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
作者注:本章依然包括露骨的限制级内容。以及,在这篇同人中loustat是互攻的,我知道这对于很多人来说非常关键,所以我想先把这件事说清楚,以免任何人有不快的惊吓!
顺便,这篇同人没有经过专业的试读,我也还是个大学生,所以请多多包容文中出现的任何错误!
以及,这一章的字数写爆了,能说什么呢,情不自禁。好吧,祝你们阅读愉快! <33333
大卫·格芬音乐厅的舞台一尘不染,唯一可见的瑕疵是那些因为不断挪动椅子和音乐架而在地板上造成的微弱擦痕。莱斯特走到放在角落里的三角钢琴前,重重地坐在了琴凳上。他对这台钢琴非常熟悉,熟悉到只要他随意摁下任何一个琴键,脑海中某些思绪就会纷至沓来,奇怪,但又让他感到轻车熟路,像一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小路。那些已经被他遗忘的音乐的片段,或者是某些已经不在他生活中的故人的声音。就算他单手没有办法弹出什么复杂的曲子也没有关系,能够听到音符在琴身中震颤就很好了。那感觉就像抚摸一头了不起的、闪闪发光的巨兽,而它也会以咕噜咕噜的声音回应每一次抚摸。
他把手上的手紧紧地放在腿上,因为他知道一旦开始弹琴,他就会忘我地试图使用这只伤手。
“不好意思?”一个轻柔无力的声音从舞台前面传来。莱斯特没放在心上。管弦乐团今天的排练取消了,而他甚至懒得去理会为什么。他的心思都在别的事情上面,更好的事情。他在想迈阿密,想路易,还有那辆RS Avant的内饰。路易就是开着这辆车把他送去了机场,在高速上极速飞驰,速度之快,让莱斯特那颗疲惫地脑袋只能紧紧贴在靠背上。
“利昂库尔先生,不好意思!”
莱斯特非常突然地停止了摁琴键。但他一直等到最后一缕琴音消散才回过头去看说话的人。
那是个年轻且轻浮的男人,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被推到了他能推到最高的位置,莱斯特认出他是音乐总监的助手之一。他用美国人习惯的方式叫利昂库尔的名字,两个名词连在一起,没有略过哪个元音。这让他的名字听起来像一个橄榄球队的名字。
“丽莎·贝克特想跟你谈谈,她在办公室等你。”
莱斯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条曾经属于路易的旧运动裤,还有那双难看的棕色麂皮面一脚蹬。如果他没法来好好演奏的话,他也看不出来好好打扮有什么必要。
“呃,我是说现在。”助手补充道,“抱歉。”
丽莎·贝克特今年五十来岁,习惯于把她卷曲的黑发剃到紧贴头皮的程度。她只穿维罗妮卡·比尔德和兹默曼,手腕上永远沉甸甸地缀着各种铂金和黄金首饰的组合,身上总是散发着祖玛珑那款含羞草与豆蔻的浓浓香水味,像个君主一样对她的团队发号施令。那些实习生和助手们都是些工作狂。
刚刚加入爱乐团的时候,莱斯特起过要和她勾搭一下的心念,但没过几个月就感觉这事儿可能会太过麻烦,得不偿失。毕竟她总是和音乐家们坚定地保持距离。这还是他签完驻场合同以后第一次踏进她的办公室。
她的顶层办公室很大,一整面墙都做成了落地窗。办公桌上有两台显示器,乱七八糟地堆放着文件和护手霜,地上还有一个尺寸大得吓人的名牌包。
“莱斯特,好极了。”她的声音很低沉,是一个老烟枪会有的嗓音。她说话的时候总会用指尖抵在胸口,似乎在感受胸腔里的共振。她不太满意莱斯特这身打扮,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
“你的手怎么样了?”
莱斯特把手伸出来。淤青的地方成了丑陋的青黄色,但是好歹缝针的地方不再往外渗澄清的组织液了。
“看起来……好多了。最近没有在弹琴吧?”
“只是单手弹。”莱斯特回答。她的视线从他的手落回他的脸上。
“好吧,如果还找不到替补的话,我们只能取消接下来几个礼拜的钢琴协奏曲演出了了。我跟格里高尔谈过了,但他直到十八号都得在洛杉矶。”
“格里高尔不错。”
“是啊,但我说过了——”
“乐团会挺过去的。”莱斯特说。丽莎的嘴抿紧了。
“我这么说不是为了让你自我感觉太良好。但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给公司带来了多少曝光?自从理查德森两年前走了以后,我们还没像现在这样场场火爆过。至少在你受伤前。”
理查德森是一位杰出的指挥家,但他答应来爱乐团只是因为他的孙女在纽约上小学。事实证明,维也纳太远了,而且他也老了。莱斯特记得他在报纸上读到这个消息时候笑了,因为维也纳那边这些年一直在请他,但现在连理查德森都走了,他们就没有什么来跟莱斯特谈的筹码了。
“你去看过专家吗?”
“嗯?”
