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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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雁声-第七十章

接下来有半年的时间,一博没再得到半点关于肖战的消息。

扎在南渝的探子回报得比以往任何时间都勤,几乎每一次御前议政,赵王都能够在一博案前看到熟悉的字条。有时一博遣散众臣,会让他看一看这些密报。

密报中回报,南渝皇帝年纪轻轻便得了头风,许是天性偏执暴戾,再加上当初迫于局势,不得不屈辱地与北凉签订青州之约,更落下了心病。如今头风一旦发作起来,常伴有癔症,不许人近身。最近的一次密报中写,有一日,陛下梦中暴起,称先帝立于床前,遂举剑刺之,结果刺死了自己的宠妃。自那以后,再不许人伴驾过夜。

此事在南渝朝中引起了不小的风波。梦见先人,何故举剑相刺?一国之君,怎么能有如此不孝之举?议论得一多,大家就难免想起当初老皇帝“恰逢其时”的驾崩。南渝这位陛下便称了病,好几日没有见朝臣。

赵王看完,将密报还给一博。他仍旧和那一晚一样,静静地放在蜡烛上烧掉了。

“看出什么来没有?”

赵王抬起头,斟酌了一下词句,不太确定地道,“是……侯爷的手笔?”

可是他实在想不到肖战是怎么做到的,如果他有这个本事能贴近南渝皇帝身边,直接行刺不是更快吗?

一博勾了勾嘴角,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垂眸看着密报在火舌的舔舐下卷成一团,化成灰烬。

他们第一次得到关于肖战的确切消息,上京已是深冬。这一次不是密报,而是南渝的国书。

国书里称,肖战已于三个月前被堂堂正正地迎回国都,封宁宣王。而几乎就在前后脚,密报才传到了上京,将其中内情一一禀报。

三个多月前,原先太子旧部在剿匪时发现了被掳在匪窝的太子,遂一路将他护送回京。太子北狩九年,仍思故国,一路上吃尽了苦头,竟还被土匪掳去,实在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群臣归心,纷纷上书。正深陷不孝之名中的皇帝无可奈何,不敢在这个关头公然将哥哥怎么样,只好顺着众臣所请给他封王。封王时,肖战三推四请,诚惶诚恐,再三表明自己只想挂个虚职,能够埋骨故乡就于愿足矣。据说把在场的说哭一片。皇帝一边拉着他的手一边哭,演了好一出兄友弟恭。

可是说得好听归好听,实际却一点儿没手软。宁宣王一上位掌的便是实权。没几天,就把北凉钉在南渝的探子拔了半数。

探子在密报中向一博请罪,人手一下折损过半,剩下的不敢轻举妄动,就连这封密报,也比一向晚了太多。

一博把密报递给赵王,自己站在檐下看雪。侍女躬身立在他身后,适时地给他送上了手炉。

“现在看出什么来没有?”

赵王把密报又卷起来,攥在手心:“侯爷手里应该有一些人,但还不够。”

“有点长进。”一博伸手,轻轻地在他脑后拍了一下。

他难得有这般亲密的举动,赵王微微垂头,有些手足无措,半晌,还是觉得忧心,又问:“陛下,他能赢吗?”

“你觉得呢?”

赵王不敢说。他只能依靠自己的想象去猜,在肖战音讯全无的几个月里,他是如何游走在那些仍旧忠于自己的旧人之间——也许早就已经所剩无几。但也许,正是因为他的这些活动,才让原本就偏执的南渝皇帝又发了癔症……而肖战终于抓住了机会,也许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在宫中的内应……总之,他公然地现了身,把自己的弟弟逼到了角落里,甚至封了王还不算,还不得不放权给他。

可是无论如何,他的弟弟已经是南渝的君主。肖战要做任何事,都要想好他的国家是否还经得住一场内乱。而皇帝想杀他,却要容易得多。

赵王手心渐渐捏了一把汗。

一博转头看他,“你希望他赢吗?”

赵王下意识点点头,想了想,又摇头。

他当然希望肖战赢,成王败寇,若是赢不了,他就会死。可是如果肖战真的赢了,他便永远只能是一个敌人了。

“我不知道。”

一博便不再说话,转头仍是看雪。

赵王:“若到了不得已的时候,陛下会出手帮他吗?”

“他不需要我帮他。”一博极轻微地摇摇头,突然叹了口气,“是我一直太小看他了。”

赵王没听清,困惑地看着一博:“陛下?”

