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江之上,水清波缓,悠悠地荡下来一只乌篷船。细雨绵绵,雨丝跌碎在水面上,砸出一圈圈浅浅的涟漪,转眼就散了。
艄公蓑衣斗笠,竹篙撑得很慢。从船上往岸上看,依稀见有几户人家,都是粉墙乌瓦,半掩在水雾里。田埂上单脚站着一只白鹭,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船中坐了四个人,倚在船头的是个游方的货郎,担子搁在脚边,正低着头拨弄算盘。对面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半旧的青衫,腰带束得很紧,坐得也很正。另一个书生打扮,背了一个箱笼,就摆在货郎的担子旁边,整个舱里就再也无处下脚了。最后那个年轻人便只能独自一个坐在船尾,只见他布衣草鞋,寻常打扮,身上已叫细雨淋得精湿。背上还裹了个长条的包裹,用一块布缠得严严实实。
船里的客人没有说话。雨声细细的,听得见水声。
艄公“嘿哟”一声,叫了一声:“到石桥镇了,有没有要下的?”
船上一时没人动,舱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船尾的年轻人没看他们,只是伸长了脖子往岸上看。
“船家,”年轻人唤了一声,“从前这里有户姓梁的人家的,是那栋宅子吗?”
艄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然而烟雨濛濛,什么也看不清楚。他抖了抖蓑衣,只道:“姓梁的死都死了快二十年啦!”
年轻人便“哦”了一声,没再问了。那书生也探头看了看,突然问:“这姓梁的是什么人?”
他一说话,所有人便都朝他看过去。只因那船尾的年轻人和艄公说的都是江南的土话,但这书生一开口,明显是蜀地那边的口音。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如何会有外乡人?坐在他身边的青衫人立刻朝他使了个眼色,但那坐在船尾的年轻人连头都没有回。
艄公似是也没把书生的外乡口音放在心上,自若地回道:“是乡绅,这个地方叫石桥,就是那座桥——喏。”他朝雨雾里指了指,“又叫梁公桥,就是他出钱修的。”
船尾的年轻人接了一句:“他是善人。”
“善有啥用?”艄公“哼”了一声,“那姓梁的出门做生意,路上叫一帮毛贼抢了货,杀了人,就留下家里孤儿寡母。谁还念他修路造桥的好啊?族里连个出门去替他收尸的人都寻弗到,不到半年就逼煞了他寡妇,占了他家宅。这世道,好人没好报!”
艄公重重地叹了口气,朝水里吐了口痰。
梁辞没再搭话,静静地在雨里看着田埂的尽处。他对梁家的大宅子已经没什么记忆了,只记得师父来带他走的那一天,他被师父牵着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院墙。那是好高的一堵白墙啊,可是他现在看过去,只觉得那些粉墙黑瓦都不过尔尔,他一个纵身就能过去了,找不到记忆里那堵怎么也看不到顶的墙了。
寂静逐渐蔓延在乌篷船中。
梁辞低下头,轻轻地叹了口气:“诸位都已经跟到这儿了,就不必再藏着掖着了吧?”
他回过头,视线轻轻地落在了那书生的箱笼上。那书生与身边的青衫人对视了一眼,说时迟那时快,两人瞬间从箱笼里各抽出一把软剑,双双抢攻而上!
梁辞早有预料,足尖在船上一点,整个人就飘忽而起。这一脚借力,小船却几乎没怎么晃动,舱中的卖货郎却被吓了一跳似的,手中的算盘放了下来。
艄公不为所动地压了压斗笠,自言自语似的:“唔,原来是三尺白。”
三尺白是蜀地成名已久的高手,原本出身峨眉山,以玄门扭丝剑入门,独创了一套软剑的功法,相比于硬剑的劈、刺、格、扫,软剑更讲缠、抽、盘、拉四字。看这青衫人和书生的打法,应当是同在三尺白门下的师兄弟,配合夹击起来默契得很。若是在乌篷船内这么狭小的空间里被他们缠住,任是怎样的高手也够喝一壶的。
所以梁辞根本不与他们纠缠,抽身急退。他一道灰影如鬼魅般在江面上掠过,根本不需要借力就能御风而飞,脚尖点在水面上,一阵风般惊起天地间几丝细雨。
田埂上的白鹭蓦地展翅,发出了一声清亮的唳叫。
三尺白的那两位剑客没这么好的本事,只能在船上跺脚。小小一艘乌篷船哪里经得起他们这样的力道,被踩得左摇右晃,两人还一径急得要艄公快划船。
“别急别急,”艄公撑起了竹篙,“小心了——”
他狠狠一发力,乌篷船却不知怎么晃得更厉害了,那两个师兄弟竟没站稳,“噗通”“噗通”接连两声都坠入了水中。艄公没看见似的,仍旧猛力撑船。只是片刻间,就已经在船和人之间拉开了一大段距离。那艄公这才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哎哟”“哎哟”地叫了两声,突然弯腰伸手,把两人留在舱内的竹制箱笼往水里一丢:“两位客人,快攀住了,小心呐!”