“你的手,莱斯特。”
“啊,没,还没呢。”他盯着手看了看,那些淤青和缝针应该在这一两个礼拜里就会彻底好了。
“因为我们需要你尽快回来。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的。”莱斯特若有所思。他喜欢这个说法,他下次也应该试试这么说。
“是啊。”丽莎叹了口气。她把一只手撑在桌上,往后靠住了自己的椅背,看着莱斯特。她的目光很有穿透性,黑色眼线画得很重,眼影带着细碎的闪光。
“还有别的事儿吗?”莱斯特轻声问她。除了稍稍绕道去舞台上看了看,莱斯特来这里的目的非常明确:去练习室拿他的乐谱。他不想继续呆在这儿了。这整栋楼都给他一种悲伤而破碎的感觉。
“说实话,还有。”丽莎在她那台巨大的台式电脑上点了点。
“我们每年都有一个资金池,靠那些大额捐赠者……我是说六位数到八位数这种大额。”
“所以,”莱斯特缓缓地说。
“所以,为了吸引他们,我们会提供私人表演的服务。克拉克和苏珊上个月就去做了小提琴私人演奏。”
“啊,但我不能弹——”
“我们几年前那个从华盛顿来的指挥——你还记得他吗?他帅极了。”她叹了口气,满怀深情,“总之,他会去参加跟捐赠者的私人晚宴。这对我们来说赚头很大。”
“好吧。”莱斯特开始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德·庞·杜·拉克家——”
“哦,不,”莱斯特说得相当轻快,“你找错人了。”
丽萨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过去几年,他们一直在慷慨解囊。相当慷慨。”莱斯特越听越绝望,想摸一摸自己的脸,然而举起来的是伤手,这让他不由瑟缩了一下。“我给他们提供了一个选项,他们选了跟你共进晚餐。我会把可选的时间段给你——请你务必好好表现。”
“我真的觉得你可能是搞错了——”
“就在这儿。”丽莎打断他,显然是从电脑屏幕上读一段邮件里的文字,“我们获悉利昂库尔先生因伤不能演奏,但如果能与他共进晚餐,我们也十分愉快,餐厅可以随他选择。一月初的时候我得去迪拜,在那之前都行。祝好。阿尔芒· DPDL——天哪,这组名字缩写可真是优雅,是不是?”
“我非得去吗?”莱斯特语气平平地最后问了一遍,觉得自己像个小孩。
“你知道那台斯坦威多少钱吗?”丽莎问他,“无论你以为是多少,都给我乘以二。”
“我家里就有一台一样的,你要就给你好了。”
丽莎的嘴角扭曲了一下,没笑。
“好吧,我只是通知你一下。你这个伤——我真的不是故意这么没有同情心——但它已经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损失。杜·拉克家的人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无论是什么东西。”她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用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我听说他们还搞到了一幅罗斯科。”
“两幅。”莱斯特疲惫地说。
路易差点当场吐出来。为了这顿晚饭,他已经强撑了一整天,但是亲眼看见活生生的莱斯特,慵懒地坐在他们对面的位置,手里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红酒,那感觉还是像打到脸上的一巴掌。
阿尔芒肯定知道了。他正盯着莱斯特,脸上带着他标志性的假笑,甜美又坦然。莱斯特也盯着他,那是路易见过的最沉重、最令人不快的眼神交流,像两条互相敌视的狗隔着篱笆互相打量。
阿尔芒肯定知道了,毕竟这场晚宴是他提出来的。
显然,比起听他说话,我更想听他弹琴。路易无精打采地吃早饭的时候,听见他这么说了一句。
“手怎么样了?”路易虚弱地问。他知道他的手怎么样了,他已经看到莱斯特的手怎么无力地放在大腿上,身体因为同样汹涌的疲倦和欢愉颤抖着。莱斯特把手举起来,路易很不情愿地看着他把自己蜘蛛脚似的修长手指蜷缩起来,虚握成拳,然后再舒展开。路易想到那双手是如何从他背上滑过,又是如何紧紧地抓住床单,又是如何拢住他的后脑,把他拥进一个温柔但是罪恶的怀抱。
他紧紧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好多了。”莱斯特简单地说。
“你什么时候能再上台?”阿尔芒问他。路易知道他现在的礼貌只是演出来的。
“差不多再过一个月吧。”莱斯特耸了耸肩,“不会太难的。”
“这世上到底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阿尔芒轻声说。莱斯特的视线很快转向路易,然后又看回阿尔芒。
“是吧。”
路易看不出来莱斯特现在的情绪。他和路易一样紧张,但是他看起来并不凄惨。事实上,他的眼睛亮得很不自然,沾着酒渍的唇半张着,露出嘲弄而妩媚的微笑,在路易眼里像个搔首弄姿的模特。他们坐了一张四人位的桌子——每边两个人——但莱斯特故意把自己的座位摆在了正中间,像个国王或者是公司老板似的面对着坐在他对面的路易和阿尔芒。
阿尔芒随口聊了几句天气,莱斯特也随口说了几句法国阿尔卑斯地区的气候,以及相比之下纽约的天气是多么宜人。然后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抵住了酒杯沿口。
“不过,当然了,我以前也很习惯新奥尔良的天气。很潮湿,但是比大家以为的要宜人一些,是不是,路易?”
路易眨了眨眼。
这是一个钢铁打的三角,路易被困住了。他坐在那儿,面对着夸夸其谈的莱斯特,满脑子想的却是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臀部的角度,钢琴家修长的手指上已经慢慢褪色的淤青,还有他明亮到几乎不自然的金发。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路易以为他的头发是漂的,但当他们终于搞到床上,路易用发烫而颤抖的手指脱下他的裤子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绺金色的毛发。路易为此暗自窃喜,莱斯特全身都是金发,像个小王子。
“离开纽约以后你准备去哪里?”阿尔芒轻声细语地问他,莱斯特微微低下头看定了他。
“我没有打算离开,”他露出一个温柔、了然的微笑,“除非你打算赶我走。”
阿尔芒的表情紧绷起来,路易担心他要突然从桌子上扑过去。
“好吧,我们在考虑加州——”
“我们没有。”路易坚定地打断他。阿尔芒扭过头去瞪着他,唇角微微扭曲。
“克劳蒂亚还有一年才毕业。”路易补充了一句,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是,还有一年,”阿尔芒若有所思地说,“但我以为,她已经表达过很多次她根本不需要我们。”
莱斯特的嘴角扬起几分。
“我们的小克劳蒂亚非常独立,不是吗?”
