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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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大道-Chapter 8

老鼠与早餐

克劳蒂亚在放假之前就已经筋疲力尽,甚至挤不出能量来为终于到来的寒假感到轻松。十二月的纽约已经变了个模样,公园里的灯柱都挂上了彩带和橘黄色灯串。他们公寓的门房在每扇门上都挂上了花环,旋转门上还挂上了一只滥俗的仿真驯鹿,每当有人经过的时候,它就会夸张地低下满是鹿角的大脑袋。人们给狗穿上了毛衣,克劳蒂亚经过的每一家咖啡店都在黑板上推销他们的冬季特饮:加了很多肉豆蔻、巧克力或者薄荷的饮料。

玛德琳光着脚翘在茶几上,休闲裤的裤腿半遮着一条小腿,一边哼着歌一边刷手机。暖气很足,但克劳蒂亚还是裹了一件毛茸茸的浴袍,这是玛德琳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胸口写着克劳蒂亚,而不只是姓名的缩写。

“你在生闷气。”玛德琳歪着头看了克劳蒂亚一眼,露出轻微责备的表情。

“没有。”克劳蒂亚马上回答。

“你跟路易谈过了吗?”

“没有,他什么都没跟我说。”她吸了吸鼻子。她很想给莱斯特打电话,巴塞尔艺术展已经过去一个礼拜了,她急切地想到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玛德琳说她太孩子气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回响。她确实是太孩子气了。她到底还在指望些什么呢?

她又不是想要他们和好,不是这样的。她也不想一切又重蹈覆辙。

玛德琳继续哼着歌。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马克杯很危险地放在沙发的扶手上,现在肯定已经冷了。克劳蒂亚盯着马克杯,有一种把它掀下来的冲动。

“我以为放假了我就会开心点。”

“唔,”玛德琳委婉地说,“你就喜欢这种愁云惨雾的感觉。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好惊讶的。”

“我应该给他打电话吗?我觉得他不会接我电话。”

“他是你的爸爸。”玛德琳说。

“我是说莱斯特。”

“我说什么来着?”

克劳蒂亚瞪着她,有那么一会儿,她们俩之间的气氛凝重起来,仿佛风雨欲来。阳光从窗户里倾泻而下,把玛德琳的头发照成了明亮的琥珀色。她真的太美了,即使是说着最难听的话的时候。

“我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克劳蒂亚决定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莱斯特的拒绝比面对路易的要简单很多。

玛德琳抬起手做了个驱赶的动作,赶紧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克劳蒂亚盘腿坐在床上,搓着手,软弱地希望她能有更多时间。

“喂?”莱斯特听起来像是还没睡醒,尽管已经十二点半了。

“你最后去了吗?”克劳蒂亚问得很简单,知道她无需解释。

“啊,去了。”

“你的手还是一团糟吗?”

“是的,它还是‘一团糟’,克劳蒂亚。”

“你有没有——你打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还是我得再问上一百万个别的问题?”

“我敢肯定你可以去问你心爱的路易?”

“也许我会的。”她厉声说道,已经开始后悔给他打电话。

“我们谈过了,”莱斯特安静了几秒以后说,“是的,我们谈了谈。”

“然后。”

“他似乎过得挺好的。”

她响亮地嗤笑了一声。

“你到底怎么回事?”话一出口,她就感觉自己离某些她不想触碰的东西太近了。电话另一头是一片沉默,然后她听见莱斯特轻轻地笑了。

“克劳蒂亚,跟你说话总是这么愉快。”

“等一下——”

“去跟你爸爸好好谈谈吧。我没兴趣八卦。”

“你们俩真的好好谈过了吗?有关阿尔芒的事?还有——”

“你想要一份笔录吗?”

“我——”

“我以为你忙着学业,没空玩这些游戏了。”

“我放寒假了。”她听起来更像个孩子,可悲极了。

“那就去叼点儿苹果吧,或者随便什么你们年轻人玩的游戏。”

“你有没有去看过医生?专门看手的那种,叫什么来着。”她暴躁地揉着自己的手臂。

莱斯特叹了口气。

“你到底在干什么?有没有哪怕尝试一下呢?”

“克劳蒂亚,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告诉我。”

克劳蒂亚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她不知道,就算她知道,就算在她心底最深的地方有那么一点点微弱的痕迹,她也无法宣之于口。她应该怎么说她想要补偿,想要报复,想要在一切变坏的她在新奥尔良的旧生活?她想要玛德琳永远在她身边,她想要路易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她,她想要所有这些不可能的事情都同时发生。真是太孩子气了。

“好吧。”她安静地说。

“我的替补会在两周以后从伦敦过来,在爱乐团演出,”莱斯特突然说,声音带着一种微妙的、充满哀伤的呻吟,“我不得不出席。你和玛德琳可以——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你们可以来。”

“好啊。”她说。卧室的门被突然撞开,玛德琳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眼睛里带着了然的神色,睁得大大的。

“好的,我们会去。他肯定弹得很烂。”

“是啊。”莱斯特轻声说。

电话挂了,克劳蒂亚把她的手机扔到身后的床上,闭上眼睛躺了下去。玛德琳也躺到了她身边,克劳蒂亚感到床垫微微陷落。玛德琳冰凉的小手滑进了克劳蒂亚的睡袍下面,平放在她的肚子上。

“还好吗?”她问起那通电话。

“不。”克劳蒂亚低语道。

“别管他们,两个都别管了。”玛德琳坚定地说。她俯视着克劳蒂亚,目光在脸上游移,“他们都是成年人了。”

