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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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雁声-第七十四章

肖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不是没有梦见过一博,但无论是在哪一层梦里,他都没有想到过,一博出现在他门前的第一句话,会是“我没伤你的猫”。

肖战站在那儿,看了他半晌,一言不发地又转身回了房间,“砰”地把门关上了。

一博想跟上,险些让门撞了鼻子。他悻悻地往后退了一步,也不知道是该敲门还是该识相点离开。被猫挠伤的地方还在滴血,火辣辣地疼。他甩了甩手,想想还是转身准备走。

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肖战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看着他。

这人还在,不是梦。

一博还保持着转身往门外走的姿势,听见动静,头又转回来,跟肖战对视着。

肖战皱眉:“去哪儿?”

一博让他一问,竟然莫名心虚起来,张嘴就开始胡扯:“猫跑了,帮你捉回来。”

猫在树上又恶狠狠地“哈”了两声,然后树冠抖了两下,不动了。这回真跑了。

一博:“……”

门又“吱呀”一声,开得更大了。肖战没说话,自己进了屋,这回没关门。一博还站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会儿,看见肖战已经点了灯,叫他:“进来。”

一博二话不说跟着进了门。

屋子里还算宽敞,比起垂云堂好得多。一博站在门口,四下张望。肖战已经端了一碗水过来,抓着他被挠伤的一只手浇下去。一博被吓了一跳,微微挣了一下。肖战的动作停住,抬眼看他。一博紧张地抿紧了唇,但手上松了劲,再没挣动。

伤口在手背上,挠得挺深,但血早就止住了。清水把猫爪上带的泥和已经凝住的血渍都冲洗干净,就只剩高高肿起来的红痕和破口。肖战随手把碗放在一边,但没放开他的手,拉着他坐到一张小凳边上,取了个药箱出来。

一博有点不好意思:“这点小伤就不用……”

他话没说完,肖战又看了他一眼,他赶紧闭了嘴,任由肖战拿一个清凉的药膏给他抹在伤口上。

“你不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还用问吗?”

说的也是。

“藏几天了?”

“没几天……”一博空的那只手不自在地摸摸后脖子,“你猫挺凶,还会看家。”

“她要是会看家,还能让你藏到现在?”肖战头也不抬,“你抢她食了?”

一博立刻否认:“我没有!”

“她都跟我告状了。”肖战把纱布打个结,“碗呢?”

一博抿紧嘴,试图用沉默守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肖战看着他,没忍住漾起一点笑意:“她跟我吃的一样。我不说你,碗呢?”

一博低头:“洗了。”

肖战挑了一下眉毛,还是没忍住,揶揄了他一句:“陛下,何至于猫口抢食啊?”

一博:“可你今天一天都不在家……”

肖战眉毛挑得更高:“我说怎么这两天一转身锅里就少吃的,原来是你天天偷着吃。”

他还怪猫。怪不得猫见了一博就挠,这委屈真大发了。他仍在笑,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没散,还是因为二人私下见面,没了营中剑拔弩张,肖战看起来放松得不得了。药箱开着,他没去理。

一博没笑,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肖战:“看什么?”

“你从来都只做自己一个人的饭。”

“那我也不知道家里还有梁上君子呢。”

肖战在额角揉了揉,觉得好笑。他这里看似清净,其实方圆五里根本没有邻居。为防皇帝下黑手,雍思王的人日夜不休地守在这里。他倒是想问问一博到底是怎么悄无声息潜进来这么些天的。

但一博只是摇摇头,又强调:“你一个人过。”

他来之前怎么也想不到,大渝的宁宣王,会这样隐在寻常的民巷里,连个伺候的下人也没有。亏他原本还想着,宁宣王府必是重兵把守,他小心翼翼地看一眼便得走。结果留了几天,就看见肖战每天饭做一锅,一勺给人,一勺给猫。

就这,还见胖了。一博有点儿怀疑自己的眼睛,恨不得伸手去量他的腰。

说到这儿就没话了,肖战略往后靠了靠,看着一博。他没赶人,不过也没表现出什么欢迎。一博从他身上闻到几分酒气,他的脸微微泛起两抹酡红,眼神也有些迷蒙。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灯,勉强映亮了肖战的脸。一博在一片岑寂里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肖战没躲,任他在颊边摩挲了两下,仍旧看着他,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焰。

然后他问了一句:“你不是跟我了断了吗?”

