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最后一个电话打完，桌上的挂钟已经过了两点。办公室里灯只亮了一盏，陈宇和杨熠面对面坐着，各自对着电脑，彼此都看不见，只有一张脸是惨白的，从外面看进来，像两只深水里的水鬼。两个人手边各有一杯咖啡，是蓝安然下班前给他们俩留的。
　　
　　一片沉默。然后。
　　
　　陈宇：“我还是觉得……”
　　他还没说完，杨熠已经打断了他：“你别。”
　　
　　陈宇两只手往桌上一撑，连着椅子把自己推出来，盯着杨熠看：“只剩姜磊没查。”
　　他盯着屏幕上的照片冥思苦想。太眼熟了，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呢？杨熠和蓝安然都认识姜磊，但是陈宇来刑侦队的时间没他们长，他根本不知道刘恺华有个外甥啊？
　　
　　“他是刘队的外甥。”杨熠头疼地抓脑壳，第一百次强调这一点。
　　
　　胡大明尸体上的狗毛分别属于三条不同的狗。至于是什么品种的狗，他们技术有限，分析不了。陈宇想办法联系了社会上的宠物医院机构做基因检测，结果还没出来。刘长褔那里总共14条大型犬，只有一半是能追溯到主人的，剩下的据刘长褔自己说是被主人遗弃，他捡回来养的。跟胡大明尸体上残留对上的狗毛也属于这些无主的狗。
　　但刘恺华认为这个狗毛的线索根本不值得查。第一是对狗毛的检测并不精细，很有可能出错。第二是狗毛这种证据太不严谨，什么都不能证明。也许咬死胡大明的狗曾经跟别的狗打过架，也许胡大明自己在马路上摸过别人的狗沾上了狗毛……都是有可能的。
　　更何况，陈宇最近太不听话了。查“九·二三”案查得可谓是“天马行空”——刘恺华原话——一会儿去抓毒贩，一会儿去保护一个医生，一会儿又追着狗不放，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所以蓝安然和周博文他们都没跟着陈宇查，被刘恺华调去查别的案子了。这个节骨眼上，陈宇要是查刘队的外甥，实在是有点微妙。虽然都知道陈宇头上是林局，很多时候他的行动都不通过刘恺华，直接向林局汇报，但不管怎么说，刘恺华还是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队长。
　　说他的外甥涉毒，还有杀人嫌疑，是非常险恶的指控。不管陈宇有没有这个意思，刘恺华都会把它解读为权力斗争，对于陈宇个人的前途来讲，这个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杨熠不觉得陈宇有这么天真。
　　
　　杨熠揉着太阳穴问陈宇：“你不会真是林局的私生子吧？”
　　陈宇第一百次抓起手机，漫不经心地回嘴：“滚。”
　　
　　顾魏还是没有回他的短信。他八点多发了一条信息问顾魏回家没有，没有回。九点多又问他吃饭没有，还是没有回。陈宇也不好意思再发了，他不想做那种让人窒息的男朋友——虽然顾魏从来没说过他是他的男朋友。
　　他手指往上滑，看到顾魏最后一条给他发的信息，“小宇警官”。陈宇看到这四个字就感觉心脏麻了一下，一种又窝心又觉得肉麻的情绪交杂在一起，又想笑，又觉得不好意思。
　　
　　杨熠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喂。”
　　陈宇立刻把手机收起来：“咱们再捋一遍案情。”
　　杨熠顿时抱头惨叫：“还捋啊——”
　　
　　陈宇没理他，站起来到白板面前。白板上贴着几张照片，胡大明，李正强，黄文林，一个框，里面是一个问号，外面画了一个圈，是陈宇画上去的，表示他们是一个团体。
　　
　　“制毒师，掌握了大黄胶囊的配方，”陈宇笔帽都没摘下来，在那个问号上点了点，“然后找到了李正强，李正强利用自己在光明制药厂的职位之便，为他们提供原料，然后给黄文林——”陈宇的笔帽转到黄文林的照片上，“进行分销。胡大明以贩养吸，只问他拿药，跟制毒师和李正强没有直接联系……”
　　
　　黄文林已经全都交代干净了，连他也没见过这个制毒师，他只是跟李正强合伙卖大黄胶囊。这个药很新，市场还没打开，所以胡大明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也想跟他们合伙，他这才把胡大明介绍给了李正强，然后胡大明就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
　　