“是啊。”

克劳蒂亚又咽了一口唾沫,玛德琳俯身吻了吻她的喉咙,然后流连到她下巴的皮肤上。

“别管他们了。”她轻柔地说。

克劳蒂亚释出一声平静而又绝望的叹息。玛德琳温暖的身躯靠在她的肩膀上,让她感受到另一个人的重量。外面的太阳呈现过分明亮的圆盘状,几乎像月亮一样皎洁,让整个城市都沐浴在冬日光线下,这光如此微弱,对寒冷没有造成一丝影响。

“你有没有玩过叼苹果?”克劳蒂亚轻声问她,玛德琳发出一声闷笑。

“呃,没有,我不记得有玩过。”

“我也没有,”克劳蒂亚说,“我不是很明白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你想的话我们可以去买点苹果回来,”玛德琳认真地说,“然后装上一大碗水。叼苹果是这么玩儿的,对吧?”

“我猜是吧。”

克劳蒂亚抬头看她,看着那双棕色的大眼睛非常富有生气地移动着,看着那对小巧和饱满的嘴唇像半切开的樱桃似的。有那么一会儿,她突然感到如释重负。路易和莱斯特在迈阿密到底干了什么不重要了,至少现在不重要了。

“叼苹果。”玛德琳低语道,带着某种充满了距离感的敬畏,她的口音让这句话听起来有一种怪异的优雅和小心。

克劳蒂亚无力地笑了笑。

“是啊。”


与莱斯特的重逢让路易很快回到了他以前的生活方式。他不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多,烟抽完了一包又一包,在酒吧里流连忘返,在夜店里挥金如土。他从各种各样不靠谱的人手里买可卡因,他们很有可能还得用假的身份证才能买酒,并且用自己的家门房卡来切割毒品。他开始随身携带他的尼康相机,看到什么想拍的东西就拍。捕捉从纽约的高楼大厦缝隙中透出来的光线,或者抓拍一对从他身边经过的情侣,一个人抓着另一个人的拇指或者小指。

他并非有意为之,但他不自觉地避开了阿尔芒。而阿尔芒确实也没说什么,虽然他每天早上在公寓里逗留的时间都更长了,而且他主动提出做爱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当路易那天回到家里的时候,他已经连着做了一晚上的错误决定。跟着没见过几面的朋友从这家酒吧玩到另一家夜店,抽了一条又一条不知道是谁的K他命,然后跌跌撞撞地打开家门,发现阿尔芒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路易以为他要挨一顿教训,但是阿尔芒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脱掉了靴子,脸上带着一种解离的好奇。他脱掉自己的毛衣,踱进卧室,然后用一只温柔的手搭在路易的后颈引导着他进入自己。指甲嵌入路易的皮肤,触感轻柔得让人不寒而栗。

路易知道他身上还有烟味,嘴里肯定也是酸酸的,他每次磕完药以后都会这样,但是阿尔芒没抱怨什么。愧疚在缓慢生长,像一头潜伏在灌木丛里跟踪着他的巨兽,每一步都砰砰作响。

手机振动的时候,路易正进去一半。他瞥了一眼,微微分了神,然后阿尔芒伸出手,在床头柜上胡乱地摸索。

“我把它——哈啊——关静音。”

“是谁?”路易轻柔地问。

“我没看。”阿尔芒舔了舔下唇,抬起眼,用一种冷静的目光打量着他。他看起来太专注,太清醒了,眼中没有任何情欲,也没有黏糊糊的、歪着嘴的微笑。路易想问他,你知道了什么?但他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路易知道他走神了。阿尔芒不停地抚摸着他的脸,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回来,但他的思绪一直游荡在屋顶的那个夜晚。愤怒,是的,被莱斯特的冷酷无情所唤醒的挫败感萦绕在他心头,但也有温存,在那之前和之后发生的一切都让这温存更为甜蜜。他一直想着莱斯特跪坐在地上,脸颊贴在自己的大腿上,城市的天际线被中央公园的黑暗所吞噬,刺骨的寒风,欢愉,莱斯特的头发在他指间的感觉。

在他射出来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头金发,还有被压在门廊的墙壁上做爱,一只淤青的手轻轻蜷缩在他们之间。

即使路易脸上泄露出了任何内疚,阿尔芒也没有对此说什么。他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看起来相当餍足,然后他开始晚上的例行公事,先简短地洗一个冷水澡,然后泡一个漫长的热水澡。

路易翻身从床上起来,随意地看了一眼手机。水声从隔壁传了进来,他赤身裸体地摸黑站在他们面积过大的卧室里,一边还微微喘着气。他想着一会儿就一起去洗个澡,也许再过几分钟。但当他把勿扰模式关掉的时候,他看到了克劳蒂亚在过去的二十分钟里给他发的三条信息和五个电话。

他的胃一下子沉下去,砸到了脚趾。他猛地环顾了一圈,有件卫衣挂在窗边躺椅的椅背上,他的睡裤被扔在地上。他潦草地把这两样都穿上,然后猛地打开了卫生间的玻璃移门。

“是克劳蒂亚。”他喘着气说。阿尔芒半眯着眼睛,坐在浴缸里。带着香味的蒸汽弥漫在卫生间里,浓到让他几乎看不清阿尔芒的表情。

“噢。”他语气微妙。

“她给我打的电话——五遍,五个电话,阿尔芒!”

