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 •

断雁声-第七十三章

肖战的手无意识地一拂,木匣子应声跌落。

那匣子已经很旧了,开合有些松,这么一跌,登时散了架。里面的字帖散了一地,还有几张被铁制的九连环扯破,四分五裂。

肖战心如刀绞,连忙低头去整理。一博也快步走过来,一言不发地俯下身。他手伸出去,只慢了一瞬,便搭在了肖战的手背上。

一时间,二人都怔住了。

肖战指间下意识地攥紧,视线下移,看见手里那张纸上写了个“父王大人钧鉴”。钧鉴两个字太难,七歪八扭的。那还是一博在西北的时候,囡囡吵着要给一博写信,肖战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地教她的。最后一封也没往外送。一博当时被困鞍城,柔然人在外面围得水泄不通,没人能把信送进去。肖战没跟囡囡说实情,随她写,每一封信都是他自己收着。

一博低头,也看见了那几个字。

肖战:“你都看过了?”

一博点点头,缓缓地松开了他的手。

肖战嗓子有点难受,咳了一声,又道:“你……你不想留着这几封信吗?”

一博苦笑:“她的东西都在我这里,就这几幅字,你还要让吗?”

肖战好像突然听见“轰”地一声,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想,原来他真的是来了断的。肖战只觉得茫然,好像走在梦里,他用尽全力刺出手里的剑,然后一脚踩空,他醒了,手里没有剑,眼前也没有人。一切都是空的。

一博看着他,眉头渐渐拧紧,试探一般,又叫他:“肖战……?”

“嗯?”肖战茫然地应了一声,抬眼看他,“哦……那……”他没再说话,只是飞快地把散落在地上的字帖都收拾起来,想把木匣子重新合上。但开合已经彻底脱落,肖战扣了两下,总是盖不上。他眼神中莫名显出了几分狼狈,越发用力地去扣。

“肖战。”一博又叫他,抓住了他一只手,制止他。他看着他,眼神那样深,轻声道,“我另寻一个匣子给你。”

肖战停在那里,仍旧不肯看他。

“不用了。”

他旋即转身。一博本想拉住他,但肖战一阵风似的,匆匆忙忙出了帐。一博站在原地,也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出去的背影,好一会儿都没动,眉头越拧越紧。

余将军进帐来向他禀报:“陛下,宁宣王走了。”

“嗯。”一博点点头。

余将军顿了一下,等他示下。见他没反应,只好又追问:“就……就让他这么走吗?”

一博莫名其妙地看他:“留他作甚?”

余将军挠了挠头,满心困惑。之前南渝派来两个使臣,无一不在营中吃了大苦头。头一个让一博关了三四天,折磨了一溜够,连皇帝陛下一片衣角都没看见,就蒙上眼睛又给丢出军营了。但余将军转念一想,宁宣王的地位到底不一样,陛下想必也不会这般不给他面子。只是就这么短短片刻,难道两人已经谈完了?这能谈出个啥?

余将军试探着又问:“陛下,那咱们何时出兵?”

一博没理他,转身坐了下来,提笔蘸了蘸墨,低头写起来。余将军跟上去看了一眼,只见他写了几句“取郢州以东”等语,顿时兴奋地直搓手。

一博运笔如飞,头也不抬:“宁宣王无功而返,南渝皇帝没那么好的耐性,近日必会反击。传令各营,小心防范。”

余将军早就窝得心里长毛,眼下总算从自家陛下嘴里听到一句明白的,立刻应声道:“得令!”

一博写完了,取印盖章,哈了两下,还未等印干透,便把谕旨卷了起来,以蜡封住。余将军不明所以地看着,只见他毫无停滞地将卷好的谕旨扔给他:“拿去送给周将军,命他依令行事。即刻起,三军听他指挥,若军情有变……”一博眉头皱了皱,然后又不耐烦起来,“反正他自己心里有数!你就跟他说,要是捅了娄子,就自己提头来见朕!”

余将军终于听出几分不对来:“陛下要去哪儿?”

