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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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雁声-第六十六章

风雨如晦,行宫大殿却灯火通明,如同夜航小舟,随浪骤起。

一博的剑尖微微下垂,雨水冲刷剑上的血迹,蜿蜒着滴落在地。雨中还有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是齐王布置下来看守行宫的人。殿前已经倒了数具尸体,一博浑不在意地用湿淋淋的袖口揩了揩剑尖,扬声道:“陛下!臣求见!”

在他身后,楚王被周副将提着,浑身抖若筛糠。赵王则平静得多,站得顶天立地,好像完全没在意到暗夜里飞快朝他们聚拢过来的黑影。

殿内无人作答,一博倒提着剑,信步上前,一把推开了殿门。

皇帝端坐殿内,吃力地撑着自己的脖子,像被钉在了那至尊之位上,听见门开,抬眼看定了来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反倒是坐在他下首的肖氏,先是饶有趣味地看了魏王一眼,然后在看见他身后的赵王时微微变了脸色。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齐王。

“魏王?!”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魏王今夜不是该退兵五十里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齐王未及多想,他的人马已经步步逼近,在雨夜中举着弩箭对准了魏王,只消他一声令下,就能把人钉成刺猬。只听“当啷”一声,魏王突然丢了剑,两只手都举了起来,一步跨进了殿门内,笑嘻嘻地朝齐王打招呼:“殿下!不至于一见面就动手吧!”

齐王冷着脸,又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人。魏王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跟在他身后的只有寥寥数人,然后便是那两个小崽子。齐王的眼睛眯缝了一下,心中已有了底气。再说殿门已开,若是真的朝着殿中放弩箭,难免伤着了父皇。眼下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齐王按捺着,微微抬手,扣下了两指,门外的兵卒们立刻放下了弩箭,在雨中站成了一排雕塑。

魏王甚为赞许地点了点头:“齐王殿下令行禁止,也是今非昔比了啊!”

齐王没搭理他:“你来做什么?”

魏王招了招手,周副将旋即不客气地将楚王往殿中一搡,他吓得腿软,一搡之下竟然摔了个狗啃泥,直接跪在了殿中。赵王则目不斜视,自己一撩袍摆,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

楚王努力了两下,竟没爬得起来,就干脆跪伏在地上,哭道:“父皇!”

皇帝的脸色顿时变了。

魏王仍旧是笑眯眯地,也不看皇帝,只对着齐王道:“今日家宴,我特地将二位殿下送来。”

齐王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半晌,突然纵声大笑:“好!魏王果然识时务!”

“哪里哪里。”魏王仍旧笑眯眯的,眼睛一转,好像这会儿才看见皇帝似的,故作滑稽地一揖到底,道:“臣御前带甲,实乃大不敬,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没说话,他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透出了刻骨的仇恨。

魏王自若道:“还是先请两位殿下入席,臣去更个衣再来吧。”

他说完这句,赵王便起身,低着头坐到了下首末座。楚王仍旧战战兢兢的,不知道如何是好。魏王使了个眼色,周副将立刻上前,一把把人拎了起来,在他惶恐的尖叫声里把他摁在了赵王身边。

肖战坐在肖贵妃下首,直到此时,才轻轻抬起了头。二人视线相撞,一博的神情微微一滞,但那股似笑非笑的劲仍未散去,连肖战也看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然后,就像完全没看见肖战一样,一博又行了一礼,也不管皇帝和齐王的反应,自顾自转身去了偏殿,一迭声唤宫人伺候,当真“更衣”去了。

他如此犯上,殿中却无一人说话,所有人都在诡异的沉默中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像对峙的猛兽酝酿着进攻。

齐王重又坐下,眼神阴鸷地饮了一杯酒。

末了,还是皇帝先咳了一声,沙哑着嗓子开了口:“五郎。”

齐王行五,五郎二字,皇帝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叫过了。

他身形一顿,抬眼看着仍旧坐在至尊之位的父亲。皇帝今夜看起来很清醒,虽然病容犹在,坐的姿势也有点怪怪的,好像还是半身不遂地使不上力,但绝非之前那副口不能言,涎水满须的模样了。