“我没看是谁。”他语气平平地回答。

“你——”他制止自己说下去,拽了拽身上的毛衣。各种诡异、阴暗和可怕的情绪一起向他涌来。

她打了五个电话。这是阿尔芒对他以这样的状态回家的报复吗?对他和莱斯特的事情的报复?如果他已经知道了的话。盯着阿尔芒琢磨这些事的感受非常奇怪,好像他眼前是一个莫名其妙闯进他卧室的陌生人。

“你在生我的气。”阿尔芒轻柔地说,看起来突然非常受伤。

“没有——”

“你有。”

“我得走了——回头给你发短信。”

路易把脚塞进拖鞋里然后飞快地跑下地下车库,大部分的住户都把车停在那里,那里是一片黑色凯雷德、路虎揽胜和大G的海洋。相比之下,他的双门宾利就像个玩具,但其实这车本身也算得上庞大了。

他一把车开上路就给克劳蒂亚打了电话,一边粗重地喘着气,生怕她不接。

电话铃响了几声,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沙哑而慌乱的,喂?

“克劳蒂亚——怎么了?我在车上了,你在哪儿?”

“我一个人在家,”她发颤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小孩子,“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以为是玛德琳提前回来了——她今天在外面,跟她的——这不重要。反正我一直听到厨房里有声音——”她突然被自己巨大的尖叫声打断,路易差点追尾一辆出租车。

“那东西他妈的在看着我!它好大!”

“那东西?”路易急忙问。

“我想拿个盆扣住它,但它就像——电影里就是这么抓的,但是这根本不管用,那东西比我的花盆还大!”

交通灯转绿了,但他没有动。几辆车在他后面礼貌地摁了喇叭,然后是愤怒的长鸣。

他把车往前开。

“克劳蒂亚,我以为你被抢劫了,或者绑架了,或者什么特别严重的事情。”

“我公寓里有一只老鼠!”她尖叫着,“这很严重!”

路易差点把车停下,然后打道回府。他的手紧紧地捏着方向盘,狠狠呼出了一口气。

“一只老鼠,克劳蒂亚。”

“我他妈的要用扫把打死它,我不管了。”她自言自语地说,电话随着她的动作传来杂音,“我想人道一点的,但它逼我。我放弃了,我要宰了它。”

路易叹了口气,从路边匆匆离开,车重新开进车道里。

“我马上过来帮忙,但是说真的,克劳蒂亚——你不能打那么多电话然后还觉得我不会以为——”他不想把这句话说完,反正现在也不重要了,因为克劳蒂亚现在在公寓里转来转去,从电话里听起来,她正在翻箱倒柜,每当看到一根胡须或者一条尾巴的影子的时候,就发出克制的尖叫。

“好吧,”他低语道,“我马上就到。”

路易听到门 “咔嗒 ”一声开了,他抬起头,因为惊讶而面无血色。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克劳蒂亚,甚至不是玛德琳。是莱斯特为他开了门,克劳蒂亚公寓的门。他看起来很疲惫,像一床睡皱的被单。手上的夹板拆了,整齐地裹着白色绷带。他们俩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克劳蒂亚发出了一声尖叫。

“它在那儿!我看见了!”

路易推门而入,朝莱斯特投去一个阴暗而警惕的眼神。克劳蒂亚坐在厨房岛台上,手里擎着扫把的顶端。她穿着一双过膝的雨靴,疯狂地用扫把指向客厅中央的沙发。

“它跑到沙发底下去了!”

“你给莱斯特打电话了?”路易问她。克劳蒂亚没理他。

“路易,抓住它!”

“我说了我在路上了。”

“我先给你打的电话,但你不接!噢,天哪,我看见它了。噢,老天啊。”

“玛德琳在哪儿?”

“她在该死的翠贝卡,”克劳蒂亚的语气极尽嘲讽,“为了她朋友办的那个蠢秀。”

莱斯特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睡袍踱步进了客厅。和路易一样,他本来准备要上床睡觉了。

“顺便,他就是个没用的。”她用扫把指着莱斯特,他气愤地举起了双手。

“她在电话里说有一只老鼠。这不是老鼠!”

“超大,”她颤抖着赞同,“我都不知道它怎么进来的,我们在顶楼!”

路易好好地看了莱斯特一眼,试图把这个他和几天前的那个人区分开。那个莱斯特让他在地板上化成了一滩水,把他摁进墙里草,对他极尽讽刺。

他疲惫地揉了揉脸。

“行吧,行吧,把那个给我。”他从克劳蒂亚手中拿过扫把。她坐在厨房岛台上,抱着膝盖蜷缩起来,不信任地看着他。路易注意到莱斯特也悄悄地躲到了她身边。

他把老鼠逼到了电视柜和墙壁的夹缝里,然后用一个塑料盒子盖住了它。那小东西的爪子绝望地挠着塑料壁。

“弄死它!”克劳蒂亚喊。

但是路易控制不住自己看着塑料壁上透出来的小小爪子,还有黑豆似的亮晶晶的眼睛,它沿着缝隙寻找着出路,看起来并不害怕,只是好奇。

“路易,快弄死它!”克劳蒂亚又喊了一遍,比刚才还歇斯底里。让路易马上回想起十年前在他们原来的房子里,有一只鸟从克劳蒂亚开着的窗户飞进了她的卧室。它茫然地拍着窗户,翅膀歪歪斜斜,发出特别大的动静。莱斯特单手抓住了它,用一种掠食性动物的好奇观察着它。

