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陈宇第五次摁掉振个不停的手机，在重低音的鼓点里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还是杨熠。
　　信息冲进来，他几乎能听见杨熠气急败坏的声音：“陈宇！你这样是违反纪律！你要害死安然吗！赶紧出来！”
　　陈宇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回兜里，顺着吧台溜达到了蓝安然身边。她穿着一身露背装，水晶镶的吊带悬在肩膀上，衬出她平直的锁骨。蓝安然转过脸来，饱含深意地瞪了陈宇一眼。陈宇吹了声口哨：“小姐，一个人？”
　　
　　蓝安然：“滚。”
　　
　　她下午接到通知，这次的布控不一样，刘恺华要她单独乔装进来，她这才意识到被陈宇骗了。蓝安然很讲义气，没立刻上报，怕陈宇挨批评。她跟杨熠两个人胆战新心惊一天，不知道陈宇到底要干嘛，打他电话又不接，五点多才接了电话，说补觉呢。杨熠跟蓝安然刚把心放下，就看见他一身便装，一耳朵叮呤咣啷的长链条耳饰，头发挑染了几缕蓝的，一只手戴三个戒指，大摇大摆地进了魔云酒吧。
　　
　　刘恺华坐在隔了两条街的监控车里气急败坏地骂他老娘，也没用。陈宇没带通讯器，听不见。
　　
　　陈宇笑眯眯的，手搭到蓝安然肩膀上，微微用力，把她往怀里带，挨着她的耳朵说话：“你知道你要找什么人吗？”
　　蓝安然脸上带着笑，手抵在他胸口，一副欢场上欲拒还迎的架势，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不、走？”
　　陈宇几乎吻到了她的耳朵上：“五点钟方向，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男人——别回头。”
　　蓝安然浑身都紧绷起来，露背的裙子藏不住，肩胛骨凸出来，陈宇的手安慰似的抚下去，语气平淡：“安然，太瘦了。”
　　蓝安然抬头看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宇也看着她，蓝安然的眼睛下面也是一圈晕开来的眼妆。她从来没有画过这种浓妆，并不适合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妆的问题，是她身上有一股掩不住的、格格不入的气息。
　　
　　她斜后方的男人回过头来又看了一眼。陈宇的视线跟他撞了一下，然后侧过脸在蓝安然的耳朵上吻了一下。蓝安然大惊失色，下意识地躲开。陈宇嘴唇一抿，利落地拿起酒杯，只听极轻的“噗”一声，蓝安然耳朵里的通讯器已经掉进了酒里。
　　蓝安然瞪大了眼睛：“你！”
　　
　　陈宇掏出手机，把又开始给他打电话的杨熠直接拉黑，聊天记录全部删除，刚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年轻的那个已经走到了面前。
　　“干嘛呢？”
　　
　　陈宇笑嘻嘻的：“兄弟，关你啥事儿？”
　　“什么关我啥事儿……”那青年有点儿娃娃脸，打扮得很潮，一身名牌。眼睛一瞪，特别正义，“我都看见了！人姑娘不愿意，你耍流氓啊！”
　　陈宇吊儿郎当地往前走了两步，一只手伸出来，点在男人胸口，也没怎么用力，往后一推。那个男人就跟纸糊的一样，猛地摔了下去，噼里啪啦地带翻了一排椅子。
　　蓝安然非常配合地尖叫了一声。
　　
　　刚才在跟青年人说话的中年男人终于站了起来：“怎么回事儿！”
　　
　　青年人骂了一句“我草你大爷”就往陈宇身上扑。他跟陈宇差不多高，但看着比陈宇壮实不少，陈宇往旁边一让，谁也没看清他怎么出的手，青年人惨叫一声，让他反剪了手臂，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啃泥。
　　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几个人，都上来拦。陈宇也没挣扎，任他们摁着。青年人爬起来，上来就冲着陈宇的脸揍了一拳。蓝安然又尖叫了一声，这回是真的。
　　中年人这才意思意思拦了他一下：“好了好了，小顾，出口气就得了！”
　　“仙哥你别拦我，我非得——”