“别说这种话,”路易毫不犹豫地转向他,“别在这儿。”
冰冷的沉默突然横亘在他们之间。路易把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摸到了他的打火机。那是克劳蒂亚好几年前给他的父亲节礼物。她那会儿十二岁,路易看到紫色的天鹅绒盒子里包的居然是个打火机时候着实感到了一阵惊吓,而他青春期的女儿还朝他笑得一脸灿烂。
就是那天晚上,在克劳蒂亚去睡了以后,路易和莱斯特喝完了剩下的麦卡伦18,那是他们专为这个场合买的威士忌。莱斯特当时靠在沙发上,像只吃饱喝足的猫一样伸展开手臂,颇为狡猾地说:至少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说,她的品味很不赖,不是吗?
她十二了。路易当时回答他。但他不是真的觉得这事儿有多么不妥,毕竟从那以后,这支打火机就没离开过他的口袋。
有的时候阿尔芒会盯着它看,但他从没问过这是哪儿来的,路易也从没主动告诉过他。
“我出去抽根烟。”他咕哝了一声,假装没看到莱斯特和阿尔芒一起投过来的目光,自顾自站了起来。他从椅背上抓起自己的外套,快步从门口走了出去。
外面非常冷,他的皮革外套不是很能防风。纽约高楼林立的街区很容易形成风漩,冷空气在小巷之间穿梭,吹得垃圾桶里的塑料袋哗哗作响,满大街都飞着散落的传单。路易靠在餐厅外面的墙上点了一支烟,漫不经心地看着泊车的人在一辆辆车之间穿梭。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自从他从迈阿密回来以后,阿尔芒比平常安静多了,像只野猫一样在家里到处转悠,要么就是坐在电视机前目不转睛。路易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是不是怀疑什么了,还是这不过是他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在发作。路易知道自己最近也很疏远阿尔芒,但那是出于孩子气的恐惧,他担心阿尔芒一旦碰到他,或者是只要认真地看一看他的眼睛,就会看到他满身都是莱斯特留下的指纹,像一个没怎么好好收拾过的犯罪现场。
两个女人经过餐厅,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看着外面贴着的菜单,彼此咯咯傻笑。她们偷偷地朝路易投来略带羞涩的目光,但路易心事重重,根本没注意。
最后,他把烟抽完,怀着如履薄冰的心情又重新走进了餐厅。
门在他背后微弱地嘶了一声,封住了外面挥之不去的寒意。路易首先听到的是莱斯特猫一样咕噜咕噜说法语的声音,紧接着就是阿尔芒同样标准的口音。他们俩口音的不同很容易区分出来。莱斯特在法国北部的乡下长大,一直没有丢掉微妙的乡音。而阿尔芒则带着一种在巴黎的大都会心脏地区土生土长的腔调。
路易在桌边坐下,两个人马上停了下来。莱斯特说起母语的时候表情丰富,手势很多,还没来及完全收起来。阿尔芒从桌下把手伸过来,抚了抚路易的膝盖。
“抱歉。”路易说,不过道歉是为了什么,他还没想明白。他面前还摆着食物,但他只能闻到香烟的味道,不过反正他胃里也已经堆满了紧张。他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莱斯特,发现他也带着同样的不情不愿。
阿尔芒优雅地伸手去拿胡椒瓶。
“路易,”他轻柔地说,“你还记得有个叫卡尔·梅耶的人吗?”
“不记得。”路易木然地说,担心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在德累斯顿有一家画廊。”
“我不记得他了。”
“好吧,反正,他邀请我这周末去看一个展。”
路易转过头去看他,感到莱斯特的眼神快要在他喉咙上烧出一个洞了。阿尔芒看起来和煦且开朗,利落地咬了一口他面前的食物,咀嚼的时候也没有移开与路易对视的目光。
路易语气急促起来:“你去吗?”
“我刚刚就在看机票,应该今晚就走。”
拜托,告诉我这到底是在干什么。我会配合你的,但至少你得——
“德累斯顿糟糕极了。”莱斯特突然打断他们,阿尔芒笑了,但眼睛还是看着路易。
“那还好他没有邀请你。”他终于转过了头,胳膊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路易只能用险恶来形容他的姿态。
“不过说起来,你现在有很多空闲时间了,不是吗?你也应该多出去走走。上次回法国是什么时候?”
自从路易认识莱斯特,他只回去过一趟,就是安排他父亲的葬礼。克劳蒂亚那个时候十五岁,对很多事情都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但又还是无法分辨哪些话该说不该说。路易记得当时他们俩坐在新奥尔良的家里,无聊地吃着路易随意拼凑出来应付一下的晚餐的情形。
可能死了爸爸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她说,脸上闪过了一丝微笑。路易对她大吼大叫,直到她跑上楼关上门一个人哭。等到路易跟上去道歉的时候,她隔着门对他继续出言不逊。
我希望他全家都死光!他活该!