　　“黄文林只是个小毒贩，跟张富东集团没有关系。”杨熠拖长了声调补充。这些信息他们都已经盘过了千万遍了，黄文林已经收押了这么长时间，陈宇都上了“手段”了，完全没有查出黄文林跟境外的贩毒团伙有什么联系。这人靠地下赌场、组织卖淫和诈骗积攒了大量财富，除了大黄胶囊以外，他主要卖冰毒、海洛因和“咳嗽药水”这些比较“经典”的毒品……都跟李正强没关系。禁毒大队已经顺着黄文林的供词抓出了一整条境内制毒产业链，可以说这是一条彻头彻尾的地头蛇。除了这种用大狗咬死人的杀人方式以外，他们没有找到任何证据指向张富东团伙。
　　唯一有关联的只有李正强和那个制毒师。但是李正强已经被灭口，线索断了。
　　
　　杨熠有点破罐破摔：“我们是不是完全想错了？”
　　陈宇皱眉：“什么意思？”
　　杨熠：“这事儿跟张富东就没关系。”
　　陈宇没说话。他们查案子的时候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从一开始就被某个特别明显的证据带进了思维定式里，实在查不下去的时候，最好能跳出来看看——可是陈宇跳出来看还是觉得想不通，如果跟张富东团伙没有关系，哪里来的大黄胶囊配方？为什么要杀胡大明？为什么要威胁顾魏？
　　
　　杨熠提出来：“你再跟我说说胡大明。”
　　
　　陈宇就又说了一遍。胡大明早年偷渡到缅甸的达邦，那里曾经是金三角最重要的贩毒路线之一，后来被缅甸联邦政府控制，和中国政府联手缴清了毒贩。毒贩被迫躲进了旁边佤邦的深山老林，胡大明一开始靠在郝东的羽翼下，那时候郝东的势力盘踞在云南边境，做的是走私生意，普普通通的可乐、薯片，如果能想办法运进毒窝，动辄能卖出好几百的价格。靠着这个，郝东和佤邦的毒贩建立起了联系，渐渐开始往境内运毒。但在一次扫毒行动中，胡大明被中国警方抓获，为了争取减刑，他开始和警方合作。后来，跟他联络的那个毒贩团伙投到了昆罕的羽翼下寻求庇护，胡大明也就顺理成章地跟了过来，但他一直没有机会接近昆罕，也就是张富东本人。
　　陈宇在张富东身边卧底的那些时间里跟胡大明从来没有深交，也不知道他是警方的人，他是回来以后才知道，当初林局制定的那个行动计划——让陈宇拿着新型毒品的配方先扶持郝东去抢昆罕的生意，然后再假意投诚打入昆罕集团内部——就是胡大明出的点子，最后由林德赞进行完善和执行的。
　　
　　陈宇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看到了一个他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盲区。
　　谁还能有大黄胶囊的配方？谁还会恨胡大明入骨，也恨他入骨？谁在境内有根基有渠道，却被警方完全忽视，以为他们早就被昆罕赶尽杀绝？
　　还有，他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姜磊？
　　
　　“郝东！”
　　
　　
　　顾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先闻到一股强烈的刺激性味道。他下意识地皱眉，然后发现他被结结实实地捆在了椅子上。
　　
　　“你可以相信我的诚意，”身边有个人在说话，“除了大黄胶囊，还有当年的叛徒，都会交到你的手上。”
　　
　　顾魏猛地转头，看见把他从停车场掳走的那个寸头正在旁边打电话。顾魏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面前应该是个“实验室”，但是看起来很简陋，只用聚乙烯塑料作了一个隔断，弄得像个蔬菜大棚，那股浓烈的刺激性气味还是充斥了他所处的空间。让顾魏头皮发麻的是这里有桌椅，有床，像是个人住的地方，但除了头顶一扇小得可怜的通风扇，没有任何别的措施把它和毒气室区分开来。
　　实验室里有个人，穿着全副武装的防护服，正在制毒。打电话的寸头背对着他，好像还没发现顾魏醒了。
　　
　　“不是胡大明，”寸头笑了一声，“希望你不要介意，胡大明我就先宰了。我想你应该理解，胡大明对东哥的背叛，就像阿岩对你们……”
　　
　　顾魏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开始想办法挣脱身上的绳，但他的手被反绑了太久，已经麻了，一挣扎就只感到针扎一般密密麻麻的痛。
　　
　　“另一个是替阿岩传递消息给警方——对，还有一个人。”
　　这是在说自己。顾魏警觉地反应过来。对面应该是昆罕的人，听起来他们其实一直不知道有顾魏这个人存在。