“反正它也活不长。”他对克劳蒂亚说,她正坐在地毯上抽着鼻子哭。

“放了它吧!”她哭起来。莱斯特看了看路易,好像在征求他的允许,但是路易僵住了。在他组织出语言之前,莱斯特就把那只鸟的小脑袋夹在自己的指间,拧断了它的脖子。路易被那份残忍惊住了,还有他做这件事的时候那种轻而易举,简直像一场表演。克劳蒂亚哭了一整个晚上,诅咒莱斯特不肯给那只小鸟一个机会。而他却只是用他利落、冷酷的语调回答,下次记得关上你的窗户。

莱斯特从岛台上跳下来,穿过房间走到老鼠被困住的地方,蹲了下来。

“我不想弄死它。”路易喃喃道,自己都觉得说这话显得有些可悲。莱斯特注视着他,一边的金发别在耳后。他们四目相对了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路易在想他是不是也回忆起了同一件事。那小小的、红棕色的叫个没完的东西,它是那种会在地上跳来跳去,在混凝土缝隙中啄食的鸟儿。

“那就不弄死。”

“它会回来的,”克劳蒂亚穿着她的雨靴蹑手蹑脚地靠近,“它知道怎么进来了。它肯定还会回来的!”

她停在离莱斯特和路易几英寸的地方,警惕地看着那只老鼠。

“路易不想弄死它,”莱斯特自然地说。路易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大人宠着的孩子。

“我把它弄出去就好了。”莱斯特补充道。他从沙发上找到了路易扔在那里的塑料盖子,从底部滑铲进去,抖了抖边缘,鼓励老鼠自己跳上去。

“你现在倒是不怕老鼠了。”克劳蒂亚小声对他说。

“现在它被关在盒子里了。”莱斯特指出来,路易险些笑出来。他和克劳蒂亚看着莱斯特用指尖摁着盒子走向门边。这件事由莱斯特来做让路易升起怪异的感激之情。他抓住了那只老鼠是因为他别无选择,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也不想离那只老鼠太近。

“你真的会把它放走吗?”路易在关门前问莱斯特。

“还是说你一出去就会把它弄死?”

莱斯特脸上露出被逗乐的神情,还隐约带着几分狡猾,好像他被抓了个正着。

“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就跟我一起来。”

路易看了看克劳蒂亚,她正双手抱着胸在客厅里踱步,好像她很冷似的。

他跟着莱斯特出门下了楼。看着楼下入口处彩灯交汇成的拱门,他突然记起来,圣诞节就快到了。

除了互相送送礼物,他和阿尔芒一般不庆祝圣诞节。有的时候他们会去买圣诞树,但今年没有。克劳蒂亚和玛德琳的家里有一棵很低调的常青树,树干有点歪,上面挂满了自制的或者是店里买来的装饰。树下已经放有一些礼盒,让路易意识到在他和莱斯特之外,克劳蒂亚也有自己的生活,相当不错的生活。

莱斯特把盒子放到地上。那只老鼠在里面转着圈,从透明的塑料里看着外面的水泥地,迫切想要出来。

“你本来想过要弄死它吗?”路易轻声问。莱斯特掀开盖子,把盒子翻了过来。

“去吧,我的朋友,随心所欲地吃点儿垃圾去吧。”

“你想过吗?”

“你把我想得太卑劣了,路易。”

我当然会这么想,路易差点说出来。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公寓楼的大厅里流连着,看着莱斯特站在门外。有几个路人也转头来盯着莱斯特看,也许是因为他夺目的美貌,也许是因为他大冷天的穿着睡袍和睡裤站在外面,又或者是因为他刚刚在纽约的大街上放生了一只老鼠。

“她知道了吗?”路易低语道。莱斯特的眼睛眯起来,像是要笑出来。

“我想她还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告诉她。”

“我也没有。我们本来就不该说,对吧?”

“我同意。”

“行吧。”路易轻轻地叹了口气,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他们回到公寓的时候,克劳蒂亚正在把沙发靠枕的套子摘下来,一边低声骂着老鼠、脏东西,还有纽约的下水道系统。

然后她突然停了下来,手垂落在两边,深色的卷发随着她每一次粗重的呼吸跳动。

“我不能睡在这儿。”

“你太夸张了。”莱斯特挥了挥手。

“莱斯特。”路易低声警告他。

“怎么了?她就是——”

“我绝对不要睡在这儿。”克劳蒂亚坚定地说。

“我怀疑,那只老鼠其实没有进过你的卧室。”路易换了一种更温柔的语调,克劳蒂亚转过头来看着他。

“噢,你怀疑?”

“那你想怎么样?搬家?还是把房子烧了?”莱斯特讽刺道。

“说不定呢。”克劳蒂亚近乎歇斯底里地提高声音。

“那我们就祈祷路易有给这套房子上过保险吧!”

