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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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响之后(5)

顾魏第二次看见那个年轻人是在东枝大学。一群学生搞民主化集会,抗议军政府。校外的社会运动积极分子也加入进来,集会很快失控。他们占据了学校的体育馆,设置路障,然后在脸书组织起“反抗总部”,天天发布学生领袖激情洋溢的演讲。要全国的民主化运动,要反抗军政府独裁,要彻底铲除毒贩在缅甸的势力……军政府不为所动。
  这事儿轰轰烈烈地在网上闹了四五天,一群穿白衬衫的人出现了。他们开车暴力地撞开了学生搭建的路障,用撬棍和长刀直接对学生下手。天天做演讲的学生领袖被拽出来,当众用碎玻璃片捅瞎了一只眼睛,视频还被传到了网上,被西方媒体称为“恐怖分子行径”。写稿子的记者直言不讳,这些就是大毒枭昆罕的人,军政府不方便出手,就让毒贩和黑社会给他们干脏活。然后记者也被找出来,当街被人打得头破血流。
  本来只是一次幼稚的学生行动,却因为昆罕的粗暴和残忍越演越烈。学生们被激出了血性,在大学里坚持不肯离开。受伤的记者是美国人,在国际上一闹开来,昆罕就让军政府摁了下去。学生家长和社会各界这才有机会送物资送药进学校,顾魏和杜文骏终于得到许可,进入东枝大学给受伤的学生们医治。
  
  昆罕的人在进学校的要道守着,学校老师被他们抓来,一直拿着扩音器对里面喊,只要学生们愿意签保证书,从此以后不再参与这种集会,就可以平安离开。但是应者寥寥,最讲血性的年纪,又都是知识分子,谁不知道出去了就是面临秋后算账?老师的嗓子都已经喊哑,旁边坐着一个纹了花臂的男人,一脸痴肥,吊儿郎当地翘着腿,衬衫的扣子全打开,挺着将军肚,把顾魏他们拦了下来。
  顾魏只会很简单的傣语,还是偏中国云南那边的口音,跟掸邦通用的掸语有出入,杜文骏就更是一窍不通,在门口说了半天也没讲清楚来意。顾魏口干舌燥,想从包里拿医疗用品出来,刚把手伸进包里,花臂男就一脸紧张地嚷嚷起来,直接掏了枪。那个年轻人就是这个时候跟救星一样突然从路边蹿了出来,也是吊儿郎当的样儿,一只手伸过来,漫不经心地握住了花臂男的枪管。
  “干嘛?”他用掸语跟花臂男说,“不能再出人命了。你想去喂狗吗?”
  
  顾魏愣住了。年轻人嘴里叼着烟,也跟花臂男一样,衬衫一粒扣子都没系。但他身上精瘦,肋骨边缘的形状都看得清楚,腹肌一块一块,吊儿郎当地驼着背也能有好看的肌肉线条。他呜哩呜啦地说完那两句话,就斜着眼睛打量了顾魏两眼,跟完全不认识似的,又看杜文骏。
  要不是他腰上那条明显的疤,顾魏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他喷了一口烟,什么也没问,朝他们招招手,转身就走。顾魏和杜文骏对视了一眼,立刻跟上。一直到了体育馆入口他才跟他们说了句话,用的是中文。
  “就一天时间,”他没看顾魏,低着头,把烟头放在脚底踩灭,很局促的样子,“到点儿我来接你们。”
  
  他说完就走了。杜文骏还没反应过来,看着他的背影发愣。顾魏拉了他一把:“快进去。”
  
  学校的体育馆像个难民营,学生们把宿舍里的铺位拿出来,铺得满地都是。东南亚湿热,食物腐化得快,学生们又把窗都封死加固,整个场馆里的气味让人作呕,但顾魏根本顾不上嫌弃。很多学生的伤口并不是被人打的,而是被自制的粗劣燃烧瓶烧伤的。烧伤非常棘手,顾魏在这里处理不了,统计了两个伤情特别严重的,请求带回医院。跟那花臂男说不上,还是只能去找年轻人。
  
  “不行。”他已经又点了一根烟,始终没看顾魏,“他们不签保证书,不能放人。”
  顾魏有点儿着急:“再拖下去就没命签保证书了!”
  年轻人没搭腔,眉头皱得死紧,一个劲儿沉默着嘬烟。顾魏发现他已经把衬衫的扣子都扣好了,两人僵了一会儿,顾魏没由来地问了一句:“伤口后来发炎没?”
  