一博起身,取了自己的佩剑。

“朕去趟江都。”

郢州城,驿站。

肖战坐在灯下,怔怔地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他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未落一字,墨已滴下,在纸上洇开一片。

顾公子敲了敲门,唤他:“殿下,江都来的密报。”

肖战猛地回神,皱着眉头搁笔,把纸一团,道:“兄长进来说话。”

顾公子推门进来,手中拿了一封信。肖战朝他一点头,示意他坐,自己拿了把剪子,伸到烛焰中心,把灯挑亮,一边问:“何事?”

“雍思王来信,陛下今日要在殿上斩杜相,让百官拦住了。杜相伤了一条胳膊,已经送回去休养。陛下随即称病,说头风又犯了。”

肖战手上微微一抖,剪断了烛芯。只听“噼啪”一声,焰心随着肖战的动作爆了一簇小火花。

“杜相说了什么,值得他这么大火气?”

顾公子微微压低了声音:“杜相上书,要陛下给北凉写信认错,以平息宗主国的怒气。”

“那也太软弱了些。”肖战不咸不淡地评了一句,“杜相当年跟北凉……?”

顾公子道:“当年先帝派杜相出城和谈,听说北凉将士们喊了一声,他就惊了马,摔了一跤。”

“软骨头。”肖战脸色阴下来,“他竟也能爬到右相的位置上!”

他心中不平,随手将剪子一掷,只听“咄”一声,剪子重重摔在案上,尖头在木头上划出了一条浅浅的刻痕。

顾公子眉目不动。若依着肖战,姓杜的断不能有今日。但为了架空陛下那个位居左相的岳丈,让他上位是最好的选择。肖战平复了两口气,收起了不满。

“真病假病?”

“真病了。”

肖战不语。烛芯剪得太短,那簇火焰明明灭灭,仿佛随时要寂灭在这黑暗中。

顾公子身子微微前倾:“杜相私下去见了雍思王,殿下来信,问你的意思。”

肖战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似乎累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顾公子观察着肖战的表情,好一会儿,又换了一种语气,委婉劝道:“阿战,图穷匕见了。”

肖战闻言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他当然知道顾公子所言非虚。北凉的探子只能上报他被削爵封府,却不知其内情。这两年南渝朝中暗流汹涌,左相落马,杜相上位,他四弟随即以出兵一事发难,一心要置肖战于死地。到这个局面,确实是“图穷匕见”,朝臣们明里暗里都在站队,生怕再犹豫下去,日后就遭清算。

顾公子犹豫了半刻,还是道:“其实北凉这位陛下说得倒也没错,若不是他突然出兵,这一遭削爵封府,咱们怕是真的要难了。”

肖战脸色一变,打断他:“兄长,难道你也觉得我应该跟他合作?”

顾公子赶紧安抚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肖战犹自愤愤不平地道:“我不用他插手!顾卿还是慎言,若外敌来犯,让百姓再受战火之苦,我这两年的心血岂不白费?我就算得了这皇位又如何!”

顾公子听他连称呼都变了,赶紧住了口。肖战见他悻悻的,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半晌,软下声气,又找补了一句:“兄长,我不是冲你。”

“知道,你是冲他。”

肖战横他一眼,火又要起来。顾公子赶紧赔笑,摆摆手求饶:“不说了不说了……”

“兄长有话还是直说!”

“那先请殿下恕罪?”顾公子抿了抿嘴,犹豫了半刻,还是小心翼翼道,“我是觉得,殿下恼得好没道理……”

“怎么没……”

“殿下恕罪!”

肖战让他噎了个结结实实,板着一张脸,不说了。

顾公子叹了口气,又给他倒茶:“我当年出使上京,你便告诉我,见龙在田,魏王自会相助。如今已是飞龙在天,你怎么反倒……”

肖战:“彼一时此一时。他嘴上说得好听,是来助我的。可是你也听见他说的话了,张口就要屠城而过。他比韩王好在哪儿了!”

顾公子挠了挠自己的额角:“那不是你也一开口就夹枪带棒的……”

肖战瞪他一眼,顾公子只好又摆摆手,丢了这话头,长叹了一声,又问:“那眼下如何是好?”