　　
　　陈宇抬起头，“呸”了一声，吐出了一口唾沫，牙龈出了点儿血，这小子打得还挺狠。中年人示意了一下，让人放开他。然后揽着小顾的肩膀，靠在他耳边说话，大概是说些别计较之类的话。
　　陈宇扬起嗓子，叫住了他：“你就是仙哥？”
　　
　　
　　“顾魏？”对面的女孩儿又叫了他一声。
　　顾魏猛地回过神来：“嗯？”
　　女孩儿笑了：“我听阿姨说，你喜欢旅游，之前好几年都在国外，你都去了哪儿啊？”
　　“哦……这个，”顾魏端起咖啡杯，“刚果，苏丹，缅甸。”
　　女孩儿的笑容一下子有点儿僵：“啊？”
　　“也不是旅游。”顾魏把咖啡杯放下，“去刚果是援非项目。在那边和日内瓦的无国界组织合作过一次，就加入了他们，后来去苏丹和缅甸就都是跟着无国界跑——说喜欢旅游什么的，可能是我妈妈的托词。我太忙了，没有时间旅游。”
　　女孩儿尴尬地看着他，顾魏风度翩翩地点了点头：“不好意思。”
　　
　　虽然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他妈妈说这是叔叔的朋友家的女儿，父亲病了，信不过主治大夫，托了叔叔找到了顾魏，想私下问问顾魏的意见。来见了面才知道只有一半真话——确实是叔叔朋友家的女儿，本来是婶婶想说给顾肖的，结果人家嫌弃顾肖不上进，顾肖来得个好，转手把哥哥卖了，说我们家有个上进的啊！
　　回去就剥顾肖的皮。顾魏暗暗在心里想。
　　
　　到底是大户人家出身，女孩儿脸上的尴尬没停多久就掩饰了过去，仍旧是一副笑意：“那你好了不起，怪不得年纪轻轻已经是副教授了！”
　　顾魏也笑了笑，没搭她这个话。
　　“我是MBA，脑子不差，”女孩儿微微扬起了下巴，说得很直接，“我觉得咱们俩挺合适的。”
　　
　　顾魏垂眸，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对不起，陈小姐。”顾魏客套地叫她，“我暂时没有谈恋爱结婚的打算。”
　　“托词。”陈小姐摆出生意场上谈判的架势，两只手都抱在胸前，“要么就是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我……”
　　“不过也没关系。”她根本不让顾魏把话说完，“你这么优秀，有女朋友很正常。反正没有结婚，给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嘛！她是谁？我听说是你们高院长的千金？”
　　
　　顾魏的眉毛一下子挑得很高。原来早就做过他功课了。
　　
　　“高浠不是我女朋友。”
　　但陈小姐还是当做没听见：“她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我还能给你更多。我爸爸和你叔叔的关系本来就好……”
　　顾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尽量平静地看着她：“我喜欢男人。”
　　陈小姐还在说：“其实私立医院更……”
　　
　　然后她猛地住了口，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
　　
　　“不好意思，陈小姐。”顾魏站起来，顺手拿了桌上的账单，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很诚恳地对她说，“如果非要联姻的话，顾肖是更好的选择。他品性不坏，陈小姐还是可以考虑一下。”
　　然后也不顾陈小姐的脸色，大踏步走向了收银台。
　　
　　
　　顾肖举起酒杯，跟蓝头发的年轻人用力地碰了个杯：“来！不打不相识嘛！”
　　陈宇笑了笑，跟他喝。包厢里的音乐比外面低一点儿，酒却比外面的好。蓝安然坐在他身边，没骨头似的趴他身上，冲着顾肖笑。
　　
　　他们谎称是情侣闹别扭，顾肖没起疑。但进包厢的时候，两个人都被从头到尾搜了遍身，还没收了手机。蓝安然这个时候终于知道陈宇为什么要把她耳朵里的通讯器叼走了。进来以后发现包厢里还有很多人，都是“仙哥”的朋友。女人也多，都是跟蓝安然差不多的打扮，唱歌的唱歌，劝酒的劝酒，看得蓝安然咬牙切齿，恨不得马上给治安队打电话。魔云酒吧是不是毒窝还不知道，但多半是个暗门子。
　　
