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魏和陈宇一起被送进了医院,很难说谁的伤更重一些。
顾魏的听力没多久就恢复了,本来诊断只是脑震荡,都说他运气比姜磊好,让爆炸气流这么掀了一下竟然没事。结果没几天就开始呕吐,反应迟钝,检查发现是外伤造成的硬脑膜下出血,直接送进了手术室。
陈宇好一点儿,他脚踝伤得最重,脱臼是他自己扯的,骨裂是翻车的时候造成的。之前还跳车,一身的软组织挫伤,到了床上就下不来了,但脑子还是好使的。于是病房里整天络绎不绝,来的全是公安。
他击毙——事实上是顾魏,但是方便起见两人都坚称是陈宇击毙——的赛丁是毒贩团伙中的核心人物,张富东死后,原本的二把手吴吉琳接管了他的毒品帝国,赛丁是他的左右手。吴吉琳是缅甸人,比起亡命天涯的张富东,他更像个政客。当初陈宇的身份暴露之后,吴吉琳迁怒中国人,将整个集团内部的中国人都清洗干净,同时也借此机会将张富东留下的中国派系亲信铲除干净,将主要市场迁移到了南美。这次赛丁栽了跟头,边防和禁毒大队配合,在中缅边境又狠狠打击了一次,总算是彻底把这个大毒瘤赶出了中国,至于吴吉琳如何在金三角兴风作浪,就是缅甸政府要去操心的事情了。
同时落网的姜磊和于淼算是给“九·二三”杀人案和“大黄胶囊”案都画上了画上了句点,但也震惊了公安系统。一个是刑侦大队的外甥,一个是体制内的戒毒所医生,省部下了指令,要整肃风纪。陈宇还躺在病房里,纪检委的就来了好几趟,找他问讯刘恺华的事情。陈宇反而在这个时候坚定地站在了刘恺华那一边,坚称他没有弄权渎职,陈宇甚至认为,刘恺华对于姜磊的违法犯罪活动应该是毫不知情。
杨熠来看过陈宇一次,悄悄地说他傻。这次的内部纠察是从省公安厅往下的,林局都得因为刘恺华吃瓜落,现在上头就在查林德赞是不是刘恺华的“保护伞”。陈宇本来就跟林局太近,有党派斗争之嫌,这时候还站在刘恺华那边,不是说也说不清了么?你拿命挣的功劳,可别因为政治上的天真都白费了……讲了半天,陈宇也没听进去,就问他顾医生怎么样了。
杨熠眨眨眼:“动了手术养着呗。”
陈宇心急,拄着拐偷偷去找人。顾魏病房里全是人,他妈妈一直陪着床不说,医院里的护士们也都来围着。陈宇躲在病房外面偷听,说是警方给他颁了锦旗,还有媒体来报道过,现在顾医生可算是他们华清附属医院的大英雄,说得顾魏都不好意思,连声让她们别说了。
陈宇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就放了心,没进去,转身回了自己病房。没想到顾肖已经在门口等着——奉了他大哥的命,来探陈宇的伤情了。
顾魏因为动的是开颅手术,有妈妈严格看着,不让看手机。两人都在医院住着,却跟牛郎织女似的,全靠顾肖这小喜鹊在中间传递消息。没两天顾肖就看出来了,他哥跟陈警官关系绝对不简单。顾魏一向把性向对家里人瞒得很好,顾肖也是着实震惊了一下,但震惊完了也就接受了,主要原因是他对陈宇十分敬仰。陈警官“手无寸铁闯毒窝”的故事被一再神化,在他这个中二病眼里,陈宇就跟周润发演的那小马哥一样,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陈宇安静地听他说完,跟他指出了两点。
第一,小马哥是黑社会。
第二,炸毒窝的那个是你大哥顾魏。
于是在顾魏终于出院获准使用自己的手机那天,看到陈宇的第一条信息就是:“你弟弟有点傻。”
南方的冬天到来的时候,警方终于彻底结案。姜磊和于淼分别因贩毒、杀人被判无期,刘恺华接受了重重调查,最后证明了他对姜磊的罪行并不知情,但这么多年有意无意,终归是做了毒贩的保护伞,最终还是被取消了警衔。上面顾及了林德赞的面子,没有明着处理他,林德赞自己提出因健康问题“荣退”,才换来了上面对“大黄胶囊”贩毒案和“九·二三”杀人案其余干警的褒奖。陈宇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正如杨熠所说,陈宇用命换来的功劳,最终葬送在了他“政治上的天真”上。他不升不降,但尊重了他本人的意思,把他从刑侦队调去了禁毒队。
陈宇去看过林德赞一次,他挺悠闲,在朋友开的茶庄里喝茶。听说了陈宇的调任,就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不信任你,”林德赞把斟好的茶递给他,“但戒毒是一辈子的事情,我不想你面对那么多不必要的诱惑,给自己添加负担。”
陈宇掂着茶杯没动,没头没尾地问他:“林局,你也觉得寒心吗?”