“我说你们俩。”路易无力地说。他累得要死。他们俩都转过头来看着他,恼火地等着他往下说。

“克劳蒂亚,你今晚跟我回去住。明天早上我们可以叫家政过来打扫。”

“你真是被宠坏了。”莱斯特轻快地说,挑衅地挑着一边眉毛直视着克劳蒂亚。

“没错,她就是被宠坏了,怎么样?”路易恼火起来。

克劳蒂亚还站在客厅中间,但是脸上的神情变了。她看起来几乎若有所思,嘴唇抿紧,眉毛因为沉思而抻平。

“阿尔芒会不高兴的。没关系,我还是留在这儿吧。”

“阿尔芒不高兴可以去死。”路易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就已经厉声说了出来,“今晚你跟我回去。”

克劳蒂亚和莱斯特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路易发誓他还看到了两人之间一丝心照不宣的幸灾乐祸,或者是胜利的自得,他不确定。

“够了,克劳蒂亚,去收拾一个包,然后我们走。”

“没关系。”她又小声说了一遍。莱斯特突然从厨房走出来,在门厅里踱着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路易无视了他。

“克劳蒂亚,你没被宠坏。”路易轻柔地说。克劳蒂亚做了个鬼脸,然后他不小心笑了出来。

“好吧,有一点点被宠坏了。”

“我在意的不是那个。”她重重地把自己扔进没套枕套的沙发靠枕里,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那我留下来陪你,好吗?”

克劳蒂亚的脸色阴了下来。

“路易,我不是个小孩了。我知道今晚有点……荒唐,但我不需要——”

“这么说吧,你不想去我那里,这个点儿了你出去也找不到酒店。那你还能怎么办?去莱斯特那里?”他本意是想逗她笑,但克劳蒂亚只是皱了皱眉。莱斯特在门厅里不知道干着什么,路易听到了轻微的沙沙声,但他太累了,不想去看莱斯特到底在干什么。

“他那里又小又恶心。”她说。路易皱起了眉。她在意的竟然只是这个?

“是啊,那里——”他停下来。克劳蒂亚不应该知道他去过莱斯特的公寓。她看起来没有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就算有,也没有表现出来。门厅里的脚步声又想起来,两个人都抬起头,看见莱斯特怀里抱着一大床被单。

“你的洗衣机在哪儿?”

克劳蒂亚指了指厨房里的柜子,她和路易两个人震惊地看着莱斯特打开了洗衣机,把克劳蒂亚的床单扔进去,然后摆弄了半天洗衣液,直到他搞明白怎么倒进洗衣液槽里。他们看着他蹲在那里操作洗衣机,看着他把门打开又合上,确定洗衣机的门有牢牢扣上。

“搞定了。”他彬彬有礼地说,“你可以睡在这儿。你的床单马上就干净了。顺便,我收拾的时候没看见别的老鼠窝。”

克劳蒂亚的嘴张开又闭上了。不管她不久前怎么说的,她身上的雨靴和短睡裤让她看起来还是像个孩子。

路易看了一眼钟,发现已经过了午夜,于是又疲惫地揉了揉脸。他给阿尔芒发了条短信:今晚在这儿陪她,家里有老鼠。

莱斯特在厨房里转了两圈,然后用脚踢开了放酒的冰柜,从架子上抽了一瓶出来。路易确定自从克劳蒂亚搬进来以后,她基本上就没动过那个冰柜。他看到有几瓶自己送她的酒还在里面没动过。

看见莱斯特和克劳蒂亚同处一室,看着他们说话,或者只是互相警惕地打量对方,感觉真是奇怪。

莱斯特拔出了酒塞,随意地从克劳蒂亚的橱柜里找出一只喝咖啡的马克杯,然后倒了三分之一。

“我有红酒杯。”克劳蒂亚嗔怪道。

“哦,也是路易给你买的?”

“莱斯特。”路易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责备。他决定开始把沙发垫子都复原,反正今晚他得睡这儿了。他突然意识到其实他不是很在乎老鼠,早晚有一天老鼠会爬满他们身上。毕竟他经常坐地铁。

克劳蒂亚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靠在了厨房的墙上,茫然地看着路易摆弄沙发靠枕。

“你确定吗?”她轻声问。

“我无所谓。”路易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是那么没好气。

“他已经习惯睡沙发了,不是吗,路易?”莱斯特从厨房里走出来。

“你又为什么还在这儿呢?”克劳蒂亚问他。莱斯特伸出一根手指,指控似的指着她。

“是你大半夜求我过来的。我怎么也得喝一杯。”

克劳蒂亚没有争辩。床单洗好以后,是她去把它们放进了烘干机,然后,她像郊外的小鹿一样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边的厚绒皮椅上,继续抱着膝盖。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三人成了一个奇怪的、不协调的三角形,克劳蒂亚坐在一端,路易坐在沙发上,莱斯特端着酒,穿着睡袍在厨房里徘徊。

“他还是没去看医生。”克劳蒂亚突然开口,用下巴点了点莱斯特的方向,但是眼睛看着路易。

“哦,不是——”莱斯特开口。

“你他妈干嘛不去?”路易质问他。

“因为缝的针得……出来,溶解,我不知道。现在还太早了,去看医生没意义。”

“他们已经把他换下来了。”克劳蒂亚又说,让路易不禁疑惑他们私底下到底联系得多么频繁,他到底错过了多少。

“换下来了说得太重了。”莱斯特冷冷地说,从马克杯里小口呷着酒。路易决定换个话题,担心这个对话的走向会走到什么危险的区域。

“玛德琳怎么样?”他轻快地问。

“挺好的。”克劳蒂亚回答,立马放松了下来,头靠在椅背上,眼神都变得温柔了,“她上周的大秀预演很不错,相当不错。我觉得她会——她有个在城里做学徒的机会。所以至少在我毕业前她都会在纽约。”

“以后呢?”路易问她。克劳蒂亚疲倦地笑了笑,好像这个话题她不情愿触及。

“可能去巴黎吧。我不知道。”

莱斯特从厨房里发出一声响亮的不屑的声音。

“破地方。”