莱斯特在一周以后回了家,沉默,且闷闷不乐。那是一年以来克劳蒂亚第一次坐在了钢琴前,哄着他教了她一首四手联弹的曲子。舒伯特的《F小调幻想曲》。
“也许吧。”莱斯特终于回应了一句,一边喝了一大口酒。酒是阿尔芒选的,但是酒送来的时候,他又给自己点了一杯金黄色的鸡尾酒,自己在那儿小口小口的啜饮。路易不知道这是不是故意的安排,但这样的话,就只有他和莱斯特分享那瓶酒了。
尽管路易已经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但这场晚餐并没有出现任何戏剧化的场面。结账的时候,阿尔芒和路易同时掏出了钱包。
亲爱的,我们用的是同一张卡。阿尔芒用甜美的声音说,一边把那张沉甸甸的金属卡放进夹着账单里,看也没看数字。路易看着莱斯特,等着他对此发表什么尖酸的评论,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好奇的目光从他们的手转移到脸上,然后很快又看向了别处。
他们在安静中坐车回家。路易已经筋疲力尽,懒得再向阿尔芒盘问任何事。而阿尔芒一向喜欢让事情自己淡化,最后无声无息地过去,从不在乎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在沉默中发酵。司机把他们放在了楼下,但阿尔芒没有直接进去。门房给他们打开了门,等着他们,阿尔芒却停在外面,眼睛像街上的流浪猫似的闪着黯淡的光。
“你看起来快石化了。”他开玩笑似的说。路易猛地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只是不明白。”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他的语气有多么疲惫。阿尔芒耸了耸肩,双手插在口袋里,带着一种随意但又病态的魅力。
“我们早晚得见他。毕竟住在同一座城市里,我们还去看他的演出。既然如此,我希望由我们来掌握主动权。”
“好吧。”
“我今晚就去德累斯顿。”阿尔芒补充,“几个小时以后有一趟飞法兰克福的航班,我应该会从法兰克福坐火车过去。”路易感到心脏发疼。阿尔芒很喜欢陆地旅行的缓慢和安静。他喜欢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驰而过。
路易感到在胃里酝酿了整整一周的负罪感像胆汁一样涌上了喉咙。
“好吧。”他低声道。
阿尔芒眨了眨眼,一绺黑色的卷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视线,他无所谓地晃了晃头。
“好吧。”
再一次的,顶楼公寓又只剩下了路易一个人。他把昨晚开的那瓶酒一饮而尽,躺在沙发上,头朝后仰,任由酒精在耳朵里带来的嗡鸣声淹没了他。他留在厨房台子上的手机振动起来,但他只当做没听见。
如果克劳蒂亚在这里,她一定会为了他这副自怜自艾的样子骂他。在迈阿密,就在他把莱斯特送走以后的那个早晨,就在那一切发生之后,克劳蒂亚给他打过电话,但他没有勇气接起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晚上九点。现在给她打个电话也不算太晚。
他起来得很慢,好像身上哪里疼得厉害似的,然后拖着这副身体走去了厨房。他的手机屏幕还因为之前一条信息亮着,来自一个他没存下来的号码,内容只有一个地址。
一栋位于第五大道和第七十三街口的公寓。
他发出一声响亮的苦笑,声音在公寓里回荡,难听得像鬼哭。
莱斯特确实胆识过人。
有那么一会儿,他在厨房里无声地踱来踱去,被无能狂怒所吞噬。家政人员昨天才来过,池子里也没几个脏碗。他把碗洗掉,努力眨眼想驱散脑海中狂怒而又可怕的念头,然后开始收拾公寓里其他的地方,寻找能分散他注意力的东西。床已经铺好了,但是阿尔芒收拾行李的时候在窗边的躺椅上留了几件毛衣。他把几封懒得看完的信件扔掉,清理了冰箱底部已经枯萎掉的蔬菜,然后坐在了他们主卧的卫生间里,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做什么,就开始整理他们放在那儿的护肤品。他扔掉了一支快要用完的卷发霜,重新整理了阿尔芒买的精华。他喜欢成套成套地买回来,但从来不用。梳妆台里还有一支润滑,是他上次匆忙之间塞进去的。路易拿回来,放回了阿尔芒那一侧的床头柜里。
这一切都做完以后,路易看了看手表,绝望地发现才过去了不到半个小时。但他已经微微喘着气,后颈被汗浸湿。手机上还留着莱斯特那条令人恼火的信息。
出于某种他不愿细想的理由,他洗了个澡,搓洗的时候用力到快要把皮磨破。他挤了一大坨阿尔芒的昂贵沐浴露,紧紧闭着眼睛和嘴巴直接往脸上招呼。然后,连这也做完以后,他走出公寓,呼吸着寒冷干燥的空气,意识到除了放任自己沉湎以外,没有任何事情能制止这件事情发生。几乎没有。
路易找出了他最宽松、最邋遢的一件卫衣,拿起玄关上的钥匙,不允许自己多想,又核对了一遍地址,好像他必须盯着它看,好像他真的能有一秒钟忘记掉这个地方。
汽车启动的时候,音乐也同步响了起来。这辆宾利闻起来还是新的,虽然他买回来都快八个月了。阿尔芒不同意买这俩车,但是因为他更愿意让别人开着他们那辆巨大的黑色凯雷德带着他到处跑。无论是V8引擎,还是跑车套件或者碳纤维车身,他都毫无兴趣。
莱斯特那栋楼古朴又狭窄,被过大的石灰岩外墙公寓架在中间。路易漫不经心地琢磨着如果买断别的租客——他想象不出这里能住超过三户人——然后拿到许可把这里改装成独户要花上多少钱。租出去就是一笔暴利。
里面没有门房,只有一个狭窄的大理石大堂,装着老式灯具,墙上有三个大插槽,用来放邮件和包裹。他步行上了楼梯,因为他不信任那个棺材大小的金色老电梯,电梯的穿孔金属拉门让他想起忏悔室。
他的身体被一头庞大而又充满了攻击性的动物控制了,它完全不做思考,只凭本能行动。这个盲目狂奔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吞噬掉了他的负罪感。莱斯特门口地楼道很小,没有邻居,地上铺着黑白格子的大理石,如果路易穿的是与之相配的鞋子,那一定会留下脚步声的回音。但他现在穿的是拖鞋,还把卫衣的兜帽拉得老高,好像只要挡住脸,就能让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伤害性不那么大似的。
他不是用敲的,而是整个手掌都用力地拍了拍门。莱斯特马上开了门,穿着惯常的睡袍和睡裤,头发用克劳蒂亚喜欢用的那种塑料抓夹抓在脑后。
“你真是不可理喻。”路易喘着气说。
“你停在路边了吗?你要是没有停车证的话他们会给你贴条——”
“闭嘴。”
路易吻住他,任由门重重地在他背后关上。这栋楼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石膏板和刨花板流行起来的年代之前建造的,所以又旧又重。
莱斯特发出神经质的一声笑。
即使路易把他狠狠地推到了墙上,力道之大甚至把墙上挂着的几张相框都摔到了地上,但他还是感觉输的是自己。无论他们在玩的是什么游戏,他都要输了。
“你就是想把我的人生毁掉,是不是?”路易冲着他吼,但莱斯特只是愉快地舔了舔下嘴唇,“你就是想他妈的继续毁掉我的人生!”
