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陈宇的手臂抵在贴着瓷砖的墙上,用脊背去承受水流。头发全湿了,水顺着他的眉骨落成水帘。他感到自己像个在瀑布下修炼的绝世高手。
杨熠的声音从隔间传过来:“我草……太恶心了!我真的想想都要吐了!”
陈宇笑了一声,把水开小一点儿,用脸去接水流。
杨熠没听到他的轻笑,还追问一句:“陈宇,你不觉得恶心吗!”
“觉得。”陈宇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在手上打了点肥皂。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用力地捏了一下肥皂。硬质的触感让他好受了一点,但高度腐烂的人体组织留在掌心的触感挥之不去,就算戴了手套也无济于事。
他们今天接到报案,某个老小区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房东报的警,听说是房客拖欠了房租,上门去讨债才发现的。尸体已经高度腐败,房间里臭得没人呆得住。痕检的同事当场就飙脏话了。这种现场,又难鉴定又没有很大的价值,但还非做不可。也不知道法医那边怎么想的,来的居然是个女同志。刘队发扬精神,让陈宇和杨熠把那摊烂肉抬了出去。
回来杨熠就先吐了。刘队让他们先洗个澡再去开会,倒也不是为了他们考虑,实在是那个尸臭味,没别的同志受得了。
陈宇把水龙头关掉,就在腰上围了条毛巾,出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有一把香菜,估计是刘队让周博文去买的。他拿到水龙头底下搓了搓,杨熠也出来了。陈宇朝着香菜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拿一把。杨熠便拿起了陈宇刚放下那一把,顺手放嘴里嚼了。
陈宇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
杨熠:“咋了?”
陈宇想了想,什么都没说,开柜子找替换的衣服。
“你说这人得死了多久了?”杨熠在他背后问他,“这么大的味儿,邻居闻不见吗?”
“没有你想的那么久。”陈宇找出一套宽松的运动裤穿上,“时间太长的话,肉就干了,不是这种黏糊糊的状态。”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来杨熠又脸色不好看了。
“可是那骨头都白森森的露出来了……”
“动物啃的。”陈宇回答他,“不是自然白骨化。”
“动物?”杨熠愣住了,“野兽?”
市区居民小区,哪里来的野兽?
陈宇只是摇了摇头,表示会上再说。杨熠已经穿上了训练穿的白背心,一回头看见陈宇腹部一道狰狞的疤,像条蜈蚣似的盘在他腰上。他把背心往下一拉,蜈蚣消失了。
“怎么弄的啊?”杨熠“嘶”了一声,又把陈宇的背心撩起来看。“蜈蚣”的脚是针脚,歪歪斜斜,已经变成了紫红色的增生组织,在陈宇过白的肤色上显得触目惊心。
“别动。”那个人对他说,雨声很大,明明在外面,陈宇却感觉雨水直接打在他脸上。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眼皮上濡湿的原来是冷汗。他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拿刀的人手也在抖。
“医生……”陈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有没有鸦片?”
那个人没理他:“想活下去就忍住。”
“以前受了点伤。”陈宇不以为意地把背心重新盖好,“赤脚大夫的活儿太糙了。”
杨熠就不问了。陈宇的过去在他们所里是个公开的秘密,但是谁都不敢说自己知道得那么清楚。杨熠只知道他当年是以第一名的成绩从警校毕业,然后就立刻销声匿迹,整整三年没有任何消息。一般这种情况,多半是去卧底了。但谁也不知道陈宇的任务在哪里,虽然大家心里都有一个大致的猜测——就在陈宇回来的前一年,掸邦最大的毒枭张富东死了。他在一场交易中被狙击手远程击毙,大量毒品失踪,当时惊动了缅甸军政府,但中方公安坚决否认和此事有关系。
他们说,陈宇身上有一个一等功,但是不能颁给他,怕张富东的人报复。
可他们又说,陈宇沾过毒,还杀过人,为了获得张富东的信任,他甚至出卖过自己人。如果不是林局保他,别说一等功,他这身警服都得扒下来。张富东死了以后那一年,陈宇就是去戒毒了。
但是杨熠不相信。他跟陈宇关系不错,怎么都不觉得他像那种埋葬了深沉过往的孤胆英雄。陈宇脑子很灵活,观察力敏锐,侦察能力异于常人,是个能在警校考第一的料。就是出了名的憨,讨论案情的时候一旦认定了什么推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别管坐着的是刘队还是林局,他脖子一梗,桌子都敢跟领导拍。
就这,还去张富东身边卧底。杨熠觉得好笑。张富东能把这细皮嫩肉的一刀一刀片了吃。
两人着急开会,穿着背心就去了。到门口看见玻璃门后面坐的人,又着急忙慌去找制服。陈宇扣子还没扣完呢,里头人已经看见了。两人立刻立正,中气十足地喊:“报道!”
“进!”