皇帝喘了喘,又道:“七郎和九郎来了也好。今天,咱们一家人,难得聚得这么齐全……”

七郎和九郎便是楚王和赵王。皇帝艰难地抬了抬手,不怎么见外地一划,把贵妃和肖战也一起划了进来。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只是可惜,大郎和六郎都死在了你的手上。唉……朕真是没想到……”

齐王的眉心狠狠一跳,脸色更加阴沉:“父皇,大哥是您下令鸩杀的。”

皇帝仍是长叹,目光不再放在他身上:“当年修塔,你大哥固然有错,但在背后推波助澜,弄鬼的不是你吗?”

齐王的眼神如刀刃一般,往肖战身上一剜。肖战只作不见,眼观鼻,鼻观心。齐王咬了咬后槽牙,忽地冷笑了一声,想起来现如今,他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是又如何?”

“六郎要揭发此事,所以你就也把六郎杀了。”

“我不杀他,他就要来杀我了!”齐王猛地站起来,两步行至殿前,狠狠地瞪着皇帝,“陈王跋扈至此,竟敢在府中豢养私兵,难道父皇没有一刻起过杀心?儿子不过是想孝顺父皇,让父皇过得舒心一些罢了!”

皇帝眯了一下眼睛。

“你小时候最没出息……”他话说得很慢,说了一句,还要停下来喘两口气,“开蒙开得晚,学字也学得慢,整天只会跟在你大哥身后……瞎混。”

他从来都没有对这个儿子抱过多少期待。当年他疑心韩王势大,深恐大儿子有一天会步自己的后尘,却没想到,到了最后,是这个他最看不上的草包儿子,把刀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齐王成功被他激怒了。这么多年波云诡谲地走下来,得势失势,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在大朝会上被皇帝两句话就吓破了胆的少年人。

只听他冷笑一声,语调也慢了下来,好像要跟皇帝好好掰扯两句:“这么看来,父皇是把大哥和六弟的死,都栽到儿子头上了?”

皇帝不答,只是胸膛沉重地起落了两下。

“是啊,父皇怎么会错?”齐王摇了摇头,竟有自嘲之意,“您先是削了大哥的爵位和兵权,把林家军交给了我,拿我来钳制大哥。后来又一手栽培陈王来钳制我……成均馆尽揽天下英才,肱股之臣全出陈王门下,你一力革新,废嫡子之位——父皇!你可曾给过我活路啊!”

“你……”

“不过无所谓,陈王已经死了。”齐王狞笑了一声,突然走了两步,一把攥住了坐在末首的楚王,拖着他往皇帝面前走。楚王吓得肝胆俱裂,连声喊“五哥饶命!”齐王却置若罔闻,摁着他的头,“咚”地一声磕在了皇帝案前。他桌上的菜肴都被砸起来,溅在了楚王脸上。楚王张着嘴,无助地哭嚎着:“父皇……救我……”

齐王恶狠狠地看着皇帝,眼中尽是嫌恶与愤恨:“你忌惮陈王跋扈,又去宠爱这么一个没用的东西。连他都敢跟我抢——父皇,他也配吗?!”

皇帝涨红了脸,太阳穴上绽出了青筋,却说不出话来。贵妃坐在下首,似是满意极了,津津有味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甚至举杯啜饮了一口。

齐王还是笑,缓缓从腰间拔出自己的佩刀,架在了楚王颈子里。

“父皇,杀一个不行我可以杀两个,杀两个还不够,我就把兄弟们全杀光。这下,总该轮到了我吧?”

楚王吓得尿了裤子,跪下来一把抱住了齐王的大腿:“五哥不要!我没想跟你抢!”

皇帝恼怒地大喝一声:“你敢——”口齿不甚伶俐,像一头老兽,明明爪牙皆钝,却还是有当年啸野山林的气魄。周围的禁军们虽然皆未配刀,还是纷纷上前要护驾,齐王口中打了声呼哨,他的人也立刻围了上来,剑拔弩张地跟禁军对峙。

魏王的声音终于优哉游哉地传了回来:“哟,这是怎么了?”