莱斯特低下头吻他,路易更用力地推了他一把。莱斯特的头撞到了身后的墙,不过这毕竟是建于战前,墙体顽强地顶住了,既没有被撞出一个坑,更没有塌下来。只是莱斯特的脑袋撞出了低沉的声音,他紧接着发出了一声轻柔的、几乎是唱歌似的呻吟。他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缓缓地睁开。眼睛里的蓝色发出微小的光,就像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
“他知道了。”路易低语道,突然感到心神不宁。他两只手都捧住了莱斯特的头,而莱斯特抱住了他的腰。“我看得出来——他知道了。”
“哦,可怜的阿尔芒。这酸唧唧的小东西现在可怎么办——”
“不许这么说。”
莱斯特用他全部的体重扑上来,简直要把路易一口吞下。路易被他整个翻转过来,脸先贴到了墙上。幸好公寓很小,厨房离门廊只有一步之遥,因为莱斯特只花了几秒钟就从厨房拿来了一瓶食用油,然后把它倒到了手上。油粘稠得就像血一样,从他的指间滴下去。
“太恶心了。”路易嘶声威胁,但莱斯特放开他的短暂瞬间里,他也没有逃走,他甚至没有试图从墙上起来。他勃起的性器被墙上没刮平的腻子棱角膈得很不舒服。路易的脸颊也贴在墙上,压得太紧,甚至能从脸颊上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莱斯特瞬间又压到了他身上,把手从后面伸进了路易的裤子,把油涂在他的背部的下方,然后再往下,再往下。路易感到两根手指探进自己身体里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但莱斯特的重量毫不松懈地压在他身上,让他动弹不得。
“是你筹备了这顿晚宴吗?”莱斯特贴在他耳边急促地说。
“不,我不会——”
“我本来想说我非常惊讶,我没想到你居然能——哈啊。”莱斯特突然变了调,话音断开来,声气摇摇欲坠。他一下子进到了底。路易艰难地喘息着,硬得厉害,手指在墙上乱抓。两根手指开拓得远远不够。
以前克劳蒂亚去朋友家过夜的时候他们就会在家里这样做爱,房子里足够安静,他们可以纵情地嗑药,喝酒或者纯粹就是榨干自己的最后一分力气。两个人像是彼此报复一样粗暴地做爱,为了不计其数的那些事。
莱斯特插在里面,还没动。他把脸埋在路易后颈的皮肤里,用鼻子粗重地呼吸。他高大的身躯整个贴在路易的背上,带来不容忽视的体温,一只手搂着路易,抵在他的下腹和墙壁之间,挑逗似的停留在他的性器上方很近的地方,手指张开,尽可能地覆盖住更多的皮肤。当莱斯特靠得这么近的时候,他会显得比平常还要高大很多,这一点经常让路易感到不可思议。他柳枝似的细瘦身材,只要一和路易贴在一起,就显得像一头巨大的野兽。
他的伤手软软地垂在一旁,好像连动一下都不敢。
路易知道,他来到这里的那一刹那就已经破坏了自己定下的承诺。这本来应该是一个下不为例的错误,只是因为酒精的刺激,迈阿密湿热的夜晚,和他一时的软弱。但他们现在已经回家了,莱斯特的公寓离路易家甚至都没有那么远。
“等一下。”莱斯特动了起来,路易半哀求似的制止他。
“很久没做这个了吗,宝贝?”一声低沉温柔的轻笑,“你们不轮流来的吗?”
路易胡乱地把手别到后面,指甲嵌进了莱斯特腰上,感觉到皮肤在他短短的指甲下面被掐得皱起来。
“停下,”他要求,“别提他。”
莱斯特用一个吻向他道歉,路易的指甲掐得更狠了,莱斯特轻轻地抽了两口冷气。
“就好了,就好了,”他快速地说。路易的手垂了下来,已经感到筋疲力尽,承受不来。他跟阿尔芒不会“轮流来”,路易都不记得他上次被人操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通常情况下他不喜欢做下面那个,也不是很想尝试,直到他遇见了莱斯特。他让他之前所有短暂而平淡的露水情缘都变得乏味如儿戏。
莱斯特现在动起来了,每一下抽插都伴随着轻柔克制的呻吟,一边在路易的胸口上下其手,像是在安抚他,又像是难以相信他真的在这里。
被粗暴插入的疼痛现在已经缓解为轻微的刺痛,而在每一次顶撞的深处,路易能感觉到一股尖锐的搏动着的暖流开始汇聚。
“拔出去。”路易哑着嗓子低声说,莱斯特用舌头舔着他的耳畔。
“我说真的,莱斯特——不然我就撕了——”
“我还没到,路易,我——”但是路易太了解莱斯特了,他知道那些大腿的颤抖,尖锐的抽插意味着什么。莱斯特从喉咙深处发出闷哼,路易可以从他裸露的肩膀上清晰地感觉到他每一声呻吟,直到他已经快到极限。不过片刻之后,莱斯特抵在路易肚子的手突然抽走,路易倒吸了一口冷气,感觉到莱斯特拔了出来,全射在了他的屁股和腰上。
公寓里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莱斯特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脸上笼罩着夜色不自然的淡银色光芒,目光化成了水。他的裤子一直穿着,浴袍也还拢在身上,只有性器被掏了出来,就像他们是在什么夜店的卫生间里匆匆来一炮。路易想笑,又想哭,他也说不清楚。
他浑身酸痛,头重脚轻,莱斯特的精液顺着他的躯体流淌到大腿上,然后再缓慢又恶心地滴落在地板上。
“你有——你这儿有阳台吗?”路易低声问,声音像是唱片上的划痕,“我得来根烟。”
“有个屋顶。”几秒之后,莱斯特回答。他看起来站不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是他被人草了似的。
路易溜进卫生间把自己草草地清理了一遍,在镜子前停留了一会儿,检查自己裸露的身体上是否还有残留的痕迹。左手边的门突然被撞开,莱斯特的半张脸从缝隙中露出来。
“你应该先敲门。”路易看都没有看他。他的肚子上留着莱斯特的指甲印,后颈上有莱斯特的牙印,全身还泛着潮红,好像发烧了一样。卫生间的顶灯效果不佳,把他照得憔悴不堪,整个人灰扑扑的,眼睛里只有黯淡的黑,像两个看不见底的洞。莱斯特还在门口看着他,视线缓慢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怎么了?”路易终于没忍住问。
“你要借我的衣服穿吗?”