  年轻人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视线转开,很不自在的样子:“没。”
  
  命真大。顾魏心里暗想。
  
  “你怎么又成了昆罕的人了?”顾魏问他。上次他还在被昆罕追杀。
  年轻人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太阳快落下去了,体育馆的外面的灯却很亮,一大堆飞虫聚在光源下面飞。花臂男远远地喊了两声,年轻人把烟踩灭,对顾魏说:“你们得走了。”
  顾魏非常坚持:“我要把那两个学生带走。”
  年轻人响亮地骂了一句“草”:“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我是医生。”顾魏看着他,“我不能见死不救。”
  得,挟恩图报来了。年轻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舔了舔自己牙根:“算你他妈的慈悲为怀!”
  
  这就算是答应了,顾魏连句谢也没说,转身就要走,年轻人又叫住他:“顾医生!”
  顾魏转过头,年轻人问他:“那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
  “救人。”年轻人说得很含糊,“朋友病了,不能让人知道,我三天以后带人来你们医院,行吗?”
  顾魏皱起眉头:“什么病?”
  “你就说能不能救?”
  顾魏觉得他才有病:“我是医生,不是菩萨。”
  年轻人居然笑了:“你救苦救难,怎么不是菩萨?”
  
  顾魏头一次见他笑。夕阳在他背后把整个学校烧得一片狼藉,但他那个笑,却跟电影里刚打完球的学生一样。穷途末路,一派天真。
  
  “我可以看看。”顾魏最后应了,“什么时候来?”
  “晚上。”
  顾魏把手机给他:“你留个电话。”
  他把手机接过去,输入了自己的号码。顾魏接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名字写的是“阿岩”。
  
  假名字。这是顾魏第一个反应。傣族男孩儿多叫这个,现在跑进体育馆里叫一声阿岩都能有十七八人应他。但年轻人一点儿不像傣族。白净,鼻子高,眼睛狭长,很明显是内地人的长相。
  顾魏把手机放起来,没追究这事儿。阿岩就阿岩吧。只要能让他把那两个学生带出去,阿猫阿狗都无所谓。
  
  他们出去的时候阿岩跟花臂男讲了很长时间的话,一度争执了起来,顾魏和杜文骏一句都没听懂。最后他看见花臂男打了个电话,把手机扔给了阿岩。阿岩又对着手机说了很久,等到天都彻底黑透了他才过来,用中文跟他们说,可以走了。
  
  他开车送他们出去。两个学生很怕他,低着头在哭。顾魏操着他蹩脚的掸语安慰了两句,阿岩的目光从后视镜里看过来,忍不住笑。于是顾魏就不说了。
  下车的时候阿岩朝他比了三根手指。顾魏知道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他就掉了个头又把车开走了,杜文骏看得莫名其妙,但顾魏没有跟他解释。
  
  阿岩果然在三天以后来了,半夜才到。跟着他来的是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帽子墨镜戴得严严实实。也是中国人,坐下来就跟顾魏说,怀孕了,想流掉。
  
  顾魏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去看阿岩:“你女朋友?”
  “不是不是……”阿岩耳朵居然红了一下,很着急摆手。
  “流产你不用上这儿啊!”顾魏莫名其妙的,“我也不是妇产科大夫,做不了。”
  女人听了这话眼圈儿就红了,低着头,声如蚊蚋:“这孩子我不能要。”
  
  顾魏只能又抬头去看阿岩,还是觉得孩子是他的。
  
  “顾医生,”女人哭起来,下唇抖得厉害,“我……我吸毒……我听说毒瘾会传给孩子……”
  
  顾魏心说那你戒啊。又觉得这话站着说话不腰疼,于是又去看阿岩。阿岩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角落里,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肉眼可见的尴尬。
  
  顾魏在女人的哭声里一个头变成了两个大。他们无国界医生确实受过接生的相关基础培训,毕竟打仗也不能阻止女人要生孩子。但流产他是真不会。女人哭得实在厉害,顾魏也没办法,给她递了两张纸,好言好语地劝。他们这儿设备不齐全,连宫腔镜都没有,真的动不了这个手术。最近稍微太平了一点儿了,她可以去别的医院动这个手术。
  
  女人这会儿不哭了,半晌,说了句没头没尾的“我不能”,站起来跑了。
  
  顾魏是很后来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她叫万萌萌,是云南那边一家物流公司的老板万贺达的女儿。万贺达给张富东干活儿,以物流作掩护,在中缅之间给张富东运毒贩毒。后来中国警方揪张富东在境内的贩毒网,第一个办的就是万贺达。但万萌萌没看到这一天,她从顾魏那里离开以后不到一个月,在一个月亮特别圆的晚上把酒浇到自己身上,然后把自己点了。
  
  消息是阿岩告诉顾魏的。其实那天晚上以后他们没再见过面,东枝大学的事情早就解决了,学生们都放了,整个城市又恢复了一贯那种暗流汹涌的平静。顾魏那天晚上回到住处的时候就看见阿岩在外面等他,身上都是酒气。
  
