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十七年时,北凉腹背受敌,曾派使臣与南渝和谈,提出归还当年韩王所占的十八城。但是南渝皇帝没肯。因为与齐王交手的顺利,他认为北凉不过是虚张声势,得意忘形地斩了北凉来使,声称早晚有一日马踏上京,要用北凉人的血来浇他的国耻。
他的狂妄彻底惹怒了北凉朝廷,以至于后来两朝在青州重新和谈的时候,北凉使臣极尽嘲讽之能事,原本说好的尽数归还,也就勉勉强强还了十城。
此事一直梗在南渝皇帝心头,这两年他有事没事就出兵骚扰一下,想把剩下的八城抢回来,青州新约在他眼里跟个屁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一直规模不太大,看占不到便宜就撤。北凉这两年自己也乱,也就没顾得上搭理他。
至佑安二年秋,探子回报,南渝皇帝再次蠢蠢欲动,想出兵郢州。宁宣王坚决反对,在殿上跟皇帝大吵一架。皇帝顺势削了他的职权,封了他的王府,把他赶到了都城市坊民居中去了,大有贬为庶民之意。宁宣王拂袖而去,平日里拥护他的朝臣们也不得不审时度势,不敢在这个当口跟皇帝硬来。只有雍思王旗帜鲜明地站出来,劝阻皇帝不要出兵。
“雍思王?”赵王看着这个几乎没有出现在密报上的名字,皱紧眉头思索,“这人是……侯爷的三弟?他不是个残废吗?”
“他是腿脚不好,又不是脑子不好。”
赵王突然想通了:“原来是他!”
“想明白了?”
赵王点点头。他左思右想,总觉得肖战这盘棋里还差了一个重要的角色。这个人一定是皇帝身边的人,能够及时跟他互通有无,也能够在关键的时候说得上话。但又不会太明显,不然不会探子们查了这么长时间都一无所获。
如果是雍思王,那就全对上了。
一博又把一封劄子丢给赵王,让他自己看枢密院的意见。
枢密院是一帮文绉绉的学究,话讲得很委婉,引经据典地叨叨了半天,其实就一个意思——南渝三天两头挑事儿,边境驻军自有应对。
一博问赵王的意思,打,还是不打。
赵王缓缓把劄子放下,听出了一博话外的意思。他不是在问如何应对,他问的是,北凉要不要主动出兵。
“陛下想再征南渝?”
一博勾了勾嘴角,歪着头看了看他的神色:“你觉得不妥?”
“臣不敢。”赵王下意识地低头,重新斟酌了一下词句,才道,“可是远征靡费甚剧……”
一博打断他:“你怕国库里没钱?”
赵王抿了抿嘴,没说话。北凉这些年实在不太平,东征西讨,外忧内乱。虽然底子还算厚,但也实在没有必要这样劳民伤财。陵江一带原本就有驻军,粮草问题当地就可以解决,对付南渝时不时的扰边是没问题的。但要跟韩王当初一样,一路打到江都去,那可就……
赵王脑子里的算盘开始噼里啪啦地拨,怎么都觉得划不来。
一博笑了笑:“才让你当了两天家,先开始抠门了。”
赵王想了想,又道:“若南渝按兵不动,我朝师出无名。既有约在先,仁义之师不可……”
一博低头继续写字,漫不经心地打断了他:“我还以为,攻破江都把他再抢回来,你会乐见其成。”他抬起眼,看着赵王,“巴巴地托人,费了那么大的劲跟他说你要成亲了,结果他一点儿表示都没有,伤心了半宿的人是谁啊?”
赵王脸红了:“陛下都知道了。”
一博“嗯”了一声:“你啊……”没说完,又叹,看着他,眼中并无责怪之意,“他多说一句都算是通敌,你要他如何呢?”
赵王低下头:“是臣任性。”
“确实任性。”一博终于写完了,把笔一搁,从书桌后面看着赵王,眼神里却含着笑意,不像是在教训他。
然后一博又飞速地转了话头:“你方才说师出无名……怎么,你觉得他那个疯弟弟会听劝收兵?”
赵王:“臣以为,他很有可能只是虚晃一枪,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惩办侯爷。”
“何以见得?”