“不用。”路易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可以把他的卫衣套回去,没关系。总比穿莱斯特的衣服,光是这个念头就让路易感到了危险。
“随你。”莱斯特的语气怪怪的,带着刻意的疏离,好像在生路易的气。他看着路易重新穿好衣服,然后领着他爬上了金属踏板的狭窄防火梯,来到了楼上被打理得相当不错的屋顶上,这里可以俯瞰中央公园。
屋顶上做了个挺深的下沉式设计,下面摆了一张看起来相当时尚的户外沙发,周围的正榕盆栽充当了和邻居之间的墙,隔绝了视线。路易倒进沙发里,浑身酸痛,潮热未退,下身还半硬着。
“这是私人的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莱斯特做了个有些娇俏的转身,俯视着他们脚下幽暗到近乎恐怖的中央公园。
“可能吧。”
“你怎么可能不——”
“这是我们家里几十年前买的资产了,我又不知道那么多,我就是在这儿过过夜。”
啊,当然了。路易自己跟金钱的关系也就这样,他可以算得上过分挥霍,也比很多人都更能感受到金钱带来的负担,但跟莱斯特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德·利昂库尔家族的的资产分布得很奇怪。他并不像人们想象中的法国贵族那样在舒适富裕的环境中长大,路易听他讲了很多有关于山里冰冷的石头城堡的故事,每当天气变冷的时候,就会看到他拿出哥哥们穿过的旧毛衣。莱斯特会像个穷光蛋一样穿着袜子和羊毛裤睡觉。有的时候他会给路易一种感觉,好像他是从一个从来没有见过摩天大楼或者电动汽车的古老世纪里把这个人挖出来的。总而言之,路易一直不知道莱斯特对金钱到底是什么看法,尤其是那些他从家族里继承来的钱。他好像对此抱有同等分量的勉强与憎恶。
路易转过头去看莱斯特,发现他也盯着自己,表情和之前一样,看不透。这实在让人感到不安,就好像有一头野生动物从公路对面盯着你似的。
莱斯特走近了几步,受伤的手指微微抽动。路易控制不住地盯着夹板边缘露出的淤青,现在它已经变得很难看了。他见过莱斯特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但永远只会拿东西发泄。他在新奥尔良的家里摔坏过几把椅子,毁过几幅画,还有一次,在某个大雾弥漫的夜晚,他们三个一起吃完晚饭散步回家的时候,一辆车右转时险些撞到他们,莱斯特狠狠地踢了保险杠一脚,留下了一个坑。
他们有好几次差点儿打起来,当然也不可避免地互相有过推搡。但他们从来没有真的动过手,谁都没有。有的时候路易希望他们干脆能痛痛快快打一架。
莱斯特突然停在了路易坐着的地方,然后一言不发地跪坐下来,把下巴磕在了路易的大腿上。他的眼睛在暗夜里闪烁着,像两枚水晶。
“嗨。”路易被逗笑了,但又有点儿困惑。莱斯特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脸上带着一种不常见的面无表情,眼神几乎空无一物,好像他整个人处在某种恍惚之中。但是慢慢地,他的手抬了起来,放在了路易胯骨两侧,没有抓住,只是放在那里,手掌举起来,像是一个祈祷的姿势。当莱斯特筋疲力尽,或者烂醉如泥,或者他们折腾了太久导致他已经心不在焉的时候,路易就会看见他变成这幅样子。
路易已经忘了自己还在抽烟,这会儿才从肺部深处吐出一团烟雾。莱斯特把嘴贴在了路易的裤子上,隔着布料,沿着他勃起的形状细碎地舔吻着。路易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好。”路易喘着气说,“ok,很好。”莱斯特身上至少有一点好。他在很多方面都很自私,但在床上不是。
路易抬起屁股,把牛仔裤和内裤一起脱了下去。莱斯特把整根东西含进了嘴里,路易闲着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左手腕。他的头随着莱斯特的动作往后仰去,一边没忘再吸一口烟。莱斯特的鼻息对着他的鼠蹊部,他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温热的气流,被压抑的某种兴奋又开始蠢蠢欲动。
一千次的尼古丁刺激,所有被他灌进身体里的用来兴奋或者镇定的东西加起来,都浓缩在了一张嘴,和压在他大腿的重量里面。他急切地想插进莱斯特的喉咙里,像莱斯特在楼下公寓里那样寻求自己的欢愉。但是他感到这是莱斯特给他的礼物,若是糟蹋了这份礼物,多多少少有些不妥。
莱斯特的手腕在路易的抓握下越绷越紧,但他始终没有挣脱路易的钳制。路易低头看着莱斯特那颗金色的脑袋的时候,不小心吐出了一口烟。莱斯特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微微后仰。含得太紧,导致路易的性器滑出来的时候发出了下流的水湿声。有那么一会儿,他的舌尖在路易性器的顶端舔来舔去,像是乖顺的小动物。他好像是在道歉——不那么尽如人意,勉勉强强——但是路易不想再这上面想太多。
他爽极了。快感像是一大团蝴蝶在他的下腹汇聚。路易还把莱斯特那只手摁在沙发垫上,他的手指无力地蜷缩着,试图跟路易十指相扣。