  “她嗨了。”阿岩跟着他进门,眼神直勾勾的,看起来神智不太清楚,顾魏让他坐下,他就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不停往下说,“我跟她说不能吃了。她说没关系,说不定这样,孩子自己就能流掉了。”
  顾魏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时没明白他到底在说谁,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来找自己。
  “谁的孩子?”
  “张富东的。”阿岩在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神经质地抽了一下,“他不许万萌萌去堕胎,他想要儿子……”
  他停下来,看着顾魏:“她把自己烧死了,就在我面前。”
  
  然后阿岩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他在抖,额上都是冷汗,眼皮颤得很厉害,有点儿像翻白眼。顾魏突然意识到他可能也是吸了毒过来的。
  
  “对不起,”阿岩反应过来,“我不应该来打扰你。”
  
  他低下头,想走。顾魏摁住了他的手腕,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很慢,腕上都是滑腻腻的冷汗。
  顾魏难以置信:“你是开车过来的?”
  
  他没问阿岩是怎么知道他住哪儿的,他们的住处就在医院旁边。
  
  阿岩反应很慢,很长时间才点了点头,又重复一遍:“她把自己烧死了。”
  他抬起脸看顾魏,脸上已经都是冷汗,嘴唇有些发青。
  “顾医生,”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像个受到惊吓的孩子,“救救我。”
  
  顾魏直接把人往卫生间拽,两根手指粗暴地往他喉咙里抠。阿岩干呕了两下,然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顾魏又跑到外面,从自己包里拿出了纳洛酮。给阿岩打下去的时候他已经快没意识了,顾魏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开车,还找到他的。他只觉得后怕,如果他多耽搁一会儿,如果阿岩昏倒在外面……这里有太多年轻人这样死去了。
  
  他拍着阿岩的背,感到莫名的揪心。可能是因为阿岩刚才说“救救我”的那个眼神。好像雨夜里捡回来的一条小狗。他蛮不讲理地把命交给了顾魏,顾魏本能地接住了他。
  
  那天晚上他一直在说万萌萌,还提到她的父亲。他说“他们”让他接近万萌萌,获得万萌萌的信任,说她的父亲很“关键”。他还说,他们都是棋子。他问顾魏,为什么要他做这些事,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一个好人了。顾魏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话,可能是因为之前受伤,反正已经在顾魏面前什么胡话都说过了。可是这一次他是清醒的,清醒地痛哭流涕,清醒地对顾魏说:“我想回家。”
  
  顾魏问他:“你家在哪儿?”
  阿岩看着他,很痛苦地摇了摇头,不能说。
  
  顾魏又问:“你真名叫什么?”
  他还是摇摇头,不能说。
  
  最后顾魏问:“你其实不是毒贩,对吧?”
  
  阿岩这回连头都不摇了,他就那样看着顾魏,然后郑重地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他的唇上。就在那个无声的瞬间里,顾魏突然懂了。他们面对面坐在卫生间冰凉的地上,阿岩的头发剃得很短,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纳洛酮起作用了。毒品带来的迷幻和脆弱一并消失,他抹去眼泪和冷汗,就像战士抹去身上的血迹,重新披上了自己的盔甲。
  
  顾魏对他讲:“以后不要再到快死的时候才来找我。”
  “那我能去找谁呢?”他有意曲解顾魏的意思,苍白地笑了一下,“你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啊。”

13 条对“枪响之后(5)”的回复

  1.  的头像
    匿名

    看不够

  2.  的头像
    匿名

    太爱娇娇的文了呜呜呜

  3.  的头像
    匿名

    顾医生余医生异口同声:我又不是妇产科大夫!

  4. PT 的头像
    PT

    心疼小狗🐶

    1.  的头像
      匿名

      好好看!

  5.  的头像
    匿名

    无荒好厉害,好会写,看得这么顺畅。这是我心里真正的宇擒顾纵,他们的故事就该是充斥在毒品危险死亡中。

  6.  的头像
    匿名

    我工作了一整天,好累。但我知道今天或者明天如果能看6,那这些忍受都可以一笔勾销

  7.  的头像
    匿名

    阿岩也可以叫阿杰😀

  8. 糖 的头像
    糖

    娇娇写人物之间那个气氛,每次看得我心都揪起来了

  9.  的头像
    匿名

    好好看

  10.  的头像
    匿名

    啊,重新看一遍,一个细节是,见到顾医生之后的陈小狗把扣子扣上了。后面荒也提过这点,面对顾魏时他有意收敛着“阿岩”,即使再多的不堪都被这个人见过了,仍然很固执甚至有点自卑的,不想不希望不喜欢这个流里流气的自己被顾医生看到。(好笨好喜欢🥺)即使还达不到爱这个程度,但也是独一份的非常特别了

  11.  的头像
    匿名

    这才是宇擒顾纵!好牛逼啊无荒!

  12. 无荒最会写 的头像
    无荒最会写

    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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