陈宇和杨熠走进来,朝着年纪最大的那个人敬礼:“陈厅!”
陈副厅点了点头,视线若有若无地在陈宇身上停了一会儿。杨熠立刻用手肘捅了陈宇两下,陈宇低下头,把最后两粒扣子扣完了。陈副厅这才把视线转回去,对周博文说:“你继续。”
案情并不复杂,法医那边已经出了初步的论断,和陈宇说的吻合,尸体有被动物噬咬过的痕迹,怀疑是大型犬科,痕检在现场收集到了不止一只狗的毛。残忍之处在于,人应该是被狗活活咬死的。整张脸都已经啃没了,完全无法辨认身份,而房东提供的租客信息被证明是假身份,也没有照片,甚至问房东这人有什么特征都说不出来。只知道说的是一口外地方言,但具体是哪里的,房东一会儿说是山东,一会儿又说是山西。
公安没细究。二手租房市场一向混乱,他们管不过来,这种事是常有的。
复杂的地方在,陈副厅为什么突然来了。
“报告!”陈宇突然举起了手。
他和杨熠、蓝安然这些年轻的都坐在后排,林局头都没抬,听见是陈宇的声音就回了一句:“没人问你!”
但是陈宇没把手放下:“我认为应该根据年龄和性别对比一下前科人员,尤其是有吸毒史的人。”
陈副厅抬起头看着他,陈宇目不斜视,林局眉头紧锁。
“你有什么想法?”陈副厅问他。
“普通仇杀不会放狗咬死。”陈宇声音提得更高,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是明显的震慑行为,很像是张——”他突然停下,看了一眼陈副厅,不着痕迹地改了口,“很像是贩毒团伙的报复行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林局还是盯着陈宇看,额头挤出几道深深的抬头纹。杨熠本来以为林局是不满陈宇的多嘴——这个案子可大可小,普通谋杀案有普通谋杀案的处理办法,牵扯到毒贩集团又是另一回事儿。副厅级的领导坐这儿,陈宇不说帮着大事化小,反而一张嘴就扯出天大的阴谋论来,这不是给全体同事加大工作难度吗!杨熠都没忍住在心里骂他傻逼。
但是再看两眼,林局眼里竟然不是不悦,而更像是担忧。
陈副厅还是坐在那里,没说话,跟一尊佛似的,所有人都在内心默默地捏了一把汗。
“这个案子……”他慢悠悠地开了口,“上级高度重视。”
杨熠愣了一下,看见林局点头哈腰地应:“是……是。”
这就上级高度重视了?尸检结果报告都还没出来呢?他们都还没确认死者是谁呢?也没有媒体来报道,上级咋知道的?
陈副厅低下头,十指搭在一起,沉吟了一会儿。
“叫禁毒大队一起过来开会吧。”
会没开很久,现在手头的资料不多,禁毒大队来了也是听陈副厅讲官话,翻来覆去,不是“上级高度重视”,就是“切实为人民服务”。最后抛下一句“一个月之内破案”,拍拍屁股就走了。他们刑侦大队接着开会,趁着法医尸检的功夫,他们还是老一套——看监控,走访。都是枯燥又费时间的活儿。刘队布置完,就跟忘了陈宇似的,啥也没让他干。杨熠和周博文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上级也许是想给陈宇穿小鞋,但是他们俩都有点儿由衷地羡慕这双小鞋。
“报告!”陈宇就跟看不懂人脸色似的,又叫了一声,“刘队,我还没有任务!”
刘恺华无语地瞪他一眼,“哼”了一声,不想理他。
陈宇又往前一步:“刘队!我向上级申请,去街区走访——”
他话还没说完,刘恺华已经打断了他:“不许!”
“报告!”陈宇声音提高,目光直视前方,但是没看刘恺华,“为什么!”
杨熠赶紧拉了一下陈宇的衣摆。刘恺华“嘶”了一声,看起来很想把这小子揍一顿。但还没开口,刚出去送陈副厅的林局又把头探了回来。
“陈宇。”他叫了一声,“我跟我来一趟。”
杨熠非常同情地看了陈宇一眼,但陈宇没什么反应,朝刘恺华敬了个礼,转身跟着林局走了。
林局把人先让进办公室。
“这个案子你不要参与。”他把门关上,走到自己座位上,“啪”的一声把文件扔在桌上,坐下的时候揉了揉眉心,一副非常疲惫的样子。
陈宇看着他:“为什么?”
林局眉头又皱起来:“明知故问!”
陈宇便不说话了。
林局没好气地呼出一口气,把桌上的文件推给他:“重新给你派个任务。”
陈宇把天蓝色的文件夹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夹着的一寸证件照上是个老头,表格里写着某某镇某某村农民,为了宅基地的事情上访,现在刚到省级。陈宇一看到“上访”两个字就皱起了眉头。
公安是得维稳,但命案在这儿摆着,这不是他刑侦大队警员该做的事。
“你别那副脸!”林局很不耐烦,“老头得了癌,现在已经在医院了,媒体全都围着!上级压力非常大,我们公安要做好安抚家属的工作!”