那两个蜀地剑客此时都在水里扑腾,手忙脚乱地要去抓浮在水面的竹箱笼。梁辞的身影就在此时突然落下,借了一道力,整个人就轻飘飘地又旋回船上了。可怜那箱笼,里面也许还装了什么兵刃,被这一踩就直接沉了下去,只留两个不通水性的人淹在江中。
梁辞在船尾落定,片刻不停,直接旋身进了舱内,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方才师兄弟二人坐的地方,把背上一直背的剑取了下来,当根拐杖似的撑在了自己身侧,看定了对面的人。
卖货郎已沉了脸色,手中还是拿着那个算盘,先看了看梁辞,然后又看了看艄公。
梁辞朝他笑了一声:“阁下是‘算无遗珠’吴先生?”
那卖货郎把手里沉甸甸的铁算盘横在膝上:“客气了,吴三钱混的是黑道,当不起谁的先生。”
其实梁辞哪里知道吴三钱混的黑道白道,他下意识地朝那个艄公看了一眼。吴三钱也看得分明,冷笑了一声:“了不起,梁少侠背后竟是绝雁楼。”
“老吴啊,”那艄公“嘿嘿”一声,已将竹篙放下,换了桨慢慢地摇,“大家都是生意人,你知道我的规矩。”
吴三钱阴沉沉地看了艄公一眼,什么都没说。那艄公已是一头花白的胡子和头发,但脸上还没那么老,看起来正当壮年。吴三钱这会儿察觉到艄公不对劲了才定睛一看,发现那都是贴的假毛,此人正是绝雁楼如今的当家,易秣陵。
这绝雁楼向来是黑道上第一大帮,当年的石亦澜就曾是绝雁楼的二当家。时间倒回三十年,上至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绿林汉,下至暗门窑子、赌坊酒楼的地头蛇,甚至那些个摸金掘墓的不入流,都没有敢不卖绝雁楼三分面子的。凡是从绝雁楼地面经过的,敢不去孝敬,那就是挑衅,他们这“绝雁”二字,就是从那“雁过拔毛”的好年景里来的。
终究闹得太不像话了,他们自己也反受其害。后来他们原先的大当家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内讧里,石亦澜又叛了出去,被武林正道联合绞杀,绝雁楼自此威名不再。到了易秣陵手中,就成了一个消息二道贩子。
这个江湖上,就没有易楼主不知道的事儿。只要愿意花钱,什么消息都能买到。
如今江湖上最值钱的消息,莫过于有关梁辞的一切。
那日从不孤山脱身以后,梁辞其实并未隐藏自己的行踪,他的名字也很快传遍了江湖。但仅仅“梁辞”两个字,根本毫无意义。他师承何人,武功怎么样,盗走不知霜是什么目的,和将离剑又是什么关系,统统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追踪他的人不少,但真正能跟他动上手的几乎没有。此人机敏过人,轻功又已经高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难免让人觉得他武功必是极高。不过他行事似乎颇留情面,到今天也没伤过人,所以黑道白道更是全都一股脑地往上扑。
大部分的人是想要不知霜,但易秣陵不一样,他只想知道梁辞是谁。
吴三钱听了易秣陵那话,手里的算珠轻轻一拨,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梁辞定是承诺了会回答易秣陵的问题,才换来了绝雁楼的相助,替他摆脱这些络绎不绝的“尾巴”。
“老易,你亏了。”吴三钱的视线不敢离开梁辞,“他不过是江南乡下一个倒霉催的乡绅之子,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你可探出他师父是谁了?”
易秣陵还是轻轻地晃着桨:“这条消息值百金。老规矩,先付钱才能听。”
吴三钱牙关一咬,没搭腔。易秣陵这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因为梁辞父母是谁的这条消息没有意义,这会儿才会让他活着。
说起来,吴三钱和三尺白的那两位目的不一样。他又不用剑,抢不知霜何用?更何况他也不想成为下一个众矢之的。本来就只是想来捡个现成的,最好是梁辞和那些追踪他的人斗个两败俱伤,他看看有没有便宜好占罢了。没想到梁辞如此轻易就化解了此事。
他本有心继续跟着梁辞,好探明白他的武功路数。但易秣陵既然已经在这里了,这门生意必然是没他的份了。吴三钱转过头,打扮成艄公模样的绝雁楼当家站在船头,手里握着桨,朝他意味深长地扯开了嘴角。
吴三钱把算盘一抹,利落地起了身:“老易,不劳你动手,我自己走!”
