得。然后透露出贵妃可以任他处置,皇位也可以传给他的意思。齐王麾下的谋臣皆以为是鸿门宴,力阻齐王前去。但这个诱惑实在太大,齐王也不愿意背上谋权夺位的骂名,几番衡量,又要求魏王的西北军后撤五十里,禁军全部缴械,齐王率一支三百人的轻骑进城,才肯前来。
出人意料的是,行宫里的皇帝全都允准了。
四月初三,齐王入行宫。
一场雨又落下来,好像这个春天一直都被浸泡在这场雨里,永远也出不来。
一博任由雨打下来,水珠顺着他铠甲的缝隙往里面淌,浸湿了他的里衣。但他动也不动。在他身后是一群身穿黑甲的将士,也都同样隐在夜色中。在他们的视线下,行宫烛火煌煌,从这个小丘陵往下看,整座行宫仿佛就在脚下。
皇帝依齐王的要求,禁军全部缴械,行宫由齐王带来的三百轻骑戍卫。雨下得大了,这些人都躲在屋檐下,偌大一个行宫,好像是空的。
楚王瑟瑟发抖地站在一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拿到传位诏书的得意在见到魏王的第一个夜晚就烟消云散。楚王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目睹着自己的哥哥们一个一个走上绝路,并且很快就从魏王眼中看到了那种相似的野心。他非常识时务地低了头,只求他的博哥哥能留他一条活路。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今夜要带上他。
但魏王已经不太正常了。从他们到牛家坡的那一天,魏王就像疯了一样。
虽然大部队已经撤离,但牛家坡的祠堂还留着人刚刚呆过的痕迹,房中甚至还有未饮完的茶水。魏王下马的时候是直接摔下来的,副将们要去扶,都被他甩开。他跌跌撞撞地在祠堂里转,一声一声喊着囡囡,最后终于在祠堂后面找到了几个农夫,他们正在埋一具小小的棺材。
据那几个农夫供述,是宫里面的贵人给了他们一点钱,让他们把这个小孩埋在这里。坑已经挖了很深,魏王不顾一切地跳下去。棺木钉死了,他十个手指都抠出了血,最后拔了佩剑,硬是撬开了棺木,终于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女孩儿,面目安详,好像只是睡着了。
魏王把郡主的遗体抱出了那个坑。出来的时候,猛兽一般扑到一个农夫身上,红着眼睛问他肖战在哪里。农夫答不出来,他根本不知道肖战是谁,反正在这个祠堂里呆过的贵人已经全都走了。魏王听完这句话,就直接斩了这几个农夫。然后他不肯吃,也不肯喝。齐王的大军就在脚后跟撵着,他却要全军停在牛家坡,为郡主哀恸。
他疯了。楚王在心里想。他只想离这个疯子远一点。
可是今夜,原本应该撤军五十里地的魏王却突然带了一支队伍,埋伏到了行宫后面的一座小丘陵上。楚王原本好好地呆在帐中,莫名其妙就被提溜出来了。他又不敢问,被雨淋得瑟瑟发抖,只敢一直拿眼神瞟身边的魏王。
不断有人来禀报军情。托魏王这一路不断周旋的功劳,西北军和祁州军剩下的大部队早就在两日前抢先抵达了圣京。齐王一入城,埋伏在各处的西北军就奇袭了齐王营地,飞快占据了城内城外各条要道,直接把行宫包成了一个铁桶。
身后的密林又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动,周副将跑到一博身边,压低了声音禀报:“王爷,我们在行宫外抓到一个人。”
一博终于有了一点儿活气,转过脸来,一双眼睛像密林的狼,沙哑着嗓子问:“谁?”
“是赵王。”周副将的神情似乎有些为难,“他被人绑着扔在了马车里,偷偷从行宫后门出来。我们去截的时候,他还吵着要见王爷。”
一博停了一会儿,点点头:“带他来。”
“是!”
周副将立刻下去,没过多久,密林再次簌簌响动起来,这一次动静更大一些。不多时,赵王便蹿了出来。一身寻常布衣,一点儿看不出是宫里的皇子,浑身都已经湿透,一见到魏王,便快步迎上来:“魏王殿下!”
只听“铮”地一声,寒芒一闪,利剑已然出鞘。剑尖抵在了赵王胸口,阻住了他往前一步。赵王惊愕无比,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利剑,脸色煞白,又沾了水,在夜色里像一只茫然无措的水鬼。
“殿下……?”
一博看着他:“肖战呢?”
“在行宫中。”
“你为何不在?”
“是娘……”赵王喉结滚动了一下,换了个措辞,“是贵妃娘娘将我送走。”
“为何?”