　　寸头安静下来，对面好像说了很长一段话，他听着，然后冷笑了一声：“不，阿岩没有死。被你们烤焦的是自己人的尸体……我已经说过了，只要你今晚过来，我保证你能看到活生生的阿岩。”
　　
　　电话挂掉了。寸头突然转过头，看见已经醒了的顾魏。他愣了一下，然后绽放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顾魏一个激灵，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动，在地上磨出一声难听的“嘎吱”。制毒的人被惊动了，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醒了？”寸头把手机放下，拖了张椅子过来，岔开腿坐在顾魏对面，手撑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顾魏。
　　顾魏没搭腔。他可以说话，寸头只是捆了他，但没捂他的嘴，但他惊魂未定，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一身防护服的人，他戴着护目镜和过滤阀门，把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相貌。聚乙烯塑料不隔音，但他就跟没听到一样，继续低头摆弄他的试管。
　　
　　“你醒了就好了。”寸头重新拿出电话，往下翻着通讯录，当着顾魏的面又打了个电话出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喂？”
　　“喂？舅，是我，姜磊。”寸头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刘恺华没好气：“大晚上不睡觉，干嘛？”
　　“有事儿求你呀……”姜磊一副撒娇的样子，看起来跟舅舅关系很不错，“我养的那阿拉斯加不是特凶嘛，把我妈都咬了，我就找了个朋友，送去帮我训来着……结果今天突然听说，让警察带走啦？”
　　刘恺华听起来不太高兴：“我们把人带走肯定有我们的理由，你打电话给我想干什么？”
　　姜磊：“哎呀舅，你别这么敏感嘛，我哪儿敢让你违反纪律不是？但是吧……”他顿了顿，促狭地看了顾魏一眼，带了几分得意，说出来的话却无辜得要命，“怎么我接到电话，说怀疑我是杀人犯呢？这是什么事儿啊！”
　　
　　刘恺华不作声了，顾魏紧张地盯着眼前的人，根本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隔了好一会儿，刘恺华终于开口了，火气隔着手机都能听见：“谁怀疑你？”
　　
　　姜磊带着笑意吐出一个名字：“他说他叫……陈宇。”
　　
　　电话“啪”的挂了。姜磊含着笑，朝顾魏眨了眨眼睛：“等五分钟。”
　　顾魏：“你想干什么？”
　　姜磊不理他，过了会儿，对着手机屏幕数了起来：“十、九、八……”
　　
　　他还没数完，手机响了。姜磊立刻接了起来，开扬声。
　　
　　陈宇的声音传了出来：“喂？姜磊？”
　　“好久不见了，阿岩。”
　　
　　顾魏听见陈宇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果然是你。”
　　
　　“是我。”姜磊笑得十分得意，“怎么样？来叙叙旧吗？”
　　陈宇的声音很冷静：“我为什么要来？”
　　姜磊看了顾魏一眼：“因为顾医生在我手里啊。”
　　
　　又是一片死寂，顾魏马上紧紧地抿住了嘴唇，坚决不肯发出声音。姜磊看见了他的神情，冷笑了一声，突然走到顾魏身边，一拳打在了顾魏肚子上。顾魏没忍住，闷着声音痛叫了一声。
　　
　　“我信！”陈宇马上说，“你别动他！”
　　“别来！”顾魏喊出来，“他要把你交给昆罕的人——”
　　
　　他话还没说完，姜磊又是一拳，顾魏这次咬住了下唇，硬是一声儿都没发出来。
　　
　　“对，”姜磊毫不避讳地对着电话笑了，“今晚还有一个老朋友特别想见你。阿岩，自己来哦。”
　　
　　这一点不需要姜磊说明，陈宇在两分钟前接到刘恺华那个电话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他今晚是叫不到后援了。他还可以打电话给林局，但是林德赞不一定会站在他这边，他会怀疑是陈宇擅自行动，被批评了以后报复上司。等到他证明完这一切，顾魏已经落到昆罕的人手里了。
　　他没有选择了。
　　
　　陈宇深吸了一口气：“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