说罢,毫不犹豫地往江水里一跳。他的水性比那二位要好得多,身上带了个沉甸甸的铁算盘,也不耽搁他手脚并用,游鱼似的往岸上游去了。易秣陵手里撑着竿,看着他的身影,哈哈大笑。
梁辞也露出了一点笑意,然后对上了易秣陵看着他的眼神。艄公的嘴仍是咧得很开,但眼里已经没有丝毫笑意。梁辞背上莫名一僵。
“冯虚游。”易秣陵的声音很轻,分明只是三个字,却透出一股杀意,“奚怜姜是你什么人?”
梁辞眨了眨眼:“啊?”
一片静默,易秣陵看了他一会儿,似是在掂量他是不是装假。
方才梁辞使了一手踏波而行的绝活儿,别人看不出来,但易秣陵认得。“冯虚游”看起来只是一种轻功身法,其实是一整套另辟蹊径的内功心法。习武之人从学呼吸吐纳开始就练内功,经脉周天,气藏丹田。而“冯虚游”独特就独特在“冯虚”二字,练这套心法的人追求一种极致的轻,丹田是没有那口气的。
照理说,所谓“内力”,就是在丹田那口气上,若是没了这口气,也就无内力可言。但“冯虚游”最邪门的地方,也是连易秣陵都不解的地方,就在于练这门功夫的人并非没有内力。他所知道的修炼冯虚游的人,只有奚怜姜。
可是梁辞看着他,眉头微皱,眼神困惑,不像是装的。
易秣陵眼中那股不祥的杀气转瞬即逝,突然便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让梁辞险些以为那是一个幻觉。江上传来了别的声音,二人都循声望去,只见另有两艘船正从江面上逶迤而下。行得快些的已到三尺白那两位门人中间,船上有人伸长了竿,正在救人。而岸边的雨雾蒙蒙里也渐渐地露出了骑着马的人影,正沿江快速朝他们逼近。
“前辈……”梁辞看向易秣陵。
易秣陵只是笑了一声,似是完全没把这些麻烦放在心上。竹篙一撑,他们的乌蓬小船便快速地在江面动了起来。
“过了你爹造的那个梁公桥就有个湖心岛。你自己下去,我引着他们走就是了。”
梁辞点了点头,朝他拱手:“多谢前辈。”
他停下来,等着易秣陵问他问题。吴三钱猜得不错,他答应了易秣陵要回答他三个问题。第一个是盗走不知霜的目的,第二个是父母出身,第三个就是师承。第一个问题,他在几日前易秣陵助他从上一波麻烦里脱身的时候答了,第二个则在今日。至于师承何人,他是不想说的。梁辞心里盘算好,准备与易秣陵再打个商量——也许易秣陵还有别的问题想要问他。
然而易秣陵什么都没说,乌篷船在江上行得飞快,很快就过了那座梁公桥。那桥建在了江道最窄处,也就勉强可供一只乌篷船过去,易秣陵都不得不弯腰屈膝才平安穿过。后面追着的那两艘板甲就有些大了,被正正好好地堵在了拱桥另一头。
易秣陵丝毫未停,乌篷船继续顺流而下。江面逐渐开阔,果然变作了易秣陵口中的“湖”。那湖心岛就在眼前,乌篷船几乎擦着岸线而过,以梁辞的身手不过就是轻轻一跃。易秣陵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朝他使了个眼色,梁辞便站起来,最后朝易秣陵一拱手。
“易前辈,梁某并非有意欺瞒,但家师不愿意透露姓名,梁某实在不敢违抗师命,还请前辈原宥,若有其他的问题,梁某定当……”
他语速极快,但还没说完,易秣陵就已经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师父是谁。”
梁辞还以为他误会了:“家师并非前辈所说的那位奚……奚……”
奚什么来着?
易秣陵看了他一眼:“我没说你是奚怜姜的徒儿。”
梁辞微怔,还在想易秣陵这话是什么意思,艄公突然往前一步,伸手就抓他前襟。梁辞反应不可谓不快,以手中不知霜来格挡,但易秣陵的武功亦不容小觑,手臂绕着粗布包住的剑锋一缠,一掌已推到梁辞胸口。他往后一摔,整个人被从乌篷船上甩出来半丈有余,一脚踩在了湖心岛的泥地上,狼狈地退了几步才堪堪站稳身体。
易秣陵的声音这才传来:“有人拿你的师承来同我换你,梁少侠莫怪,莫怪!”
乌篷船行得飞快,但还没快到梁辞追不上的地步。可是就在他要发力的一瞬间,梁辞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了身。
宣椋换了一身低调了很多的黄衣短打,千机横悬腰后,一只手轻轻松松地搭在剑柄上,歪着头,朝梁辞挑了挑眉。
“梁公子,”宣少爷露出了一个堪称彬彬有礼的笑容,勉强掩住了他的咬牙切齿,“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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