林德赞很久都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很久。林德赞明白了,这就是陈宇的回答。
半晌,林德赞笑了一声,骂了他一句:“小兔崽子。”
于是陈宇也笑了,喝完他的茶,起身告辞。
陈宇在那一年的年底搬了家,顾魏的伤已经完全养好了,开了车过来帮陈宇搬家。陈宇租了一个门店房的二楼,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三个纸箱子就全收拾完了。顾魏要帮他搬,他还不怎么敢让顾魏动,就让他坐着。楼下是个咖啡厅,老板娘生得极漂亮,但脸色一直不好,也不招呼顾魏,明明一直看着陈宇搬东西,但陈宇真要走了,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又故意当没听见。
回了家顾魏审他:“你欠人房租啦?”
“没啊。”陈宇眨眨眼,“那是杨熠的妹妹,房租本来就……”
后面还有话,但他没说完。顾魏看他脸色就明白了,人八成是喜欢他,而且陈宇心里也知道。
顾魏拉了脸:“妹妹就妹妹,你心虚什么?”
陈宇莫名其妙的:“我没心虚啊?”
顾魏就回了房间,不理他了。陈宇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还没拆的那几个箱子,冤得恨不得上衙门敲鼓去,然后想起来他自己就是“衙门”的。
得,搬过来头一个晚上,先去睡客房了。
第二天顾魏还没消气,也不知道气啥,反正心里就是不痛快。于是陈宇也开始找不痛快,又把他们医院那高医生拿出来说事儿。陈宇平时挺不动声色,戳人肺管子的时候简直一刀一个准。是啊,杨玲是对他有意思,他也知道,那怎么着呢?他是要骂人家姑娘家不要脸才行是吗?那高医生对顾魏什么意思他不清楚?怎么住院的时候人天天来看也没见着顾魏甩脸啊?
顾魏脸都让他气白了,平时能言善辩的,这个时候居然一句话都没说得出来。瞪了陈宇半天,又躲回房间去了。半夜越想越气,怀疑是什么后遗症,脑子里血块没吸干净吗?压着他语言中枢了?
但是再翻一个身,又知道陈宇没说错,确实是自己双标了。
他有占有欲,他从看见那姑娘看着陈宇的眼神开始就不高兴。但陈宇也不能怎么样,他一个公职人员,跟顾魏同居也得假借“合租”的名头,出柜是根本不可能的——虽然顾魏本人的情况也不适合出柜,但不代表他不会对此不高兴。他心里攒了很多细小的不高兴,从杨玲看陈宇的眼神,但陈宇不得已的沉默,到整个案子到现在陈宇所遭受的对待,他都觉得不公平。但是陈宇自己什么都没说,唯一跟上级提出的就是推翻于淼对他PTSD的诊断——说来可笑,于淼根本没有心理医生的资质。又是一个没处说理的冤屈。
但顾魏觉得,虽然于淼本人没有资质,给出的那些治疗方案也多半是官僚纵容下反科学的乱搞,但陈宇确实应该去找个好的心理医生看一看,然而被陈宇拒绝了。顾魏感觉自己不理解陈宇了,明明感觉陈宇很愤怒,很寒心,但到头来,他还是用逆来顺受的姿态接受了一切不公。
顾魏替他生气。他没反应,顾魏就对他生气。这也没处说,那也没处说,好不容易借了个吃醋的由头,吵了一架,又没吵得过他。顾魏拉不下脸,也睡不着觉,想了半天,用力地咳嗽了两声。
没动静。顾魏支起脑袋听了一会儿,外面安安静静,陈宇还是睡在客房。于是他又咳了两声,太用力,快把嗓子拉劈了,后面就真的咳嗽起来。然后外面就起了脚步声,陈宇过来了,停在门口看着顾魏,好像怕他赶。
“不舒服?”
顾魏故意扭过头,不理他。陈宇就不动。于是顾魏再次用力咳了两下,陈宇终于走了进来,坐在他床边,伸手想摸他额头。
顾魏脸又是一拧,躲开了——这次是因为他体温很正常,不敢让陈宇摸。但陈宇的手僵在那儿,皱着眉头看他,显然把他的抗拒当成了又在发脾气。
“杨玲跟我真的没什么。”陈宇声音很低地跟他说话,“这么多年我心里就你一个,你不知道吗?”
顾魏知道。他嘴角有点儿控制不住上扬,但硬是憋住了,别别扭扭地半坐起来,指挥陈宇:“帮我拿药。”
陈宇马上站起来:“什么药?”