　　“注意你的表情。”陈宇的手在她腰上收得更紧，蓝安然脸上笑着，手搭到陈宇手背上，看上去一副甜甜蜜蜜的样子，其实不自在地悄悄地掰陈宇的手。
　　
　　真是见了鬼了，陈宇平常是局里出了名的“唐僧”，跟女同事话都不愿意多说两句，这会儿怎么跟个色鬼投胎一样！
　　
　　顾肖跟他们喝完，“仙哥”就过来叫了，拉着他又去喝一轮，挨个介绍了几个“朋友”。陈宇附在蓝安然耳边说，他多半是“羊”。
　　
　　这种家里有钱，涉世未深的小年轻很容易变成毒贩的目标，他们称为“羊”。一般是在酒吧、夜店、KTV之类的地方认识，带着去“party”上“玩玩”，先从不那么猛的药开始，比如大麻。如果“羊”心存忌惮，就会说美国年轻人都拿这个当香烟抽，根本不会成瘾，没那么可怕。这个局里也基本都是吸毒的人，大家都会这么说，“羊”多半会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尝一下。然后就会有人说这个不够劲儿，接下来就是麻古，浴盐、白粉……
　　
　　顾肖的脸已经喝红了，有个姑娘卷了支烟，递到了他面前。隔了大半个房间，陈宇都闻见了大麻燃烧起来的那股独特的臭味。
　　蓝安然浑身的肌肉都紧张起来，看了陈宇一眼。但是陈宇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反而一把摁住了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打草惊蛇。
　　
　　大麻的毒性和成瘾性都不高，顾肖要是从来没有接触过，抽一口不会有什么事。胡大明的尸检报告说是新型毒品，没见过的。陈宇想把它钓出来。
　　
　　“我不抽。”顾肖躲了一下，“这味儿怎么……”
　　有个人扬着嗓子：“雪茄啊！好东西！”
　　“放屁吧你，雪茄这味儿？”顾肖嗓门也不小，“见过雪茄嘛你！”
　　
　　一群人都哄笑起来，调侃里带着恭维。顾肖的脸更红了。陈宇终于放开了蓝安然，趁着那头闹着，静悄悄地坐到了仙哥身边。
　　“仙哥。”他压低嗓门，朝他使了个眼色。
　　仙哥便懂了，从他喊出“你就是仙哥”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这人多半是“道”上的。
　　他也点了根烟，在烟雾缭绕里压低了声音：“谁介绍你来的？”
　　陈宇：“胡大明。”
　　仙哥果然转过脸，飞快地打量了他一眼。陈宇不动声色的抱怨：“我找不到他人，这……瘾上来了，我，我实在是，仙哥……要不您看着……”
　　他一边说话，一边不自觉地抖，很焦虑的样子。仙哥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脸色阴沉沉的，说不上来。蓝安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心都差点从嗓子眼里冒了出来。仙哥转头瞟了她一眼，唇边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你女朋友要吗？”
　　陈宇点点头：“她也要。”
　　仙哥又打量了他一会儿：“瘾上来了？难受？”
　　陈宇配合着点头：“难受。快难受死了！”
　　仙哥便打了个响指。围着顾肖的那圈人也不闹了，有人转过脸来看他们。一个人凑到了仙哥边上，仙哥在他耳朵边上交代了几句话，他就下去了，没多久，拿来一个小袋子，递到了仙哥手上。这时候已经没人在闹了，都在往这儿看。
　　
　　仙哥把口袋里的白粉倒出来，堆在陈宇面前，示意他：“先解解瘾？”
　　
　　蓝安然顿时变了脸色。顾肖就在旁边，一下子愣住了，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儿。
　　
　　陈宇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很平静：“仙哥，就拿白粉糊弄我？”
　　仙哥冷笑了一声：“纯度高，包你爽。”
　　陈宇：“别跟我来这套，又不是没钱。我要胡大明的那种货。”
　　仙哥往沙发上一靠，看着陈宇：“哪种货啊？”
　　
　　蓝安然手心捏了把汗。他们掌握的情报还不够。这种新型毒品的花名警方还不知道，陈宇总不能给毒贩报化学成分。
　　