路易的烟快烧到滤嘴了。他想也没想就把烟头扔掉,然后立刻把手伸到了莱斯特的后脑,插进他乱糟糟的头发里面,紧紧地摁住了他。莱斯特一口含得很深,抵着他的性器发出惊讶的声音。路易感到他喉咙深处回荡着的颤动,感觉美妙极了。
“你还能再吃得深一点吗?”路易低头对他耳语。莱斯特抬着眼睛看他,湿漉漉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说不了话,但是路易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到顶了。
但莱斯特似乎还是想尝试一下,他用力地用鼻子呼吸着往里吞咽,直到路易感到喉咙深处如浪翻涌,推挤着他。路易放开了抓着莱斯特后脑的手,让他挣脱出来,喘了几口湿漉漉的粗气。
莱斯特的嘴巴和下巴上都流满了口涎。他蜻蜓点水地吻了吻路易的膝盖内侧,看到他的性器因为这个动作而抽动了几下。但是莱斯特什么都没说。
路易已经快到极限了。他往前倾身捧住了莱斯特的下巴,把他引了回来。
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受,好像他在做一件极度危险的事情,就像托着一头狮子的下巴,引诱他来撕扯自己的内脏。在他们脚下遥远的地方,有几辆车在互相鸣笛,声音远远地传上来。路易转过头,看见在夜幕下呈现墨绿的公园,像一片无边无际延展出去的海。
“回来,”路易笑起来,声气弱极了,像个还没长大的小男孩,“求你了,你做得很好。”莱斯特的眼神像一头小兽,带着某种横冲直撞的能量,却又难以理解。但他重新把路易含进了口中。仅仅片刻之后,路易就抓着他的头发,狠狠地射在了他的喉咙里。路易还是抓着莱斯特的手腕,但是姿势已经变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十指相扣,莱斯特的手因为用过油而有些滑腻腻的。
“好了。”路易快速说道,再次感到头重脚轻。莱斯特艰难地吞咽着,一下,两下,第三下。然后他用手臂擦了擦嘴,像个愣头青那样。
他没有站起来,脸颊还是贴着路易的大腿,抬眼看着路易的脸。路易则用手指梳着他的金发,心里暗自希望手头有一把梳子,能给他把打结的地方理顺。
“怎么了?”路易轻柔地问他。
“没什么。”莱斯特嗓音沙哑地回答他。
“刚才挺爽的。”
“是啊。”莱斯特回答得很简单,好像他做了一件非常耗费体力的事情,而路易的夸奖正是他所需要的。路易对莱斯特这种戏精似的表演感到非常熟悉,“我猜也是。”
路易真想他。他分辨不出来这里面哪一部分是因为情欲,哪一部分是其他什么的东西。但他感觉都一样。
他们度过了平静的几分钟,莱斯特让路易继续玩弄他的头发。他挑出了最金黄的几缕,在稀薄的光线下编成小小的松散的辫子。莱斯特睡觉的时候没有绑好头发,所以中段有一段不平整的地方。路易帮他弄直,然后又再次散开。
“你跟克劳蒂亚说了马格努斯。”路易突然开口。莱斯特迟钝地舔了舔嘴唇。
“一部分吧。”他快速回答。莱斯特还伏在他的膝头,两个人脸上情欲的潮红都尚未退却。路易这才察觉到这个时候提起这个话题有多么不合时宜。
“我一直以为你恨她。”路易低声说,但连自己都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想这么说。
“我不恨她。我只是天性残酷。”莱斯特顿了顿,“是她问我的,我以为可能是你告诉她的,不管怎么说,反正是她问起了马格努斯。”
我只是天性残酷。听到莱斯特亲口说出这些话感觉很奇怪,更奇怪的是莱斯特竟然会向克劳蒂亚透露有关他过去的秘密。在所有的人里,克劳蒂亚看起来尤为不可能。更别说是如今这个被他们无意中伤害过,导致她变得如此多疑的女儿。莱斯特抬起头看着他,脸颊仍旧贴在路易的大腿上,等着他往下说。
“别跪着了,莱斯特,你的膝盖会受不了的。”路易想转移话题。他突然发现自己很难跟那双眼睛对视。
但莱斯特只是简单地说:“我跪着挺舒服的。”
“别,来吧。”路易抗议。莱斯特这个姿势让他觉得他随时会再给他口一遍,他可能也还能再来一次。
路易的手从莱斯特的腋下环过去,把人半抱起来,莱斯特半推半就地起了身,挤在了路易身边,把腿架在路易的大腿上,头靠住了沙发的扶手。
“我什么都没跟她说,”路易低声道,“我有一段时间根本不想谈到你,后来……你知道,这很私人。我什么都没跟她说。”
“你说了我也不介意。”莱斯特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昏昏欲睡。
“那我也不会这么做。”
莱斯特从来没有说得特别详细,但路易已经习惯了。他已经从那些年里莱斯特不情不愿、支离破碎的叙述里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他确定克劳蒂亚也已经明白过来了。
他又抽出一支烟,没怎么多想,莱斯特自然地就把手伸过来。路易叼着烟点上,然后递给了他,看着莱斯特懒洋洋地吸了很长的一口烟。
有那么一会儿,路易感到一股奇异的眩晕,好像他们在的这个屋顶突然离地而起,慢慢地在半空中漂浮离开。他没有把这种感觉说出口,因为他不想显得自己像个傻子。但是莱斯特透着一层灰雾看着他的样子让路易感到心惊肉跳。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我们相遇的时机不对?”