克劳蒂亚越过自己的肩膀看着他。

“可能对你来说是这样吧。反正你对每个地方都能挑出毛病。我才不听你的。”

“我喜欢新奥尔良,”莱斯特说,“我也喜欢纽约。”

“真好奇为什么呢。”克劳蒂亚看着路易说,路易不自在地在沙发上动了动。

“你毕业以后要搬去巴黎?”路易无法想象她离自己这么远。他们以前也有分开过,但没这么远。

克劳蒂亚难过地看了他一眼。

“可能吧,我不知道。也不是说——我们还没决定好。我还没上完学呢。”

“你的法语说得很烂。”莱斯特又补充了一句。路易和克劳蒂亚都看着他,他淡淡地笑了笑。

“那是因为你是个很烂的老师。”克劳蒂亚回击道,“而且我现在有进步了。已经好几年了。”

莱斯特用法语说了一句脏话,路易记得以前在酒吧里他就是这么说那些不怀好意看着他们的男人,或者是某个插队的傻逼。

“我才不会降低身份来回答那种话。”克劳蒂亚阴沉沉地说,“我知道你说了什么。玛德琳一直在教我法语。”

这让路易一下子意识到玛德琳教给她的肯定不只是这一句脏话。他感到脑袋开始痛了起来。

在路易略带绝望的注视下,两人用法语互相辱骂了几分钟。克劳蒂亚的法语还是很笨拙,但比路易记忆中的要熟练得多,莱斯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到最后,他的眼睛炯炯有神,暗自窃笑。克劳蒂亚只是勾了勾嘴角,用手指卷起一缕头发,看起来有些得意。

那只老鼠被遗忘了,莱斯特的手也被遗忘了,甚至连悬在未来的巴黎的威胁和克劳蒂亚的离开也不再让路易感到那样担心。他靠在沙发背上,感到疲倦如浪一般席卷过他的身体。

他听到克劳蒂亚跟莱斯特在说话,感觉到莱斯特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时候带来的轻微凹陷,尽管他们中间远得至少还能再坐两个人。在克劳蒂亚对他耳语晚安的时候,他几乎已经睡着了。

他抬起头,眼睛缓缓地眨了眨。

“我的床单洗好了,我要去睡了。你知道,其实你可以不用睡在这儿的,莱斯特说得对——”

“我不起来。”路易带着鼻音说。克劳蒂亚笑了。

“ok.”她顿了顿,“谢谢你过来。很抱歉我吓着了你。”

“老鼠确实是特殊情况。”他口齿不清地说。在他的视线余光里,莱斯特喃喃着表示同意。克劳蒂亚便踮着脚,抱着她的床单从门廊走回了房间。那堆床单简直比她整个人都要大。

她一走,整个公寓显得又空又安静。莱斯特还在这儿,但他什么都没说,视线放空,手里还端着那个马克杯。

他侧过来看着路易。

“你真的要留在这儿?”

“沙发也没那么糟。”路易耸耸肩。莱斯特从喉咙深处发出怀疑的声音。

“等我把电视打开,随便放点儿什么,再喝点儿酒,一个小时之内我就睡着了。我不担心。”

“是吧。”莱斯特淡淡地说。他从马克杯里喝了一口酒。“那真的很大,对吧?”他突然又说,皱着眉头看着路易。

“什么?那只老鼠?是啊。”他轻声笑笑,“真的很大。我以为你们俩太夸张。结果真的有那么大。”

“可能怀孕了吧。”莱斯特说,好像真的深思熟虑了一番。路易又耸了耸肩,打开电视浏览着频道。他确定克劳蒂亚开通了网飞还有其他别的那些他记不住名字的流媒体网站的所有会员,但是这样换着频道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好像回到了他小时候。莱斯特看着电视上的画面跳动,像一只猫站在鱼缸前看鱼。

路易可以听见克劳蒂亚的声音隔着墙微弱地传出来,从她语气里那种温柔的眷恋来看,肯定是在跟玛德琳打电话。莱斯特抱着膝盖坐在离路易很远的另一头,这个坐姿让他整个人都缩小了很多,看起来很年轻。睡袍的下摆绕着他铺开来,像一摊又黑又浓稠的水塘。

路易不想问他什么时候走,如果他还打算走的话。电视里放着某部老电影,莱斯特从马克杯里喝着酒,这一瞬间蕴含着某种可贵的东西。路易尽量控制,但又无法制止自己去想,如果他们当年继续在一起,是不是一切就会是这样子。他在这个念头上停留得太久,直到被它刺痛。

莱斯特被电视里放的场面逗出了一声尖锐的笑,把膝盖抱得更紧。

路易抓起茶几上的酒杯。可能是克劳蒂亚的,也可能是莱斯特在他没注意的时候给他倒的。不管怎么样,他慢慢地喝了一口。

“你的手怎么样了?”他打破了沉寂。莱斯特看过来,感到有趣地放松了唇角。

“还行。”

“是吗?”

莱斯特点了点头,路易注意到他把手放了下来,藏在了睡袍下面。

“那还——手还痛吗?”