　　眼看着就要露馅，顾肖突然说话了：“仙哥，”他嗓子有点儿抖，指着桌上的白粉，“这什么东西？”
　　仙哥看了他一眼，笑得很慈祥：“没事儿，小顾，出来玩嘛。”
　　
　　陈宇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信用卡，熟练地把面前的白粉切了出来，分出了几个长条。仙哥的眼神稍微变了变，有几个人已经笑了出来。
　　
　　太熟练了。每一条的分量都掐得很有数，是条老毒虫。
　　
　　然后陈宇抽了抽鼻子，一脸迫不及待的样子，一根手指摁住了自己的一个鼻孔，俯身就要用鼻孔去吸。
　　
　　蓝安然嗓子里憋了一句“不！”还没发出来，顾肖突然冲了上去，用力推了陈宇一下，陈宇没防住，往下一倒，顺手一拂，把桌上的白粉全拂下去了。
　　
　　“不行！”顾肖吓得脸都白了，“这是毒品！”
　　他激动起来：“你们！你们是毒贩！”
　　
　　蓝安然心道完蛋。陈宇立刻站起来，暴跳如雷地指着顾肖：“你他妈有病吧！”
　　
　　仙哥息事宁人地去摁陈宇的肩膀，俨然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别生气别生气……”一边又转回头跟顾肖说话，“小顾，出来玩，怎么扫兴呢？”
　　
　　顾肖退了一步，终于回过味儿来了。他认识这个“仙哥”已经有一段时间。家里一直说他太不上进，他也想做点儿什么正事儿给所有人看看。别的干不了，就想开酒吧。魔云酒吧开得红火，有人介绍了这个仙哥给他，说能传授些经验。顾肖跟他们混了一段时间，也认识了不少人。魔云酒吧私下里有点灰色交易，他也是大概有数的，但他贫乏的想象力只能想到卖淫那一层。仙哥说这种事儿都是那些小姐私下里个人的事，他睁只眼闭只眼，又不是他组织的，警察来了也不能把他怎么样。顾肖就真信了，还特别崇拜他。今晚进包厢的时候收手机，顾肖都没警觉，反而觉得仙哥真替他着想——万一被拍到什么，对他爸不好。
　　
　　顾肖的下唇开始颤抖，他环视了一圈，发现所有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了。
　　
　　仙哥又上手去揽他肩膀：“小顾，你不是说想跟我学着做生意吗？”
　　顾肖不敢说话了，浑身僵硬着让仙哥摁着坐下来。仙哥指了指桌上残余的白粉：“这就是我的生意啊。”
　　
　　蓝安然再次给陈宇递了个眼神。这头“羊”对毒品的抗拒超出了毒贩的预期，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他们会干什么。她和陈宇都没有通讯器，没有手机，更没有枪。毒贩的人数超出他们五倍，还有一个瑟瑟发抖，什么都不明白的无辜群众。
　　
　　陈宇突然很不耐烦地叫了一声：“仙哥！”
　　仙哥转回头来看他，陈宇突然从屁兜里掏出一卷现金：“你就说这钱你要不要！你们要宰羊我不管，反正我等不了了！货给我，我走路，什么都没看见！以后还找你拿货！”
　　
　　仙哥微微吃了一惊，看着陈宇手里的现金。都是一百的票子，卷得非常紧，像那种发票纸。估计得有好几千。身边的人都看着他，仙哥一张脸阴晴不定，顾肖惨白着脸看他们。
　　
　　好一会儿，仙哥笑了：“怎么称呼？”
　　陈宇：“叫我杰哥吧。”
　　仙哥把他手里那卷钱接过来，掂了掂，然后转头对身边的人说：“去给杰哥拿五板大黄胶囊。”
　　
　　大黄胶囊。
　　
　　陈宇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这么多钱才五板，这药比市面上的毒品都贵。怪不得要找“肥羊”宰。
　　
　　蓝安然的视线跟着那马仔动，恨不得要黏在他身上去看看他们藏毒品的地方。仙哥笑了一声，指着她对陈宇说：“你女朋友眼睛不老实啊。”
　　蓝安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收回视线。陈宇斜了她一眼，很凶的样子：“懂不懂规矩！出去等！”
　　
　　蓝安然立刻会意，转头就想走。
　　
　　“诶！”仙哥抬了抬手，两个身高体壮的马仔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了蓝安然的去路。拿药的马仔回来了，手里果然是一板一板的胶囊，陈宇斜了一眼，看见盒子上面写的是“光明制药厂”。仙哥当着他的面拆了一盒，一盒两板，他这儿有六板。他抽出了一板。