路易那时很年轻,对他的家庭和他自己都充满了怨恨。但随着他自己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意识到,当年的莱斯特也同样年轻。
“没有。”莱斯特说道。
“你肯定有。”路易的声音听起来几乎有些绝望。
莱斯特只是耸了耸肩。
“我想不到别的可能性。”
路易也想不到。但这种感觉一直不肯放过他,这种他一直在犯错的感觉。也许只是因为这个屋顶,因为高潮带来的眩晕,还有尼古丁。
“或者克劳蒂亚最好……”话还没说完他就咽了回去,每个字都在他舌尖泛出苦涩。
“哦,是吧,也许。”
“是啊。”
他咽下了堵在喉咙里的话。
“你没必要把你的手弄成这样。”
莱斯特发出一声微弱的笑。路易一直很讨厌他这样,轻而易举地就把某些严肃的事转为嘲弄。
“不是我要弄成这样的。”
“胡扯。”路易咕哝道。莱斯特把烟灰掸在沙发旁边的地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烟头残留的光亮。那双平日里总是清澈的浅色眼睛在昏暗中几乎是黑色的。
“克劳蒂亚长大了。”
“她让你去巴塞尔艺术展找我。”路易说。这不是一个问句,但他指望莱斯特会回答些什么。
但莱斯特只是哼哼了一声。
“她认为我不幸福。”路易补充道。
“那你不幸福吗?”就在这个瞬间,十二月的寒风从屋顶呼啸而过,吹散了树叶,也吹散了莱斯特刚刚别到耳后的头发。
“现在没有。”路易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现在已经不知道不幸福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了,并且开始觉得那就是人们说说的而已。他有什么好不开心的?除了他的女儿离他越来越远,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和他渐行渐远。
而那个“方向”此刻正盯着他,嘴角微微抽动,好像要说什么非常可怕的话。路易看出来了。他总是能够知道莱斯特会在什么时候毁掉一切。每当这个时候,他的眼中就会有一种遗憾和懊悔。路易知道如果他指出来的话,莱斯特根本不会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也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像个傻子,他最近好像一直都在说傻话,而他已经厌烦了。
他的思绪突然来了个急转弯,无法自控地转到了阿尔芒身上。阿尔芒是如此小心翼翼,温柔体贴,如果他还不幸福的话,似乎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情。他记得最初的几个月,他无时无刻不因为被人如此温柔相待而感到受宠若惊。阿尔芒从不会煽风点火,也不会咄咄逼人。就算路易对他尖酸刻薄,他也只是微笑以待。
有的时候他会走开,并且说,我会给你一点时间自己想清楚,路易。让莱斯特也做到这样简直是个荒唐的幻梦。
“他知道了,”路易耳语道,“他筹划了这场晚宴,就是为了告诉我他知道了。”
“谁在乎他知不知道?”
“你当然会这么说,”路易苦涩地说,“你当年就不在乎我知道了。”
莱斯特的嘴唇扭曲起来,然后他转过了头。他的脚踝贴着路易的大腿换了个姿势。
“好吧,可你当年不够爱我。”莱斯特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法解读的光芒。路易狠狠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他想说,我怎么能够爱你,在你那样对待我和女儿的时候?但是敞开心扉的负担太重了,而他今晚要承受的已经太多了。
“这种理由太操蛋了,你自己也知道,对吧?”他回答。
“至少我说出口了。”
“是啊。”路易嗤笑了一声,突然再一次感到了愤怒。寒夜的凉意终于袭来,他的衣服几乎湿透了。他站起身,让莱斯特的两腿落在了沙发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把裤子穿好了。方才亲密无间的温存烟消云散。莱斯特像只猫那样躺在,浴袍在胸口半开,下巴向后磕着,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柔软神情。
路易绕到了沙发后面。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路易呢喃着。他俯身靠在了莱斯特身上,从这个颠倒的角度来看,莱斯特像某种外星生物。海军蓝的眼睛和乱糟糟的金发。路易吻了他,但是下巴碰到他鼻子的角度略显诡异。
“你把一切都毁了。”
又是一阵笑声。路易感到那笑声贴在了他的唇上,在他分开这个吻的时候还流连不去。
“这是最后一次吗?”莱斯特冲着转身离去的路易提高了声音。路易已经走到了楼梯边,莱斯特的声音充满了嘲弄,让路易险些转回头。
“滚开,莱斯特。”
走回街上的时候,路易又把卫衣的兜帽拉了起来,好像阿尔芒可能躲在树上监视似的。他的双门跑车停在路边,闪闪发光。当他打开车门的时候,内饰的灯突然亮起来,清晰地照亮了他心里某个角落。路易意识到他根本不想回家。
阿尔芒在德累斯顿,他的脑子不受控地浮现出这个念头,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到这个,为什么这个念头会让那个在等着他的顶层公寓显得不那么可悲。他带着某种如鲠在喉开车离开了莱斯特在第五大道的公寓,背上某些地方还残留着莱斯特的高潮所残留的痕迹。路易隐隐有种感觉,他还会回来的。出这个念头,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到这个,为什么这个念头会让那个在等着他的顶层公寓显得不那么可悲。他带着某种如鲠在喉开车离开了莱斯特在第五大道的公寓,背上某些地方还残留着莱斯特的高潮所残留的痕迹。路易隐隐有种感觉,他还会回来的。
译注:
利昂库尔:莱斯特的姓是de Lioncourt,按照法语发音的规则,这个词里每一个元音都是要发音的,只有最后一个辅音t不发音,文中称美国人没有略过任何一个元音,应该是作者的笔误。在英文中,lion和court分别是两个名词。而court又有球场的意思,所以莱斯特觉得这听起来像个橄榄球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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