“殿下,眼下不是……”
“你娘,为何……”一博的剑又往前递了半分,赵王已经能感觉到利刃从衣服外面抵在皮肉上的刺痛,“送你出行宫?”
赵王绷紧了下巴:“因为娘想让我活命。”
“原来她也知道母子亲情。”一博收剑入鞘,“感人。”他不无讽刺地点评。
“殿下听我一言!”赵王急切道,“今夜贵妃另有图谋,殿下一定要小心!”
“你以为我不知道?”一博扫了他一眼,眼神讥诮,说得赵王登时涨红了脸。
一博懒得理睬他这些反应,只是平静道:“这鸿门宴,本来就不只是摆给齐王一个人的吧?”
他又打量一眼赵王,忽然笑了:“说不定,你娘不只是想让你活命,还想让你最后坐收渔翁之利呢。”
赵王僵在当地,大雨倾盆而下。他来的时候发髻被树枝勾散,此刻已经淋得湿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赵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低下头,撩起了袍摆,就地屈膝,跪在了一博面前。
“臣对天起誓,今生愿为殿下驱使,甘为人臣,绝无二心!”
他一句话掷地有声,说得众人都惊诧不已。楚王看见这势头,唯恐自己慢了,膝盖一软也想跪,被一博不耐烦地喝止:“没你的事!”
楚王战战兢兢地又站住了,但是膝盖不直,好像随时准备往下跪。赵王跪在地上,腰杆却笔直,昂头看着魏王,目不转睛。
一博玩味地笑了笑:“你娘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背叛她?”
赵王抿紧嘴,眼中满是泪。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一博的眼神让他明白,他不得不回答这个问题。
不久之前才提着刀,满身是血地镇住了禁军的人,其实仍是一个少年。赵王的眼泪落下来,混在雨水里,没人看得出他在哭。
他咬着牙,近乎嘶吼出来:“我是北凉人!”
天边惊雷乍起,雨势突然转大。楚王吓得膝盖一软,一下子扑倒在地。一博看也没看他。
赵王好像怕他打断自己,连珠炮似的一连串往下说:“今夜之宴,陛下要杀齐王。但其实贵妃也安排了刺杀殿下之人。她要北凉大乱……”
一博打断他:“哥儿。”他一笑,只勾了一边的嘴角,一脸皮笑肉不笑,嘴里却和以前在家里一样,跟着肖战喊他哥儿,“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赵王尴尬地在雨里顿住了。
一博:“她派了谁来杀我?”
赵王忽然躲开了他的目光。
一博仰头,叹了口气,抚了抚自己的剑柄:“你也觉得,他真的会动手吗?”
赵王垂首:“我不知道。”
一博叹息似的:“连你都不相信他了。”
这些事他早就在心里盘算过一遍又一遍。一定有一个理由,这个理由让肖战可以那样抛下女儿离开,让赵王如此迫切,一定要雨夜来见自己。
“说吧。”一博平静地说,“你到底探听到了什么事?”
赵王深吸一口气,“贵妃将通关玉牒交给了侯爷,今夜事成之后,她便要送侯爷南归。”
“哦。”果然如此。一博甚至想笑。
“从圣京南下,到陵江就只有桐州一个大关隘。只要渡了江,就是南渝的国土。这里是陵江的东头,离南渝都城也很远。南渝的皇帝可能过很久都不会知道肖战已经回去,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保全自己。”
赵王悔恨不已:“东迁到圣京的主意,是我……是我跟吕大人说的!”
一博嗤笑了一声:“我明白了。她让你把这个话说给吕大人听,吕大人觉得不错,再讲给国相听。她再演一出戏,让国相觉得她不赞同东迁,国相就更打定了这个主意……”
一博停下来,舔了舔自己的牙根,突然问:“桐州的州官是谁?”
赵王抬头看他,“桐州”两个字像一根针,突然挑出了他回忆里一段偷听到的对话。
“是一个姓李的人。”赵王仔细回忆着当初陈王的话,“他曾在马市一案中受到牵连,然后……”
“然后,贵妃在陛下面前求情,将他贬至桐州。”一博冷笑了一声,自己续上了。当年马市的案子,牵扯到了南渝的密探,其中前因后果和牵涉到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送肖战南归。”
一博不由在心中暗叹,这个女人!
若是老天肯再垂怜她一点运气,北凉百年基业,说不定真的能折在她手里。
“起来。”一博低头扫了赵王一眼,随即下令,“走吧。”
周副将:“王爷,不等行宫的信号了吗?”
“还等什么?”一博气定神闲地笑了一声,“既然也是摆给我的鸿门宴,我不去,他们怎么好开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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