“如果我想用它的话,会痛。”

“你应该冰敷。我怀疑你根本没有冰敷。”

“哦,不是——”

“莱斯特,你是个职业钢琴家。”路易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去厨房,一边喃喃道。他打开冰箱,弯腰去找他猜测冰袋会在的地方。里面只有棒冰和大瓶的伏特加,这让他既有点儿惆怅,又有点儿自豪。

“你得更把它当回事儿。”

他拿着一个冰袋和一条毛巾走了过来,避开了莱斯特的视线,一边慢慢地抓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路易用毛巾裹住冰袋,放在了莱斯特的指关节上,试着动了几下,保证冰袋已经被完全固定好。

“冷。”莱斯特的声音听起来很远。

“它最好是。”路易坐回沙发上,敏锐地注意到莱斯特已经开始放松自己,两腿岔开,带着一种老人或是病人才有的慵懒姿态。

“你看过这片吗?”他突然用下巴点了点屏幕。路易瞥了一眼,认出了几张熟悉的演员面孔,耸了耸肩。

“可能吧。”

“我没看过。”

“我们可能以前一起看过,这片子挺老的。”

“应该没有吧。”

路易已经忘了莱斯特能有多么不可理喻,而且似乎总是没什么理由就这样。他烦躁地抓了抓手臂,喝了一口酒。

“我们一起看过,我确定。”

“好吧,反正我没看过。”

屏幕上的人突然脱掉了衣服,这本该是一个插科打诨的情节,但她是 2000 年代初的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演员,所以他们给她套上了一件黑色蕾丝内衣,没有一个女人会穿着这样的内衣去做无聊的办公室工作。莱斯特带着一种隐约的强烈好奇心看着,然后他移开视线,慢慢地眨了眨眼睛,舔了舔下嘴唇。

路易看不出来他是不是已经醉了。

“可能我确实看过。”几秒之后他还是承认道。

“你绝对看过。”路易回道,只是为了嘴上占个便宜。

“记不住也不能怪我。”莱斯特轻快地说,“美国电影糟透了。”这种以偏概全的说法让路易眯起了眼睛。他又喝了一口酒,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你不能这么说。”

“那又怎么了?事实。”

“你就是不能——首先,这不是事实。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这么热爱电影,路易。”

“别这样。”路易严厉地说。

“好吧。”他就说了这么一句。好吧。莱斯特又把腿伸长了一点,直到他的拖鞋几乎碰到路易的大腿。路易瞪了他一眼。

“别穿着鞋把腿挂到沙发上,太没礼貌了。”

莱斯特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看起来就像一只正要把花瓶从壁炉架上打下来的猫。路易从他脚上抓起一只拖鞋,扔到身后,然后是另一只,整个过程中都没有断开与他的对视。莱斯特只是笑,音调高得像在唱歌。

电影结束后,路易把频道换到另一个,莱斯特抱怨起来,他就又换了一个。一切都很舒服。他们很难得地谈着些无关紧要的事。公寓里的每盏灯都关着,只有电视的光亮让他们能看清东西。莱斯特的脸被染成了绿色和蓝色,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变成了浅浅的黑色。

路易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莱斯特比他更早睡过去,因为莱斯特的大腿紧贴着他的,他能感觉到莱斯特缓慢而有节奏地跳动着的脉搏,听到他张开的嘴里发出的缓慢而有节奏的呼吸声。他漂浮在无眠的炼狱中,直到他听到外面鸟儿的歌声。莱斯特靠到他身上来紧挨着他,手臂抬起来遮住了他的脸。

克劳蒂亚就睡在一个房间里,她很安全,也尽她所能地幸福着。在纽约的某个地方,有一只非常幸运的老鼠在乱窜。路易想着那只老鼠,陷入一种奇异的平静里,终于睡了过去。


玛德琳起了个大早,像个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朋友的公寓。她把围巾裹在脸上抵御寒冷,走去了地铁站。虽然她很想直接回家,但还是在一家克劳蒂亚喜欢的咖啡店停了停,买了两杯咖啡。克劳蒂亚昨晚不好过。玛德琳被她那些焦虑的短信轰炸醒的时候只能笑。她感觉那只老鼠已经在她们家很久了,只是因为感觉到比较强的那个把弱的那个独自扔在家,才抓住这个时机出来。亲爱的,亲爱的克劳蒂亚。

她坐电梯上楼,没有理会电梯里那个带着狗的男人。他看她的眼神很奇怪,甚至比他拴着的那只刚美容过的牧羊犬还要热切。她不喜欢养狗的男人,他们总想引起她的注意。

玛德琳打开门,愣住了,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掉在地上。为了不吵醒她们,她抬起胳膊捂住嘴,然后悄悄地穿过门厅,没有敲门就溜进了卧室。

克劳蒂亚正坐在床上,两眼无神,无所事事地翻看着手机。

“哦,咖啡,好极了。顺便说一句,昨晚真是个噩梦。”

克劳蒂亚伸手从玛德琳手中拿过一个杯子,玛德琳只是眨了眨眼睛。她穿着一套睡衣,粉色和酒红色的条纹交错,配着淡蓝色的滚边。玛德琳一直觉得这套睡衣很可爱,克劳蒂亚对于复古的品味总是在最意外的地方泄露出来。她现在毫不怀疑,克劳蒂亚对睡衣套装、毛皮披肩和精致古董表的偏好都是从她的法国父亲那里继承的。

克劳蒂亚端起杯子啜了一口,眯起一只眼睛,好像她没法睁着眼睛品尝咖啡。

“哦,路易在这儿过夜了,因为老鼠的事。我忘了告诉你了。他还在外面吗?”

玛德琳还没说话。

“你摔倒了还是怎么了?”克劳蒂亚问道,“你嗑药了吗?”