陈宇把文件夹合上。
“安抚家属还是给家属施压?”
“你!”林局一口气提上来,看起来比刘恺华更想揍他,“你有什么不满意!”
陈宇无声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冷笑。
林局微微收敛了几分怒色,好声好气地跟他说:“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你不要有这种情绪。”
陈宇没说话。他的手指渐渐在文件夹上攥紧,攥到指关节发白。
“是。”他敬了个礼,转身准备离开。
“我不希望下次去开会,脸都被狗啃掉的那个人变成你!”
林局在他身后喊了一句,陈宇的手搭在门把上,顿了一下,然后就像没听见一样,自如地拧开把手走了出去。
郑老头在华清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陈宇换了便装过去,在病房门口的走廊里认出了同样是便装的同事。
“哟。”同事跟他击了掌,陈宇笑了笑,把给他带的咖啡递给了他,“你们刑侦大队还干这种脏活儿呢?”
陈宇嗤笑一声,靠在墙上,透过小窗往病房里看:“什么情况?”
“说病情呢。”同事指给他看,“那个是儿子,他你不用管,怂得很。女儿要盯着点儿,她一直在跟媒体联系。”
“怎么盯啊?”陈宇意兴阑珊的,“咱们是警察,为人民服务的。还能拦着老百姓打电话了?”
同事苦笑一声,没忍住小声抱怨:“什么为人民服务,咱们是为领导服务。”
“你说话可小心点。”陈宇似笑非笑的,一边喝咖啡,一边接着往病房里瞟。有个穿白大褂的人背对着他在跟苦主的女儿说话,瘦瘦高高,侧过脸的时候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
陈宇的咖啡杯停在嘴边,像是突然被点了穴。
“咋了?”同事以为他看见了什么,也跟着往里面看,“哦,老头的主治医生。”
那医生说完了,朝着家属笑了一下。郑家的儿女千恩万谢,他把病历本合上,交给身边一个医生,一边习惯性地把笔插回口袋,一边继续听家属说话。他的个子比郑家女儿高了太多,所以有一个微微前倾的动作,余光处一扫,病房外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一闪而过。
顾魏突然变了脸色,站直了身体往外看。
“顾医生?”高浠在旁边叫他,“怎么了?”
顾魏转回脸:“外面是谁?”
病房里的人脸色便都有些不自在起来。郑家两个儿女都有些愤愤不平的样子,高浠还以为顾魏不知道,赶紧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两个字:“便衣。”
“我知道,”顾魏说,“我是说……”
戴着鸭舌帽的人重新出现了,一张脸清清楚楚,朝着顾魏笑了一下。顾魏的脸色马上冷了下来。
“别让他们进来打扰病人和家属。”顾魏交代身边的护士,郑家女儿惊讶地捂住了嘴巴,又是一迭声地感激顾医生。高浠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但知道他的脾气,也不敢说什么,匆匆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病房。
便衣还在外面,很和善地打招呼:“顾医生,高医生,老先生还好吧?”
“警官你好。”高浠回了一句,但是顾魏没搭理,冷冷道:“病人的情况我们只跟家属沟通。”
民警愣了,脸上有些挂不住,讷讷的:“啊,那个……是。”
这个顾医生……就他是圣人。他在心里暗骂,又不是他愿意来当这个恶人的,谁还不是为了吃口饭呢?也不知道陈宇那个小子去哪儿了。刚来就跑没影!
顾魏跟他没什么好说的,答完那句,冷淡地点了点头就走了。反倒是高浠十分不安,连连跟他致意,落出去好远,小跑着才跟上了顾魏。几个穿白大褂的身影脚步匆匆,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另一个穿着牛仔裤、戴着鸭舌帽的人就站在拐角,医生们路过的时候他背过了身,好像专心地在看墙上贴的医生信息。
顾魏,华清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消化病学中心主治医师,副教授。然后是一张照片,只不过照片上的人笑得很假,p图也p得过了。他记得他唇下有一颗痣,都p没了。
鸭舌帽下的人轻轻勾起了嘴角,听见熟悉的声音随着匆匆的脚步声远了。他克制着转头看他一眼的冲动。然后电梯响了一声,几个医生一起走了进去。他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就一眼。他对自己说。然后他飞快地转过脸,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顾魏停在门口,突然感觉到什么,停下来转过了头。
“顾医生?”他的实习医生叫他,“怎么了?”
走廊里一切如常。18号病房的患者在老伴的搀扶下握着把慢慢地散步,护士脚步匆匆地推着轮车病房里出来。什么都没有。
“没事。”顾魏回了一句,也走进了电梯。
枪响之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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