　　
　　他举起那黄色的胶囊，拆了一片出来，对着陈宇说：“你女朋友要不要先来一颗？”
　　
　　蓝安然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陈宇伸手想去抢，但是仙哥扬了扬手，没让他拿。
　　
　　就在那一瞬间，陈宇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撞到了仙哥的，没有任何预兆，他们俩却跟说好了一样，突然撕破了脸。仙哥高声叫了一句，陈宇第一时间飞扑过去，一脚踢翻了想抓蓝安然的人。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只有顾肖吓得往沙发后面躲。包厢的门突然被猛力撞开，催泪弹先扔了进来，然后响起了杨熠响亮的怒吼——
　　
　　“都别动！警察！”
　　
　　　　
　　顾魏把车停在了派出所门口，都没停直，就着急忙慌地下了车。
　　
　　他从咖啡厅里出来就给顾肖打电话，结果没接。他妈大概是第一时间从陈小姐那里知道了他说的话，气急败坏地给他打电话，要他去道歉——“你就算看不上人家！也不能这么说啊！你让我们一家人脸往哪儿搁！”
　　顾魏心烦意乱了半天，顾肖就在这个时候回了电话。顾魏正想骂人呢，顾肖居然一嗓子嚎了出来。
　　
　　“哥——”
　　
　　顾肖让警察逮了。说是扫毒，他就在现场。现在在派出所关着，警察了解完情况了，违法犯罪倒是没他什么事儿，让家属来签字领人。顾肖哪敢惊动他爸，思来想去只能给顾魏打电话。
　　
　　顾魏三步并做两步跳上了台阶，老远就在走廊里看见了顾肖。一个瘦高的警察正站在面前，估计是在训话，顾肖的神情又局促又可怜。顾魏走到台阶最上面一层，正对着那警察的后脑勺。他一身公安制服，后脑勺却夹着一缕蓝发，比别的头发都长，特别突兀。顾魏走近了两步才看清楚，那是个假发片，没摘下来，挂在他发间，像根小辫子。
　　
　　“这回算你运气好，”这“小辫子”果然在教训顾肖，“要是没碰上警方行动，你今儿打算怎么办？”
　　顾肖梗着脖子：“那反正我也不会吸毒！我是有原则的！”
　　“小辫子”都听笑了：“到那个时候还管你什么原则——”
　　
　　顾魏站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谁的声音。他甚至不敢往前一步。
　　
　　顾肖抬起头，看见了他。
　　警察注意到他的视线，也跟着转过头：“家属来了是吧——”
　　
　　然后他也停住了。四目相对，陈宇像个傻子一样张开了嘴，却没有了声音。
　　
　　顾肖跳起来：“哥！”
　　
　　顾魏没搭理他。他就那样站在原地，视线从陈宇的头发、眼睛，再看到他的脖子，肩膀，最后是胸口的六位警号。然后顾魏的视线停了，他死死地盯着那几个数字，眼睛飞快地红了一圈。
　　852058。那个人曾经在意识不清的时候一遍一遍地重复这六位数字，他说“那是我”。顾魏一直都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警号。当然了，是警号。
　　
　　他突然笑了一声，自嘲似的，但声音很怪。顾魏飞快地低下了头，用力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陈宇终于把嘴闭上了。他看着顾魏，突然想，原来是你弟弟。
　　
　　傻乎乎地冲上来，一把拂乱了桌上的白粉的，原来是你弟弟。
　　
　　顾肖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个对望的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哥？”
　　
　　“签字是吧？”顾魏突然抬起了头。他眼底剩了一点儿红痕，但刚才那种激烈的情绪已经褪去了。他看着陈宇，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警察同志，请问我去哪里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