“没有。”玛德琳终于开了口,“是的,我看见他了。”她喝了一大口咖啡,被咖啡烫得缩了一下。

“昨晚莱斯特也来了吗?”她知道无论如何措辞,克劳蒂亚都会爆发,于是干脆说的极尽云淡风轻。

克劳蒂亚的眼睛眯了起来。

“是的,你怎么——不会吧!”


克劳蒂亚小的时候睡不着觉,经常半夜爬进莱斯特和路易的卧室。莱斯特总是把床占得满满的,双腿伸开,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克劳蒂亚会把自己塞进他们中间,手指缠住路易衬衫的下摆,路易会睡意朦胧地咕哝一声,拍拍她的头表示知道她来了。

早上,路易总是最先醒来,莱斯特和克劳蒂亚都要等到他下楼去煮咖啡了才会醒来,莱斯特总会用他最严厉的眼神看着她。

你不是我想一睁开眼就看到的人。你有自己的房间,你知道的。然后他会弹她的额头,或者把她从床垫上推下来,她就会咯咯地笑,好像那是多么滑稽的事情。

她盯着路易和莱斯特睡在沙发上,腿纠缠在一起,头朝着相反的方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想起这些。

玛德琳悄悄地退去卧室,一边走一边轻笑。

莱斯特一定是感觉到了她的存在,一秒钟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丝蓝光从他眼中闪过。他微微一怔,坐了起来。

“克劳蒂亚,早上好。”他的眼睛还带着没睡醒的湿润,一边伸了个懒腰,踢到了路易的肚子。

“你疯了吗?”她嘶声道。

“我一不小心睡着了。”他无辜地说。路易还是睡得很沉,头向后仰着,双臂抱在胸前,很冷的样子。克劳蒂亚一直盯着他看,直到他的脸开始变得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就像反复重复一个词,最后就不认识那个词了一样。他看起来年轻得可怕,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身体的颤动。莱斯特松开路易的双腿,站了起来,无意识地梳理着头发。

“让他睡吧。”克劳蒂亚微微皱起眉头,对这一切感到困惑。莱斯特耸了耸肩,在厨房岛边坐下,手指在大理石上轻轻敲着。

“你们从迈阿密回来以后已经见过了。”一个陈述句,而非问句。克劳蒂亚听到浴室的水声,知道是玛德琳在洗澡。

莱斯特勉强地对她微微一笑,那腼腆的神情简直不像他,她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有那么一瞬间,她什么都说不出来。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路易一个礼拜都不愿意跟她说话。他至少比现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更懂得羞耻。

她很难不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更何况,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对此作何感想。这不是她的事,但也正是她的事。

“好极了。”她最终咕哝了一句,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杯子,“我不想听,什么都别告诉我。这他妈都是什么事。”

莱斯特有耸了耸肩。

“喝咖啡吗?”

“好的。”他说,但眼睛盯着台子上的咖啡杯套上那个做旧的咖啡店商标。

“你想尝就尝。”她的语气很无奈,反正无论咋么样他都会拿过去喝的。玛德琳给她买的是甜的,奶味不重,味道像山核桃派。莱斯特喝了一口,然后揭开盖子,好奇地看着里面的东西。

“给你喝吧。”克劳蒂亚平淡地说,“我自己再煮点咖啡。”

几分钟后,路易猛地惊醒过来。从沙发上支棱起脑袋,眼睛半睁半闭。玛德琳已经和他们一起坐在岛台边,翘着二郎腿坐在高脚凳上,挑着克劳蒂亚给她切的苹果。

“早上好。”克劳蒂亚冷冷地说。路易揉了揉脸,先是盯着她,然后又盯着莱斯特,克劳迪娅看到莱斯特马上移开了目光。

“哦,去你妈的,莱斯特。”路易开口就骂。克劳蒂亚眨了眨眼睛,莱斯特在一边愤然举起双手。

“她已经知道了!我还能说什么?”

“打住。”克劳蒂亚坚定地说,“我们不谈这个。这他妈不关我的事。我不想听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别把我扯进来。”

“现在她想置身事外了。”玛德琳唱歌似的说,使劲嚼着一块苹果。

“没错!”克劳迪娅几乎喊了出来,“我没想到他们会去——这算什么?外遇?这是怎么回事?”

“一次错误的判断。”路易严肃地说。

莱斯特笑了。

“我觉得是自制力的问题。”他补充道。

玛德琳站了起来,用手卷起湿漉漉的头发,用发夹固定在脑后。她走到克劳蒂亚身边,为了能把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不得不弯下腰来适应两人的身高差。

“要不出去吃个早餐?”玛德琳提议道。克劳蒂亚瞪了她一眼。

“不要——”

“我该回家了。”路易歪着头说,看起来无比内疚。克劳蒂亚几乎不敢看他。这一切都太傻了,太不负责了,太孩子气了,太可怕了。她想尖叫,但内心有个角落又感到自豪,至少路易做了他想做的事,即使她不喜欢。

“只是一顿早餐。”玛德琳指出来,“你可以吃早餐,不是吗?”

莱斯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还是明智地忍住了。路易盯着她,表情难以捉摸。

“我没穿合适的衣服。”他最后说。

“现在每个人都穿得像屎一样,”玛德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笑,“你不会是唯一一个穿着睡衣出门的人。”

“行了行了,那就走吧。”克劳蒂亚啐了一口。

路易张了张嘴,不知道是要道歉还是要讲道理,克劳蒂亚分辨不出来。

“我不想听。”她坚定地说,“我不想掺和你们的事。”但她一开口就听出了这其中虚伪,只好勉为其难地补充道,“从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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