顾魏心里飞快地转:“你给我把我包里那个塑料药盒子拿来就行。”
陈宇越发皱着眉头看他:“什么药?感冒药?”
顾魏含含糊糊地:“你帮我拿来就行。”
他动完手术以后要吃的药很多,他就全拆了放在塑料格子里,没有标,陈宇应该看不明白。
陈宇去了,过了会儿拿着药进来了,看着顾魏把药倒手心里,顾魏又指挥他:“倒水。”于是陈宇就又出去了,顾魏想把手心的药再放回盒子里,但顾医生难得干坏事,心虚手抖,药盒一下子整个翻了。陈宇的脚步声已经又响起来,顾魏手忙脚乱,把一大堆药片扫了扫,全埋枕头里,然后蒙起被子躺回去。陈宇走进来,看进药盒已经重新扣上,顾魏躺在枕头上,眼神直飘。
陈宇没说话,安静地坐到顾魏床边,把水杯放在了顾魏床头。
“没事儿了,”顾魏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你回去睡吧。”
“到底怎么了?”陈宇问他,“哪儿不舒服?”
“让你气得。”顾魏倒打一耙。
陈宇继续看着他,眼神特别犀利,顾魏眼神继续飘,觉得身上热,伸手挠了挠鬓角。陈宇突然问他:“你知道你男朋友是干嘛的吗?”
顾魏:“啊?”
陈宇手已经伸到他枕头下面:“干刑侦的。”
顾魏想拦,但是来不及了,陈宇手伸回去,掌心一把花花绿绿的药片。
顾魏:“……”
陈宇把药盒打开,把药放回去,再没说一句话。顾魏也不说话了,就躺那儿盯着他看。有史以来还是头一遭,是顾魏怕他生气。陈宇还特别有耐心,每种药都分好了放,放了一次不够,给他把被子掀开,找床上还有没有。顾魏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陈宇:“没有真的不舒服?”
顾魏低着头:“心里不舒服。”
陈宇就没问,他隐约感觉得出来,顾魏不是为了杨玲在跟他别扭。顾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主动伸手抱住了他。因为还坐在床上,矮了一大截,抱的是陈宇的腰。他比陈宇大一些,一直都是他在“照看”着陈宇,从来没有在陈宇面前表现过这种撒娇的样子,陈宇心里蓦地酸了一下,感觉涨得不可思议,他俯下身,摁着顾魏接了个吻。
“顾医生是嫌我不上进了?”陈宇轻声跟他说话,调情似的,“也没争个大队长当当?”
“谁稀罕你做大队长,”顾魏答他,“少年先锋队大队长吗?”
陈宇笑得厉害,干脆爬到床上去。
“你还会装病。”陈宇的手已经摸到他衣服下面,觉得新奇,没见过顾魏这一面,“怎么装得这么笨?”
顾魏恼羞成怒地撑起脖子想咬他,被陈宇摁住,这次吻得凶,唇舌交缠,啧啧有声。陈宇的手已经伸进顾魏裤子里,在他屁股上狠狠捏了两下。顾魏手术以后伤了精神,他妈妈又一个劲儿给他大补,人有点儿不健康地虚胖,但摸在手里手感特别好,陈宇已经喘得很粗重,用舌尖舔他脖子,舔得顾魏抻直了脖子,也喘。
“我没想那么多,”陈宇依在他耳畔,“我就想好好当个警察。”
顾魏便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没呼完,又发闷着笑。
陈宇说他没想那么多,但其实已经把什么都想完了。顾魏记得于淼当时放的那个视频,他说他的信念从来没有动摇,那是官样话,于淼不信,警方不信,可能陈宇自己也不太信。可是动摇过又怎么样呢?这个世界上的不公太多了,无法改变的事情也太多了。因为不公平的对待就抛弃信念,简直像一种拙劣的借口。
但陈宇的心是一颗金子。
“知道了。”顾魏摸了摸他的脸,“但你要去看心理医生。”
陈宇:“我没有暴力倾向。”
“你有。”顾魏支起脖子咬他的下唇,含糊又暧昧地说,“你对我‘暴力’……”
陈宇咬回来,把他的指控坐实。然后又问:“你相信我吗?”
“信你什么?”
“就算我去了禁毒大队,有机会再接触那些东西……”陈宇深深地凝视着他,“你也会相信我?”
顾魏挑眉,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他的指腹轻轻地从陈宇的唇上拂过去,摇了摇头:“陈宇,人心在欲望面前都是不能被信任的。”
陈宇的胸膛轻微起伏,没有说话。
顾魏:“所以,我会一辈子看着你。”
陈宇愣住了,顾魏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胸口和他紧紧相依。然后陈宇把脸埋在顾魏的颈窝,笑了。
“好,”他郑重地说,“你要一辈子看着我。”
枪响之后(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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