说到这里,肖战又不接话了。

“就是说嘛……”顾公子娓娓道来,“奉上国主的人头即可退兵,这跟咱们不是不谋而合吗?”他看着肖战,目光中透出一股寒意,“阿战,你可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还念什么骨肉亲情!”

肖战默然。他四弟当初诛灭顾氏满门,此仇不共戴天,顾公子远比他更恨当今陛下。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我不会心慈手软。但他若是要见国主的头颅才肯退兵,我们也不能遂了他的意!”

顾公子仍当他在置气:“阿战,切勿意气用事。”

肖战面色肃然,道:“大渝不可再匍匐人下了!”

顾公子一怔,满目惊诧地看着他。

肖战:“届时宁可称国主病卒,也决不能将人头奉上。否则,我大渝气节全无,日后任北凉予取予求,大渝万万百姓只能仰人鼻息,遑论痛雪前耻!”

烛芯又轻轻爆了一声,烛火摇曳,在顾公子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

他突然起身,在肖战面前跪直,然后俯身,“咚”地一声,磕了一个头。

肖战连忙扶他:“兄长这是做什么!”

但顾公子还是没起来,仍跪在那里,热泪簌簌而下。十一年了,即便是他们那个暴戾冲动的陛下,其实也早就被北凉人吓住了。他们纳贡,割地,屈辱了一次两次,便习以为常。一听说大军来犯,首先想的是如何委曲求全。若非肖战点醒,竟连他也觉得,北凉陛下此举没什么不妥。

顾公子羞惭不已:“是臣无状,请殿下责罚!”

肖战只觉得心酸,轻声道:“罢了,你起来吧。”

顾公子又磕了一个头才站起来。

肖战道:“事已至此,也不必和他谈了,要打便打吧!”

说是这么说,但眉宇间满是痛心。顾公子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苍白地劝慰道:“多思无益,殿下还是早些休息吧,咱们明日还要启程回江都。”

肖战点点头。雍思王的信他还没回,但此刻他心乱如麻,实在也是想不到能回什么。皱着眉头,也敷衍道:“兄长也早点歇息吧。”

顾公子应了一声,行礼退下了。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一回头,见肖战果然怔怔地发愣。那个从北凉营中带回来的木匣子摆在他脚边,他的视线落在那已经歪斜到无法咬合的盖上,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阿战。”他又唤道,“我不知道在北凉到底发生过什么……”他的头朝那个木匣子点了点,“但过去的事情,若是一直缠在心上,便是无谓的自苦了。”

肖战微怔:“兄长……”

“你已经回家了,比之当日上京城外,已强过千倍百倍。”他朝着肖战笑了笑,“万事勿虑,自有出路。”

肖战沉默半刻,自己也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滋味。顾公子鬓角的灰已更显眼了几分,但他的神采却依稀又回复到了当年城楼上一箭断旗的风华。肖战突然意识到,从他回来那天起,顾公子的眼睛便又活了。

他终究没有舍得再说什么,只是诚恳道:“多谢兄长。”

二人回到江都,已是七天之后。

肖战回京,原本要去进宫去见陛下。却被告知陛下头风犯得厉害,见不得人。他等了好几日,陛下才终于召见了他,但只让他站在殿外,三言两语讲了此次出使的情况。

宫人进去传话,没多久,便听见里面又开始摔东西。宫人出来的时候脸上带了伤,可怜兮兮地请宁宣王先回去。肖战心里可怜他,没忍住宽慰了两句,那宫人连连叩头,竟泪流满面。肖战叹了一声,便回了。

刚走到宫门口,便有杜相府上的车马来接,一掀帘子,顾公子已经端坐其中。

杜相把人接到了一条暗巷中的伎馆,肖战跟着顾公子绕进去,才发现雍思王也已经在等他们。而杜相一条胳膊还吊在脖子里,见了肖战便大哭不止,痛诉皇帝的暴戾。肖战应付了两句,越过杜相哭得直颤的肩膀,看见他的三弟遥遥朝他举杯,唇边含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意。