“侯爷在南渝掌政,一心农事商贸。去年是个好年,南渝并无天灾人祸,国库应当充盈不少。理政见效,朝中归附者只会多不会少。皇帝忍了他快两年,找不到错处,便干脆说要出兵。战事一起,侯爷的心血就都白费了,他一定忍不住反对。若只是普通的政见不合,不至于要削爵封府,怕是还扣了通敌的罪名,要一气把侯爷治死……若不是当真到了紧要关头,雍思王也不会跳出来。南渝皇帝这是想一网打尽。”
一博一边听,一边点头,好像很满意。
赵王的眉头却越拧越紧,若当真如他所猜测的那般,那他托人告诉肖战娶亲一事,就也成了他与北凉私通的铁证。他虽是出于私情,少年任性,却可能真的害了肖战了。
“朕拟了一道旨,你接了吧。”一博把他刚才写的东西卷起来,随手扔给了赵王。
赵王茫然地接过来,展开一看,登时脸就白了:“陛下要御驾亲征?!”
“嗯,上京交给你来监国。”
赵王甩开圣旨就要跪:“陛下!”
“诶诶诶。”一博指着他,“这圣旨你已经接了。”
“臣……”赵王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恨它怎么就那么欠似的。但是此事不得不劝,赵王俯身,在地上“咚”地磕了个头:“陛下三思啊!”
一博:“怎么?你也和枢密院一样,觉得不用管?”
赵王头都大了,还以为自己条分缕析说了半天,已经讲得很清楚了:“臣以为,南渝国主意不在此,不过是小打小闹,陛下实在无需……”
一博打断他:“你跟着吕老头,也学了一身和稀泥的毛病。”
赵王噎了半晌,焦虑地看着他,一咬牙,干脆犯上:“陛下是为了去见侯爷?”
一博被他刺了一下,冷着脸看着他:“朕在你心里,就是这样拿江山儿戏的人?”
赵王告罪:“臣不敢!”
一博“哼”了一声,半晌,道:“朕知道,南渝国主不是真心要举兵。”
但既然已经借着这个由头把肖战办了,就算做做样子,也得出兵跟北凉打两场。一博也知道枢密院说得没错,赵王说得也没错。
“青州之约是白签了。”一博眉宇间荡出一股血气,“狼子野心之辈,不揍老实了,他没个消停!”
赵王默然,眉头紧皱,仍是不怎么赞同的样子。一博当然有他的道理,但再怎么冠冕堂皇,赵王还是觉得,这里面多多少少还是和肖战有关。只是他不敢说。
一博看了他一眼,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让他起来。
“朕也确实……是为了他。”一博最终轻声开口,“他们兄弟两僵持不下,再拖下去,他不见得有多少胜算。”
赵王:“陛下是想以强力逼迫南渝换主。”
一博:“以后跟他谈,总比跟他那个疯弟弟谈来得好。”
赵王叹了口气,知道他是对的,也知道这是怎么劝也没有办法了,只好低头道:“臣,遵旨。”
一博微微颔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抚了抚桌上一个木匣。那木匣子很旧了,但仍能看得出做工的精巧。匣子不大,就在一博手边,赵王方才都没看见。
他认出来,这匣子是当年肖战用来放囡囡那些字帖的。
一博仿佛自语似的:“他不会再回来了。”
赵王心里一痛,几乎要落泪,暗中掐了自己一把,硬是忍住了。
一博突然道:“你教过囡囡解九连环,是不是?”
赵王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道:“许是……教过吧。”
“当年囡囡解不开,我教她,把九连环砸了就好。”一博唇边漾起了一个邈远的笑意,“他很不高兴,觉得我把孩子教坏了。”
赵王茫然地立在当地,不知道一博为什么突然说起了这个。
一博也没再说话。后来肖战给囡囡制了一个铁的九连环,眼下也在这匣子中,他准备一起带去。
既然这九连环解不开,不如替他砸了——虽然他知道肖战肯定不会认同他这样的做法。
一博的手指抚过了木匣子上的花纹,在心里轻声地问。
囡囡,你在天有灵,也会觉得父王错了吗?
佑安二年秋末,北凉皇帝御驾亲征,陈兵南渝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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