“没什么。”一博拢了一下外袍,“想起一桩旧事罢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大殿。赵王仍旧一个人站在檐下,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一眨眼便化在了自己掌心。

次年,北凉改元佑安。

整个佑安元年,南渝的宁宣王大动作不断。

因连年纳贡赔款,南渝国库空虚。几年前朝廷大量发银票,从商贾手中套现银救急,导致现在整个国家乱成一团。宁宣王一上位便砍了几个出馊主意的昏官脑袋,回收银票,改革税法,市易与土地。

探子回报,他还想过模仿北凉的成均馆,也改了南渝的人才选拔制度,可惜阻力太大,只能作罢,一心农事与商贸,好像整个人都钻进了钱眼里。

南渝积弱多年,就是苦于国库捉襟见肘。宁宣王这番动作搞起来见效很快,甚得人心,皇帝也没办法,只好一再放权。南渝的局势越发让人看不懂,一博心里不解,只好又派探子去。

结果这回拔得更快,顺便还附上了南渝皇帝一封愤怒的信,质问他老派探子去是几个意思,是不是又想开战。

一博气得摔断一支笔,吼着:“打便打!打不过那只丘八么!”吓得御前的重臣们纷纷阻拦,呼啦啦地跪了一地。结果一博那个脾气,越劝越上火,最后还是赵王出马,也不知道跟皇帝谈了些什么,才总算是勒住了。

北凉这头回了一封冠冕堂皇的信,传信的到了江都,念完明面上的,又偷偷留下了宁宣王。只一句,北凉赵王相托,告知贵国宁宣王殿下,他年届十七,已择了良配,半年后便要娶亲了。

肖战听完有片刻的怔愣,但最终也只是轻轻笑了笑:“那便请使者转告,恭喜。”

仅此二字,再无别话。

佑安二年,赵王大婚,娶的是西北军统帅周将军的女儿。

婚宴上陛下与旧部同乐,喝得忘了形,好像又回到当年跟他们在西北打柔然人那会儿。一博当时就没什么架子,喝多了,跟他们一起七仰八叉地躺。

老周揽着他的肩膀,没大没小地闹:“我是赵王的岳丈,你却只是赵王的哥哥……王爷,你跌辈分了呀!”说得所有人都笑成一团,没人想起来提醒老周,他已经不是王爷了。

一博也跟着笑,一肘推在他胸口:“放肆!”

老周坐不住,被他推得往后仰倒。一群老哥儿们咋咋呼呼去扶,说他喝醉了。

一博笑他:“你这酒不行!我都喝不醉……”

老周迷迷瞪瞪地吼:“放屁!”他根本都认不出自己在跟谁说话,“老子埋了……十六年的女儿红……特地,特地从西北运回来,烧刀子……”

他说完又倒,一博目光却突然放空了。他站起来,脚下一软,险些摔一跤。有人要扶他,却被他推开了,不要扶。

侍女上前两步,给他把大氅披在肩头:“陛下,回宫吗?”

“不。”一博摇摇头,口齿依然清楚,抓了侍女的手,“我们回家。”

如今的赵王府离昔日的魏王府不远,步行便可以到。侍女回过头,朝几个宫人使了个眼色,他们便已会意,飞快地先行去了。一博确实有几分醉意,竟也没发觉,只是一径拉着侍女走,没多久便到了,门却没有锁。

一博有些茫然,看着熟悉的内侍给他从里面开了门,还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说着,又转了转,提高了声音:“老岳呢?”

侍女赶紧安抚他:“陛下忘了?岳统领现在掌皇宫内院禁卫了。”

“哦,对……”一博晃了晃脑袋,好像想起来了,又好像根本没计较。他举步往院子里走。魏王府虽然已经空了,但一直有人打扫着,跟原来没什么两样。一博脚步飞快,好像根本没醉,一边招呼人:“拿锹子来!”

“陛下要锹子做什么?”

一博指了指院子里那块地:“我的酒,比老周的好。”

侍女眼圈一红,噎了半晌说不出话。

一博又喊了一句,已经有些不耐烦:“锹子呢!”

内侍快步举着铁锹送上来:“陛下……”一博伸手就拿,他又诚惶诚恐地喊:“陛下要挖什么开口就是!”但是一博更加不耐烦地把他推开:“滚开!”

侍女拉了拉内侍,示意他不要劝,就看着一博走到院子里的树下,用脚步丈量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挖。他的大氅很长,总是坠下来,他挖了没一会儿便嫌烦,脱下来,把袖子挽上去,袍摆也撩起来,扣在腰带上,继续挖。

侍女抹了抹眼睛,交代内侍:“去把卧房收拾出来,陛下今晚要留宿。”

内侍忙领命去了。

一博停下来,从地里掏出一坛酒,把铁锹扔到了一边,就这么坐在了地上,拍开泥封,痛快地喝了一大口。

侍女赶紧抢上去:“陛下,这样喝酒伤身子的!”