众人都回过头去看他,只见一博果然换了一身宽袍长衫,缓带轻裘,连头发都弄干了,一副要赴宴的公子哥儿模样,唇边甚至还带着笑,旁若无人地拨开了对峙的人马。

皇帝低喝一声:“魏王!”

“臣在呢。”一博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踱了两步,“陛下有何吩咐?”

“救我!博哥哥快救我!”楚王又叫起来。

皇帝喘着气,突然不说话了。他从一博气定神闲的笑容里看出了某种快意,这快意令他毛骨悚然。

齐王仍旧狞笑着,握刀的手随着他的笑声震颤,钢刀在弟弟脆弱的脖颈上来回磨蹭,转眼就割破了皮肉,血跟着楚王的哀嚎在刀面上纵横蜿蜒。

“父皇,您难道是在指望魏王吗?”

皇帝“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眼睛红了一圈。

齐王笑得几乎要落泪:“你也有今天,父皇……哈哈哈哈!荒唐!”

一博也笑,手拢在袖中,笑得眉眼皆弯。肖战默然看着他,只觉得那笑像是悬在一层薄薄的冰面上,随时要裂成千万锋刃,把所有人都一并洞穿。

齐王更用力地摁住了不断挣扎的楚王,转头看定了一博:“魏王,你当日斩我军来使,我还没问过你!”

一博立刻朝他拱手:“一时冲动,一时冲动……”他一边说,一边很苦恼似的,从袖中取出了一卷帛书,“臣接了陛下密诏,要奉楚王登基,唉,圣命难违,殿下可别见怪啊!”

楚王立刻预感到了灭顶之灾:“不……我没有……”

但是齐王已经变了脸色,二话不说举起了刀。皇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感到滚烫粘稠的液体一下子溅了他满脸,他睁开眼,只看见楚王难以置信瞪大的眼睛,捂着胸上的刀口,缓缓地倒了下来。

“咚”,一声闷响。

一滴眼泪从皇帝眼角滑下来,他的下唇在颤抖,缓缓把视线移到了一博脸上:“你……你也……”

齐王也回头看着一博。一博仍旧不为所动地笑着,看着皇帝说:“这一刀,是为了我的囡囡。”

肖战猛地抬起了头。一博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但他没有回头。

“我本来想着,让你也尝尝失去孩子的痛苦。”一博看着他,目光渐渐地冷了下来,笑意也消失了,“但我现在发现,难解我心头恨的万分之一。你对你的儿子皆如棋子,你怎么会明白我的痛呢?”

皇帝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突然“嘿嘿”地冷笑了两声。

一博:“你笑什么?”

但齐王已经没耐心听他们啰嗦这些了。

“魏王既然如此识时务——”他倨傲地打断了他,伸出了一只手,“把密诏给我。”

一博横了他一眼,他脸上那种立场难辨的笑意消失了。

“假的。”他随手一抛,淡淡地道,“真的我早已烧了。”

齐王伸手,从半空中接住了那卷帛书,展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只见那封传位诏书上,赫然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好……好!”齐王的嗓子高高地扬起来,喜形于色,“等我登位,当记魏王一大功!”

“是吗?”一博又笑了一下,看着他背过身去,把帛书摊在了皇帝面前,逼他盖玺。

一支袖箭“嗖”地一声,猛地扎入了齐王的后背,他甚至哼都没哼一声,整个身体就软倒下去。他颓然地想抓住什么,诏书被他拖下来,带翻了桌上的酒菜。

袖箭破空之声立刻此起彼伏地响成了一片,齐王带来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小箭已经从各个方向破窗而入,精准地钉在他们身上。惨叫声只是响了不过半刻,这批人已经全都伏在地上不动了。禁军跟他们挨得近,也不知道是因为误伤还是魏王授意,也都跟着一并倒了下去。

齐王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博。楚王的尸体就在他眼前,血淌了满地,他滑倒在弟弟的血泊里,半身都被浸得湿透。

“你……”

“自不量力的东西。”一博抖了抖袖子,露出广袖下面紧扣的袖箭,“好不容易从柔然人手里抢来的,一夜就全用光了……啧,真浪费。”

他似是觉得可惜,往前走了两步,从齐王手里拿他的刀。齐王挣扎了一下,却发现攒不出一丝力气,好像那已经不是自己的手,只能绝望地看着刀被握进了一博手里。

“你不能杀我……”他绝望地挣扎,“我的大军还在城外……!”