肖战亦举杯,一饮而尽。

江都暗流顿起。

肖战回去的时候已近三更。他喝得有些多,雍思王亲自送他,穿街绕巷的,一路送到了城另一头的民巷里,马车进不去了,才将肖战送下车。

当日皇帝下令,封禁宁宣王府,将肖战贬为庶人,迁于民巷之中。后来虽然不得不起复肖战,但还没来得及迁回王府,他便急匆匆出使奉山。眼下回来了,肖战也懒得回那个王府,仍旧在民巷中住着,还挺怡然自得。

雍思王左右打量,第无数次劝肖战:“二哥,你不愿住王府,我给你另寻个宅子也行,何必……”

肖战人已微醺,站在马车边上,笑着摇了摇手:“我住得很舒服。你下来,跟我去看一眼便知道。”

雍思王神色尴尬地顿了顿,道:“下次吧。”

肖战看了看他被毛毯覆盖的腿,哑然失笑:“抱歉……”

雍思王:“无妨,二哥快回去吧,我便不送你了。”

肖战草草地朝他告别,方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道:“他年纪轻轻,为何病得这么严重?”

雍思王本来已经放下帘子,闻言动作一滞,半张脸都隐在了黑暗中,良久,明知故问道:“二哥在说谁?”

肖战:“他们都说,父皇是被他逼死的,所以夜夜在宫中徘徊,他常常梦中受惊,才会恶疾缠身……你信吗?”

马车上一片寂静,帘下的阴影一动不动,好像根本没听见。

肖战也不指望他答,不无落寞地道:“若是真的,怎么我回来这么久了,父皇也不肯来看看我呢?”

帘下的影子微微一动。

“二哥,你醉了。”

肖战苦笑着摇摇头,再没说话,招了招手,自己回去了。

一只手再次掀开了帘子,帘下露出了雍思王半张脸。他不良于行,常年不见阳光,一张脸白得如水鬼一般,即便在黑夜中也依稀可见紧蹙的眉头。他静静望着肖战在月下拉长的身影,直到那人一拐,再也看不见了,才轻叹了一声,沉声道:“走吧。”

肖战没看见自己的三弟那双莫测的眼睛,他推开门,家里养的一只狸花猫已经守在了门口,见他回来,喵呜喵呜地蹭在他脚边,尾巴勾着他的小腿肚,险些把他绊一跤。

肖战俯身,把猫抱了起来,手伸在它下巴处挠了挠:“怎么了?”

猫肚子里咕噜咕噜的,顺从地任他挠下巴,又喵呜喵呜地叫。

肖战关了院门,走到檐下,见他出门前给猫准备的一碗吃食整个不翼而飞,连碗都不见了。

猫又喵呜喵呜起来,从他怀里跳下来,蹭在他腿边。

肖战蹲下来问:“碗呢?”

猫坐下来,抬头看他,歪了歪头。

肖战自己也笑了,怎么还真指望它回答。只好又摸了摸它的头:“你可真能吃,有鱼有饭,你全吃啦?”

猫又嗷呜一声,在他手底下蹭。

肖战站起来,推开自己的房门,把猫抱了进去。猫却又叫了一声,从他手里跳出去,仍旧在门外徘徊,朝着他又是喵呜一声。

肖战无奈:“你再不进来,今天就睡外面啦?”

猫一屁股坐下来,就是不肯进门。

肖战摇摇头,关上了门。

房中更漏滴下,肖战合衣躺到床上,烛火都没有点。

猫忽地惨叫一声,像被人踩着了尾巴。

紧接着传来两下脚步声,猫仍在凄厉地叫,似乎是被人抓住了。

肖战猛地坐起,酒意登时散了个干净。他翻身从枕下抽出长剑,无声掠至门前,微微推开一条缝。

猫叫得宁死不屈,门外传来一声倒抽的冷气,猫随即往地上一跃,三两下蹿到了院子里的树上,两只眼睛绿莹莹的,炸着一尾巴毛,凶恶无比地嘶了两声。

肖战的剑“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门被他推开,北凉的皇帝陛下一身便服,正鬼鬼祟祟地蹲在他门前,捂着一只被猫挠得鲜血淋漓的手。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