一博的手微微一僵,然后缓慢地从肖战颊边收了回去。他无话可答。

肖战又道:“江都繁华,还不至于饿死陛下。”

一博:“敌国都城,我不太方便在街上转。”

肖战哑然失笑。雍思王很有分寸,怕做得太过了惹肖战不快,那些人从来不敢太靠近,只在巷口守着。怪不得这么些天都没动静,原来一博偷偷潜进来了就没出去过。

想通了这节,肖战显得更加放松了。

“敌国政要的府上,你倒方便抢猫食。”

一博皱眉:“你刚才还说你不说我。”

肖战又重复一遍:“你还说你要跟我了断呢。”

他话里听不出怨怼,可是又分明字字都含着怨气,挤兑他,挑衅他,软刀子似的。一博觉得心口上也被猫挠过一样,喊疼嫌矫情,但又麻又痒又火辣辣地发胀。

“是该了断。”一博承认,“壮士想断腕,一刀切到骨头,又疼得受不了。”

肖战仍旧揶揄他:“哦,怪不得吊着手来找我。”他微微直起身,关上了药箱,“陛下,我这里可没有治刀伤的药。”

“不用你治。”一博低下头,“是想问你再要一刀,好死心。”

“一刀变两刀,不是更疼么?”肖战看着他,“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是愚夫。”

一博点点头:“可不正是愚夫?”

肖战又道:“当断不断,推给别人,是懦夫。”

一博还是点头:“是懦夫。”

肖战面无表情,又不接话了。

一博的肚子适时地“咕”了一声。

他适应得很快,反正已经在肖战面前颜面尽失,干脆破罐破摔,又道:“那条鱼不错,就是小了一点儿。”

肖战站起来:“吃什么?”

“都行。”

一博也跟着起身,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肖战进了厨房,果然看见猫碗干干净净,可能是为了伪装成猫舔干净的,还特地放在了地上。肖战低头看了两眼,俯身捡起来,一回头,发现一博也看着他。

他一脸诚恳:“朕好歹是一国之君,别告诉别人。”

肖战笑了:“我能告诉谁去?”

他旋即把碗放好,倒水倒米,煮饭。顺手丢了一个土豆给一博,让他自己削。一博坐在厨房的小脚凳上削,两人隔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土豆皮渐渐在一博脚下积起了一堆,他沉着声音,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不要告诉囡囡。”

肖战背对着他,正把蛋放在锅里蒸,闻言也只是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接上:“刚才就说了。”

一博语调平静,追问了一句:“说了什么?”

“说……”肖战顿了顿,好像囡囡真的在眼前,“去刮你父王的鼻子,好好羞羞他。”

一博笑了一声,一低头,一滴眼泪“啪”地打在土豆上。刀一歪,从他手上划了过去。一缕血痕从指缝里蜿蜒下来,沁在了土豆上。

肖战转过身,就看见他捧着一颗土豆,手又划出一道新伤口,哭得肩膀都在颤,头却垂着,不肯让他看见。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都往土豆上砸。

肖战:“再哭下去,一会儿不用放盐了。”

一博侧过头,用肩膀上的一片布料抹了抹自己的脸,嘴硬道:“没哭。”

肖战靠在灶台上,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过来。”

一博站起来,把土豆递给他。他大拇指上被刀割开的口子还在流血,肖战握住他的手,看着血珠往外沁,突然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何苦又来找我。”

一博没说话。可他若不来,今生今世,肖战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当年江上一句“卧薪尝胆”了。

于是他也问:“那你又是何苦?”

锅盖边上溢出热气,煮米的水被蒸得往上翻,炉膛里的柴被火舌舔得轻微裂开。没有人说话。

肖战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努力地去回想他对眼前这个人的怒气。他气他当日不分青红皂白,气他如今陈兵边境,气他让余将军给他下马威,也气他故意作出那副姿态……可是每一幕都从心里飞快地流过去,肖战觉得自己喝醉了,他一点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苦笑起来,自嘲道:“真不该喝那许多酒。”

一博:“什么?”

肖战摇了摇头。

“切根手指都能疼哭,还想着断腕呢?”他声音很轻,半是调笑,却又带着劝慰。手指扣在一博指缝里,缠绵相依。

一博看着他:“那就不断了,好不好?”

肖战不说话,大拇指在他的指缝里轻轻摩挲。他也低着头,一博看不见他眼里的泪光。然后他很轻,又很缓慢地,把一博揽进了自己怀里,他那样小心翼翼,好像担心惊动到什么一样。一博的头埋在他的颈窝里,闭上眼睛,全都是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一博的声音闷在肖战肩头,又重复一遍:“那就不断了。”

怎么可能断得了呢?他们曾经一起碎裂,然后仓促地各自拼凑,谁都没有意识到那些最重要的部分原来早就被对方捡走,拼进了他的身体里。如果一个人,就这样长在了另一个人身体里,又能够如何了断呢?

肖战终于点了点头,应他:“嗯。”

他们寸心成灰。

他们失而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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