一博极尽轻蔑地嗤笑了一声:“你的大军?”

他伸出手,在齐王胸口掏了两下,摸出一支信号箭,随手在指间转了两圈。齐王战栗着,努力抻着脖子,满眼惊惧地看着他。

“老周!”一博唤了一声,随手把信号箭扔给了周副将,“去,让齐王殿下听个响儿。”

周副将一把接住:“是!”然后他快步走出了大殿,只听“嗖”地一声尖利的呼哨,信号箭高高地飞上了夜空,然后“砰”地绽开了一丛火花。

这是齐王和林家军约定好的信号,城中一响,城外便会应,那便是进军的信号。但是什么都没有。雨声停了,行宫内外,甚至整个圣京,都安静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一博笑眯眯地看着齐王的脸色渐渐灰败下来,仿佛在享用这世上最丰盛的筵席。

“这下甘心了吗?”他凑近齐王的耳朵,轻声问他,好像是一个体贴的兄长,问他这段书读懂没有。然后他举起了那把刚刚被齐王用来杀了亲弟弟的刀。

齐王的眼睛睁大了,他还想要说什么,但是都已经来不及了。电光石火间,他眼前竟然又出现了他大哥的面容。在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幽暗的囚室里,在他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前去的时候,他的大哥早就已经提醒过他了……

“小心魏王。”

可是,他怎么就是没有听呢?

一博漠然地从齐王的心口拔出刀,他的身体还跟着颤动了一下,大量的血流出来,和楚王的汇到了一处。

一阵失控的笑声突然传了过来,一博转过脸去,发现是贵妃。

她笑得太开怀了,鬓上的步摇随着她疯狂的大笑而前后颤动。可是没有人跟着她笑,她的笑声孤独地回荡在宫室里,好像是某种有形质的实物,四处碰壁,跌得粉身碎骨。

“好!好!”她抚掌大笑,眼中已经闪了泪花,“魏王,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她站起来,痛快地指着坐在高位的皇帝:“还剩最后一个了。杀了他!你父亲的仇就报了!”

“一博。”皇帝突然唤他,“你赢了。”

一博转头看着他。

“当年有人劝过朕,斩草务必要除根……”他看着侄子的眼睛,脸上每一根皱纹都透着深深的懊悔,“是朕一念之仁。真不该留你啊。”

“不该留也留了这么多年了。”一博手里提着刀,绕过了他桌前一大滩血泊,一步一步靠近他,“三叔,下去以后见到父兄,请罪词想好了吗?”

“朕何罪之有!”皇帝挣扎着竖起了身子,神情癫狂起来,“这十八年,朕励精图治,心里只有北凉的天下,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祖宗的事!是父皇太固执了,朕不是嫡出的,那又如何!朕哪里比不上你爹!”

“没想好也没关系,黄泉路长,三叔可以慢慢想。”一博走上去,一手抓住了他的发冠,另一只手举起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皇帝两只手都绝望地攀在一博的小臂上,却没有力气阻止他。他整个头都被拉扯着往后仰,露出脆弱的脖颈。他突然高喊了一声:“且慢!朕还有一事!”

一博刀刃已经切进他的皮肉,他一说话,就渗出血珠,但皇帝不管不顾,破了音地一连串喊下去:“你先答应朕,朕不但引颈就戮,还可以写一份传位诏书给你,让你名正言顺!”

一博手一顿:“何事?”

皇帝艰难地举起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了贵妃,“要死,这贱人也得死在朕前头。”

肖战好像终于回过了神,纡尊降贵地看了一眼血泊里斗成一团的人。

一博嗤笑了一声:“放心,我不会放过她。”

“但朕要看着她死!”皇帝刻毒地嘶声吼出来,艰难地抬起头,看着一博,嘴角恶意地勾出了一个笑容,“这就是亲手毒死你女儿的人,难道你不想报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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