一博砸了咂嘴,任由她把酒拿走:“比老周的好。”

“是……比周将军的好。”侍女把酒放到一边,要去扶他,“陛下,先起来……”

“再埋几年,更醇。”他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又把酒拿了回来,喝了一口,递给侍女,“你也喝。”

侍女红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真的接过酒,也喝了一口。她不惯饮酒,呛得好一通咳嗽。一博看着她,突然笑了,又抢回来,自己喝。

“我以前想,要埋上二十年……”

侍女也笑,眼泪却大颗大颗滚下来:“二十年,郡主都成老姑娘了。”

“老姑娘就老姑娘,怕什么!”一博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了半坛,然后猛地掷在地上,发脾气似的大吼了一声,“谁都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侍女没有再拦。安仁郡主的墓葬在皇室的陵园里,陛下新登基的时候,是以公主的仪制给她下葬的。从那以后,一博再没提过她,也从来没有去看过她一次。皇家夭折的孩子太多了,更何况她生前只是个生母都不明的小郡主,所以大家都顺理成章地忘记了。只有一博自己,在礼部择定的、这十年来最吉利最圆满的一个夜晚,回到旧宅,挖开了本来是为他的女儿准备的女儿红。

他喝得太多,侍女扶他回去的时候,他已经东倒西歪。迷迷瞪瞪的,指着床前的屏风,突然很轻地叫了一声:“啊呜。”

侍女心如刀绞,用尽全力撑住他的身体,可是一博还是往屏风上倒。那上面绣了一只白虎,威风凛凛地立在山头。

“你记不记得……那年我去邕州……”

他的手指抚上去,白虎像是活了,在他指尖蹭了蹭脑袋。像他的女儿一样。

他去邕州,囡囡才一岁,他指着屏风上的老虎对女儿说,父王就是大老虎。囡囡抬头看着他,一脸没听懂。可是后来他回来,囡囡对着他叫,大啊呜。

一博摔了下来,头磕在了屏风上。

侍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蹲下来要扶:“陛下!”

一博艰难地翻了个身,脸朝着天,抓住了侍女的手,安抚似的,拍了拍。

侍女哭了:“我记得!”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御前不御前,搂着一博的肩膀,放声痛哭。

怎么能不记得,她看着出生的小郡主。那么豆丁点大,在她怀里哭过又笑过。小郡主最喜欢这架屏风,有一天晚上,太子让人把屏风撤下去清理,换了一架来,小郡主找不到她的啊呜了,哭了半宿,她怎么哄都哄不好……

一博突然喃喃道:“我是不是总不在家?”

侍女停住了。

可是一博不需要她的回答了。他总是不在家,他去邕州修坝,又主理新政,忙得十天半个月都宿在宫里的班房,然后他又去西北……

他肩上担着万万生民,每一个都比他的女儿重要。

“好少啊。”他呓语似的。

侍女没听懂:“什么少?”

一博撑着自己,坐起来,他在哭,眼泪不间断地滚落下来,浸湿了他整张脸,但他的神情更多是茫然。

“可是我不知道啊……”他像个孩子似的,无措地抓住了侍女的袖口,给自己开脱,“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和她之间父女的缘分,原来只有这么一点。

他抓着侍女的手:“我还怪他……我还说,是他害了囡囡。”

“陛下在说谁?”侍女看着他的神情,揣测着,“太子?”

一博点点头。

侍女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是太子害了郡主!他……”

一博木木地转向她,一大颗眼泪滚下来,如梦初醒。

“连你都知道,不可能是他。”他惨然地笑了一下,“可我就是那么说了。”

侍女忍住了眼泪,伸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一博很乖顺地被她扶在臂弯里,坐到了床上。

“我错了。”他仍然抓着侍女的手,痛彻心扉地想,是我啊。

是我害了我们的女儿。

侍女把脸颊贴在他的额头,试图安慰他:“陛下没错。”

“错了。”他固执地,像是跟她在辩论。

侍女顿了一会儿,又道:“陛下,不会错。”

一博抬起眼,看着她:“我是陛下了吗?”

“您是。”

“哦。”一博应了一声,顺着她的牵引倒在了枕头上。眼泪顺着他侧躺的姿势,越过鼻梁,重新漫过另一只眼睛,浸湿了枕套。

他错了。可他甚至没有一个人可以告解。

那个能够听他说些话的人已经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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